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起，我在人群中看见你，缘散，我看不见你在人群中

外婆走的那年，外公在灵堂坐了一整夜。亲戚们轮流去劝，他摆摆手说没事，就坐着。第二天清早出殡，他忽然跟我说：“你外婆年轻时候扎两条辫子，蓝布衫，站在人群里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今天这么多人，我怎么找也找不着她了。”说完他低下头，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我以为他要哭，结果他戴上眼镜站起来，说：“走吧，该抬棺了。”

那天我一直在想外公那句话。“在人群中看见你”和“看不见你在人群中”，中间隔着的原来是一辈子。 年轻时候人群是背景板，你眼里只有那一个人，她一笑，周围所有脸都虚焦了；到老了，人群还是那个人群，可你扫了一遍又一遍，哪张脸都不是她。这才是最狠的离散，不是她走远了，是你明知道她就在这世上某个地方，却再也望不见她了。

我有个朋友失恋那阵子，最怕逛街。她说以前走在商场里，一眼就能从人堆里薅出男朋友的后脑勺，隔五十米都能认出来。分手后她照常去那家商场，看见一个穿同款外套的男生，心猛地一跳，追上去发现认错了人。她站那儿愣了半天，跟我说：“原来‘看不见’是这个意义，不是他不在，是他变成了所有人，所有人又都不是他。”

你品品这两句话，其实说的是同一件事的两头。“缘起”的时候，你在人群里认出了那个人，人群就不存在你的世界缩小成一张脸。“缘散”的时候，那张脸消失了，人群又回来了，而且比原来更拥挤、更吵闹。 你挤在早高峰地铁里，身边全是人，可你觉得空；你参加饭局，大家说说笑笑，可你插不进嘴；你刷朋友圈刷到手指发酸，可谁的消息你都不想回。这种“看不见”，比真正的独处还孤单。

但话说回来，我倒不觉得“看不见”就一定是坏事。外公后来活到八十九，每天早晨还是去公园遛弯，跟一帮老头下棋、吹牛、争得面红耳赤。有一回我问他：“还想外婆吗？”他说：“想啊，做梦老梦见她，还是蓝布衫，就是脸有点模糊了。”我说：“那你还去公园？”他瞪我一眼：“我去公园是跟老张头下棋，关你外婆什么事？”我当时被噎了一下，后来想想，外公是对的。

缘散了，日子还得接着过。你可以在人群里看不见那个人了，但你还能看见别人，看见老张头悔棋的赖样，看见卖煎饼的大姐多给你磕了个鸡蛋，看见楼下小孩冲你喊“爷爷好”。缘分来的时候，你眼里只装得下一个人；缘分走了以后，你得把眼睛重新打开，装回这个乱七八糟但热热闹闹的世界。

外婆出殡那天，外公在墓地站了一会儿，等人都散了，他从兜里掏出两颗糖，放在碑前，说：“你爱吃的那种，我揣了一路，化了没？”然后他拍拍裤腿上的土，转身往山下走，步子迈得挺大，头也没回。我知道他不是不想回头，他是怕一回头又得找她，在人群里找了半辈子了，这回不用找了，她搁心里了。

所以你看，缘起缘散，说到底就是一句话：你在人群里把她认出来，那是老天爷给的；你把她丢了以后还能把日子过下去，那是自己挣的。 两样都占着，才算没白来这世上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