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过的泪

今夜，风又来了。

它从南边的窗棂隙里挤进来，带着庭院里那株老桂花的残香，和一丝丝、一丝丝凉意。它拂过我的脸，像极了你当年的手，那样轻，那样柔，却又那样地，无法捕捉。我的泪，便在这无边的风里，悄悄地，滑落了。

人说，眼泪是心底流出的水。那么，被风吹过的泪，是不是就能被风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带到，有你的地方？

我记得，我们相识，也是在这样一个有风的秋天。你站在一树的红叶下，风扬起你的衣角，也吹乱了我的发。你笑着说：“风是个顽皮的孩子。”我低下头，脸却红了。从那时起，风就成了我们的信使，它把你吟的诗，吹进我的耳朵；它把我的心跳，悄悄地带给你。

我们曾在风里许诺。你说，要带我走过千山万水，去看世间所有的风景。我信了，我真的信了。我把我的整个灵魂，都交给了那一阵又一阵的、温柔的风。那时的风，是甜的，是暖的，是带着花香的。它吹开了一江的春水，也吹开了一个少女，紧闭的心扉。

可是，风也是会变的。它不知从何时起，变得冷，变得硬，变得无情。

你走的那天，也是一个刮风的日子。可那风，不再是往日的温柔信使，它呼啸着，怒吼着，像一个要把天地都撕裂的恶魔。它就那样，硬生生地把你的话，你决绝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灌进我的耳朵里，不容我逃避，不容我躲闪。

你说，你要去追寻你自己的风了。我的风，便停在了那一天。

你转身离去，风卷起漫天的黄叶，像一场盛大而凄凉的葬礼。我伸出手，想抓住你最后的一片衣角，可指缝间，漏过的，只有那冷得像刀子一样的风。我的泪，第一次在风里，碎得不成样子。

此后，我便常常一个人，站在风里。

春天，风里带着新翻的泥土的气息，还有那初绽的桃花的娇羞。可我看不见。我站在风里，只觉得那风，吹得我满心满眼，都是寂寥。那风，是你离开时的样子。

夏天，风里裹挟着荷叶的清香，还有雷雨前的潮热。可我感觉不到。我站在风里，只觉得那风，穿过我的身体，带走了我仅存的一点点温度。那风，是你决绝的背影。

秋天，就是现在这样的秋天，风里满是成熟果实的甜香，和那轮孤月的清辉。可我不想闻，也不想看。我站在风里，让风把我的长发吹乱，让风把我的衣裙吹得猎猎作响。我总觉得，风里有你留下的气息，有你最后那一眼的、冰凉的目光。

今夜，风又起了。

我闭上眼睛，让风尽情地，吹拂我满脸的泪。这泪，是为你流的。从一开始，到现在。流给风看，流给这无边的、寂寥的夜看。

风会记得吗？它会记得，有一个傻姑娘，用一生的眼泪，祭奠了一场风中的诺言吗？它会把这些晶莹的、苦涩的泪滴，带到你的梦里，让你知道，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有一个人，还在风中，为你伫立吗？

我不知道。风，从来都是沉默的。它只是吹着，吹着，吹干了我的泪痕，又吹来了新的泪。

这被风吹过的泪，每一滴，都有一个名字。那名字，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