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在床头,一夜无眠,听着窗外的春雨,淅淅沥沥的,敲在窗子防雨水的雨搭子上,滴滴答答,像谁在夜里轻声地数着念珠。我没有开灯,就由着这黑,这静,这无边无际的雨声,把自己轻轻地包裹起来。明天,又是清明了。这日子,像一块洗旧了的蓝布,一年一度,总带着那股子清冽又沉重的潮气,扑面而来。

今年清明时节,你已走了七年了。整整七年。这数字,我说出来,自己都觉得陌生。仿佛还是昨天,仿佛你只是去了一个稍远些的超市,为我和孩子们选购美味佳肴,遇到了下雨,忘了带伞,耽搁了回家的路。可日历一页一页,撕掉了两千多个日夜,春天去了又来,花开了又谢,你始终没有回来。那年的春天,风也是这般软,柳条儿也是这般绿得透亮,可你怎么就……就走了呢?那场病,来得那样急,那样不讲理,像一场毫无征兆的暴风雪,把我们家屋檐下那盏最暖的灯,噗地一下,吹灭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骤然降临的黑暗和寒冷里,手足无措。心口的那个洞,从那时起就漏着风,七年了,我以为时光这剂药,多少能糊上点儿,可每到这个时节,风一吹,雨一落,那痛,便又新鲜得如同刚刚裂开,锥心刺骨。

我闭上眼,思绪便像这没个定向的雨丝,飘飘忽忽,没了管束。一会儿飞到我们刚认识那会儿,你扎着两条乌亮的麻花辫,站在单位那棵老槐树下,低着头,脚尖蹭着地上的土,脸红得像天边的晚霞。一会儿又跳到咱们女儿出生的那天,你在产房里疼得满头是汗,抓住我的手,却还对我虚弱地笑。你说,给孩子起个名儿,要带个“雨”字,说咱们是下雨天遇见的。后来,女儿大了,上学了,你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厨房里是锅碗轻轻的碰撞声,空气里是米粥暖暖的香。晚上,我伏案写材料,你总轻轻放一杯热茶在我手边,茶温总是不烫不凉,刚刚好。那些日子,多平常啊,平常得像呼吸,像心跳,我那时竟觉得,那样的日子会像门前的河水,静静地,长长地,一直流到我们都白了头。

那个时候,也憧憬过老了的样子。我说,等退休了,咱们把小院房子重新装修美化,你种花,我下棋,再养几只鸭和鸡。夏天晚上,摇着蒲扇,听着咱俩都爱听的情歌,数着星星,回忆我俩相亲相爱时的甜蜜情景。你笑话我,说我想得美,眼里却闪着温柔的光。谁曾想,白头到老的约定,被命运一挥手,就改写成了一场阴阳永隔的独行。如今,我两鬓是真的斑白了,可那个该和我并肩看夕阳的人,却永远留在了时光的那一头。院子里,你临走前种下的那棵玉兰,今年开得格外盛大,一树洁白,在月光下像落满了雪。只是,再没有人会仰着头,欢喜地指给我看,说:“你闻闻,好香呀。”

雨声似乎密了些,敲在心上,空空地响。我想起你的好,你对这个家,像春蚕吐丝,丝丝缕缕,全是奉献。可我想起更多的,竟是我的不是。那些年,我忙着所谓的前程,早出晚归,把家的担子大半撂给了你。你身体不舒服,总是忍着,说“老毛病,没事”,催着我去忙工作。你的辛劳,你的隐忍,我当时觉得理所当然,如今想来,每一桩,每一件,都成了烙在我心上的悔。我对你的愧疚,太多太多了,多到这辈子都还不清。以前总听人说“岁月催人老”,心里还有些不服气的埋怨。如今,没了你在身边,岁月催不催,人都老了。这老,不是遗憾,是实打实的、沉甸甸的痛苦和悲凉,一层层,积压在心头,化也化不开。

春天,本是万物生长的季节,可对我,却成了离别的烙印;春天,本是鲜花竞放,花香四溢的美好时节,可对我,也满是物是人非的伤感。心里这痛,是没了季节分别的,一直都在,只是有时深,有时浅。人生啊,有时候真像这夜里的落花,开的时候,拼尽了全力,热热闹闹;风一过,雨一来,便无可奈何地,一瓣一瓣,零落成泥。一朵花落了,一个春天也就过去了。一个你走了,我生命里最暖的春天,就再也没回来过。

雨,不知什么时候,渐渐住了。窗外透进些蒙蒙的、青灰色的光,天快亮了。新的一天又要开始,清明的香烛和纸钱,我已经备好。记忆的长河还在静静地流,我的思绪之舟,载着关于你的点点滴滴,也会一直、一直这么漂下去。只是今夜,就让我在这无边的静默和潮湿里,再想你一会儿,就一会儿。我的妻,你在那边,一切都好吗?这雨后的清晨,会不会也有些冷?
更新时间:2026-0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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