半世尘烟 一眸慈颜——忆我的祖母 // 亦青子

半世尘烟 一眸慈颜

——忆我的祖母

正阳 亦青子

今年除夕，众兄弟又早早回到老宅拜祭祖上。挪动案几，轻拉龛门，祖母遗像慈颜又一次映入眼帘。即便她老人家已逝去整整五十年，我对祖母的真容依然清晰如昨。

祖母出生于杜浔北坂盐头一个普通农家，十九岁初嫁石路头，后又两次组合家庭，共生三男二女。她前半生命运多舛，颠沛流离，生活过得十分艰难。两次丧夫，使她几无走投之路，不得已携家带口，出门乞讨以度日。这段辛酸往事，是祖母一生的隐痛，不堪触碰。她晚年过了十几年的安稳日子，那是她最小的儿子——我的父亲长大成人之后。

十七岁我高中毕业那年，祖母离世。那天，我正在祖妈林水库大坝工地上，惊闻噩耗，手中的记工簿猝然滑落，双手掩面，顿时嚎啕痛哭起来。

读小学时，我都一直跟祖母睡。那张老式旧床，还挤着众多弟妹。祖母身形清癯，总蜷缩着睡在床沿边上，如一道防护墙，护着我们不至于熟睡中滚落地上。那时的我，却不愿与她睡在一头，一是她那半白浓密的头发，两个月都未必洗一次，白天向后梳成一团“粑粑头”，晚上被压乱后，总散发着一股油垢味；二是睡另一头，我喜欢摸她那双滑溜溜的小脚丫，那是一双早年裹过的、短短胖胖的白皙小脚。那年父亲给她买了一双人字拖，她才在村里率先松足适履，半百学步。

上四、五年级时，我已能读懂大哥借来的《西游记》，还现炒现卖讲给祖母听。祖母很入瘾，每晚睡前，必要我在上厅的八仙桌旁，在油灯下讲两回合，弟妹们也搬来椅子翘首以待。但见祖母坐在八仙桌另侧，神情好奇专注，其间时而嘘声感叹，时而失声大笑。直至讲到末了，老小兴犹未尽，祖母才一边提过油灯，一边呼唤大家进屋睡觉。一众大小鱼贯上床，床板吱呀作响。祖母又是一阵忙碌，这边训大斥小，快快躺下各就各位，那边搬枕头扯被角，照顾各人睡好。最后自己上床，还要擎过油灯进帐，挥动蚊摔追打蚊子。

有一次，祖母吹灭油灯躺下后，帐里已是阒然无声。黑暗中，祖母突然拍我问道：“你说那孙悟空，他会飞，怎么不飞去西天把经取回来，怎还走路去，还要打妖怪？”话音刚落，几双小脚稀里哗啦又挪动起来，笑声附和声一阵聒噪。我一时语塞，祖母只好又是一阵呵斥，床上才重归平静。

一窝小崽子，就这样在祖母的被窝里慢慢长大，祖母的爱就融化在日常生活中这些呵斥、拍拽、聒噪之中。那时，我们虽然年少，但显然能感受到来自祖母的爱。我至今都记得，那时的大哥很耐心地教祖母背领袖语录，说至少要背五条，你去妗婆姨婆家做客路过村口时，才能顺利过关，她后来还真的能熟背几条。大妹心疼祖母牙齿不好，遇到家里炒花生米时，她总是用石臼舂碎花生米，还懂得加了萝卜干，专舂给祖母吃。三弟虽小，但祖母想洗头，他就会帮忙从大灶里扒来半簸箕草灰，浇出半桶碱水来，还帮忙一勺一勺往她头上浇……

与祖母一起睡的那些年，我还见证了父亲每晚睡前必到祖母房间请安的场景:

“妈，你睡了么？我回来了。”

“哦，好，好，你也去睡吧，晚了。”

这一问一答，如刀刻一般，镌在我幼小的心灵里。

祖母也许未曾想到，那个当年她再嫁正阳楼内、背着一同过来的三岁小儿，后来竟当上了本地村里的大队长，大概从那时起，她的人生开始否极泰来，脸上渐渐有了舒展的笑纹。

然而，帮助母亲照看孩子的任务常年让祖母身心疲惫，在我的印象里，祖母很少有走亲串户的闲暇，记得她有一个老姐妹叫王奶奶，也年过花甲，是个五保户，住一间土坯房，日子过得更是清苦。平日里但凡我家做节，或是卖了猪有了肉，祖母总要带点肉等吃的送去。我放学回家若不见着祖母，十有八九她定是去了王奶奶家。

有一次恰好周末，早餐后祖母交代我帮忙看弟妹，说王奶奶病了，她想去看她。还念叨说她身上没钱，不然该买包酥饼去。

祖母出门后，我心里很堵。堵，并非因为要照看弟妹，而是因为祖母没钱买饼。

忽然，我想到了一个法子，一个能给祖母弄到钱的法子。

家里养着一群母鸭，每天捡鸭蛋的活儿母亲都交给我，母鸭每天能下几十个蛋，我一天藏一个，积攒起来卖了钱，祖母不就有钱了吗？

第二天我起得格外早，跟往日一样，打开鸭舍，提篮进去，手捡着蛋，眼睛却不时斜窥着门外，我很快挑一个大的，急急塞进裤兜里。捡完全部蛋提着篮子出来时，我不敢正面看母亲，还尽量侧身而过，生怕她看出破绽来，直到走进祖母房间，掏出鸭蛋小心放到床板下的背篓里后，我急促的心跳才渐渐平复。

三个星期过去，我暗暗庆幸平安无事，眼看背篓里快装满鸭蛋了。那天，我等祖母进入房间时，尾随进去，把这事偷偷告诉了祖母。

祖母听罢先是很惊诧，而后蹙了蹙眉，伸手把我拉到怀里，说：“好了，明天起再不给奶奶捡蛋了哦！”

几天后，祖母告诉我，鸭蛋卖了两块六。第二天的下午，等我放学后，她又交代我看好弟妹，说她要去王奶奶家。出门时，我看见她手里拿着一包酥饼。

望着祖母远去的背影，我心里犹如吃了酥饼一般，很甜蜜，很得意……

往事飘忽，如香炉的青烟萦绕龛前。拜祭完毕，爆竹声中离开老屋时，我又一次回眸神龛，一时间，仿佛看到祖母那眼神在问我：“过去这么多年的鸭蛋一事，你说了吗？”

二0二六年三月三日

作者简介

作者，洪俊云，笔名，亦青子。退休前系福建电大漳浦分校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