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过“生死不重要，在一起才重要的老爱情”

最近看了一个很好看的节目——《一个文学的午后》，有一期是爱情主题，苏童提到了他的一个短篇小说《苍老的爱情》，后被编辑改成了《老爱情》，根据他童年亲眼目睹的真实事件写的。

故事发生在20世纪70年代的苏州香椿树街，主角是一对看似不般配却感情极深的老夫妇。老太太年轻时是个美人，而老先生却是个矮个子。尽管外貌看似不般配，但他们彼此就像对方的镜子，眼神相似，甚至连脸上的黑痣都对称。生活中更是步调一致，比如一起买煤时，因为老先生力气小，反倒是高个子的老太太挑起了重担。

他们有个外嫁的女儿，经常把孩子放在娘家，自己周末才回来看一趟。每次女儿回来，总免不了要唠叨老人的不是，说他们溺爱外孙、糊涂。老两口听后也从不争辩，只是安安静静地一起给外孙脱下多余的衣服，然后又一同忙碌起来。

但就在一个星期日的下午，女儿像往常一样在家唠叨时，老太太突然捂着胸口倒下，因心肌梗塞猝然离世。

葬礼上，女儿哭成泪人，老先生却异常平静，没有掉一滴眼泪。他对外孙说：“外公不会哭。外婆死了，外公也死的，外公今天也死的。”

大家起初都以为他在说胡话。在守灵的深夜，老人只是静静地坐在妻子身旁。直到午夜12点，人们听到堂屋的自鸣钟“当当当”地敲响，才发现他也已经安然离世，跟随妻子而去。

在那个夜晚，他们于同一天告别了这个世界。苏童说，那座见证了这一切的老式自鸣钟，从此定格在了12点，仿佛时间也随之凝固。

这是爱情最深沉的样子，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将彼此融入血脉，最终化为一种生命的默契，连死亡都无法将这份深情分开。

苏童讲述的老爱情，让我也想起了一个我童年时亲眼目睹的老爱情，主角是我的爷爷奶奶。

奶奶是大家闺秀，家底丰厚。爷爷的母亲在他很小时就走了，弟弟被日本人打死了，只有他跟老父亲。奶奶嫁过来时，娘家给了两箱子嫁妆，都是值钱的瓷器、玉器之类的。但据奶奶说，爷爷家穷的叮当响，她就只能拿嫁妆换钱买吃的用的，最后家里只剩一个不值钱的小猫瓷器了。这个小猫现在还在家里留着，想来也有80来年了。

奶奶属狗，爷爷属鸡，奶奶一生未育，40多岁时从爷爷的堂弟那儿过继了我爸，所谓的属相不和以及未生育都丝毫没有影响爷爷奶奶的感情。从我有记忆的那天起，都是奶奶“欺负”爷爷，爷爷从来没有跟奶奶大声说过话，哄着让着包容着。

奶奶讲究穿，每季都会给自己置办两身新衣服，她们那个年代的人都穿大襟的褂子，后来开始流行对襟，奶奶就立马儿去集上找人做了两身。衣着和头发永远都是整整齐齐的，是个时尚的老太太，也是我所有同学奶奶里最好看的。

奶奶讲究吃，每周都会去集上采购一些水果、槽子糕、饼干之类的，我印象最深的是秋冬的柿子、柿饼和黑枣干。我记得柿饼很好吃，但每次奶奶都只给我一个，说不能吃多了，吃多了再一喝水肠子会破人会死。对我来说，这三样零食是奶奶专属，长大后我都没有再碰过。

小时候物质很匮乏，没什么好吃的，到了夏天就馋冰棍儿，那种用香精做的水冰棍儿和奶精做的奶冰棍儿。据奶奶说，小时候有一天，我让她给我买了13根冰棍儿。而且吃完一根儿就跳着脚还继续要，奶奶说连她掏钱给卖冰棍儿的工夫儿我都等不了。

奶奶是个有福之人，没怎么做过家务，都是我妈照顾全家，我也很少吃奶奶做的东西。但有一样儿我印象特别深刻，奶奶管它叫“棋子”。就是在面里加点儿盐和成面团，擀成皮，再切成小小的菱形状，然后在锅里炒，印象中没有放油，但是刚炒出来非常好吃，脆脆的香香的。

我10岁那年的中秋前，应该是阴历八月初四，爷爷走了，肺癌。我小时候跟爷爷奶奶睡，爷爷走后，我一个人在家时，一到我们睡觉的房间我就能听到爷爷睡觉时的呼吸声，特别清晰，绝不是幻听。但家里一旦有其他人，或者我出了我们睡觉的房间，就听不见了。小时候不懂，现在想应该是爷爷没走。

也就隔了4个月，我快期末考了，晚上我在被窝里准备考试，奶奶说她头不舒服，我说我帮你拿止疼片，奶奶说不用你看书吧，她自己下去拿了药，好像喝完就不行了，突发脑溢血，一周后腊月初九也离开了。

爷爷奶奶的离开虽然没有像苏童故事里的老太太老先生离得那么近，但都在同一年甚至都没超过半年，有人说在奶奶走之前梦见过好几次爷爷来接奶奶，奶奶应该也感受到了爷爷的召唤。

对奶奶来说，生死不重要，跟爷爷在一起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