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OPPO的文案风波吵了好几天了,但我个人迄今没有看到一篇文字谈对本质的。
所以我来解一解。
先回顾一下文案——
「我妈有两个老公,一个是我爸,另一个一年见两回。跟我爸约会基本不打扮,见另一个,她恨不得穿婚纱。」
这条文案,OPPO用来庆祝母亲节。
它的创作初衷,按照OPPO后来的道歉声明,是“打破刻板印象,呈现更多元、更立体的当代母亲形象”。
一条想打破刻板印象的文案,引发了大规模的愤怒。一份试图解释初衷的道歉,让很多人越读越不对劲。
这件事哪里出了问题?
表面上,有人说是尺度问题,有人说是审核机制问题,有人说是“玩梗”翻车。
但这些解释其实都停在了表面。
真正的问题,藏在更深的地方。
再品品OPPO的道歉。
“我们的创作初衷,是希望打破刻板印象,呈现更多元、更立体的当代母亲形象:母亲可以热爱马拉松,可以沉浸文字创作,也可以拥有自己的追星爱好。”
我们拆一拆。
“热爱马拉松的妈妈”“沉浸文字创作的妈妈”“追星的妈妈”——这三个形象,和“操持家务的妈妈”“为家庭牺牲的妈妈”,有什么本质的不同?
后者是一套刻板印象,前者是另一套刻板印象。
一个是“传统贤妻良母”的符号,一个是“现代时髦妈妈”的符号。两套符号,都是从外部决定”妈妈应该是什么样子“。
真实的妈妈,依然没有出现。
OPPO在道歉里,用第二套刻板印象,解释了为什么第一套刻板印象不对。
这不是在改正错误,这是在用同样的方式,再犯一次同样的错误。
现在回到那条原始文案。
它错在哪里?
不是“玩梗”玩出了边界,不是用词不够严谨。
它错在一个更根本的地方:它用来描述妈妈热情的那个框架,恰恰把妈妈重新关回了一个以男性为中心的叙事结构里。
“我妈有两个老公”——一个现实老公,一个梦中偶像。
在这个框架里,妈妈的自我,只有在“和男性的关系”里才能被看见。她的追星热情,不是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完整的存在,而是她从丈夫那里“出走”,才能找到自己;也是通过看见另一个男人(偶像),才能看见自己。
这不是解放,这是另一种束缚。只不过那个束缚穿了一件更时髦的衣服。
OPPO的文案里,那个妈妈,最后是一个什么样的形象?
一个打扮得漂漂亮亮去见偶像、却在丈夫面前素颜的女人。
这个形象,本来是想说:妈妈有属于自己的热情,值得被看见。
但它说的,其实是:妈妈的热情,只有在“背着丈夫”的语境里,才构成一个值得被讲述的故事。
她的自我,依然是相对于他人而存在的。
她依然没有被看见。
只是这次,凝视她的人,换了一副自以为善意的眼神。
英国艺术评论家约翰·伯格在五十多年前说过一句话:“男人观察女人,女人观察被观察的自己。”
他说的是一种文化结构,女性长期是被观察的客体,而不是观察的主体。OPPO这条文案,重演了这个结构——创作者站在“观察者”的位置,决定妈妈的热情“应该被呈现成什么样子”,然后把这个决定写成了文案。
妈妈依然是客体,只是这次,她被打扮成了一个“有自己秘密的女人”。
这件事让我想到另外一些例子。
有一类编剧,写穷人故事写得很假。不是因为他们的技术不好,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有真正穷过。他们笔下的穷人,总是带着一种浪漫化的苦涩,有金句,有对命运的诗意抵抗。所以他们通篇都在写一件事:想象穷人。
有一类豪车广告,看起来很LOW。不是因为制作粗糙,是因为那个团队在推测“有钱人喜欢什么”。他们的有钱人,总是在出席晚宴,在公路大弯处驾车,对着夕阳若有所思。他们全篇都在干一件事:想象有钱人。
这两种失败,有一个共同的名字——投射陷阱。
不了解某个群体,却以为自己了解。然后把自己对这个群体的想象,当成对这个群体的理解,并用这种想象去生产内容。
内容的外表,看起来是在描述那个群体。但它的内里,只是创作者自己的镜子。
OPPO的团队,掉进了同样的陷阱。
他们以为自己了解妈妈。
他们不了解。
他们了解的,是“妈妈应该是什么样子”这个文化预设——这个预设,来自他们成长过程中接触到的所有关于妈妈的叙事:春晚里的母亲,影视剧里的中年女性,广告里永远在厨房或者在为家人服务的妻子。
这些叙事,塑造了他们对“妈妈”这个词的想象空间。当他们被要求“打破刻板印象”,他们只能在这个想象空间里腾挪——把一种符号换成另一种符号,但那个空间的边界,从来没有被真正打破过。
法国社会学家皮埃尔·布迪厄有一个概念,叫“惯习”。
大意是:每个人在成长过程中,都会内化一套思维方式和审美倾向,这套东西是无意识的,是人在特定社会结构中被塑造出来的“第二天性”。它决定了你觉得什么是自然的,什么是正常的,什么是“理所当然的样子”。
在营销人的惯习里,他们会想“妈妈”是什么?
很可能是:操持家务,为家人牺牲,情感压抑,外表朴素,偶尔渴望被“看见”和“宠爱”。
这个惯习不是团队成员坏,是他们成长的文化环境塑造的。几十年来,主流文化对“妈妈”形象的叙事,几乎都在强化这套框架。
当一个在这套惯习里长大的营销人,被要求去“打破刻板印象”,他能做的,是在原有框架里换一件衣服——把“操持家务的妈妈”换成“热爱马拉松的妈妈”,把“情感压抑的妈妈”换成“追星的妈妈”。
框架没有变。只是服装换了。
这就是“凝视”的力量——如果你从来没有意识到那个边界,你就永远在边界里打转,以为自己在突破。
那什么是真正的“看见”?
不是由外部创作者决定“女性应该被呈现成什么样子”,而是让女性的真实体验,成为叙事的起点。
这需要两件事。
第一,大量的一手研究。不是焦点小组,不是问卷调查,是真正坐下来倾听。不是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广告”,而是问“你最近在想什么,你觉得没有人真正理解你的是什么”。倾听,是看见的前提。
第二,创作团队本身的真实多元性。一个全部由某一类人组成的团队(或者是一言堂的团队),无论他们多么善意,多么努力,他们的“想象”都有结构性的盲区。这不是道德问题,是认知问题。你很难真正看见一个你从来没有真正成为过的人。
如今,OPPO处罚了人。职级降了,奖金冻了,这是OPPO历史上罕见的严厉。
但有一件事,处罚解决不了。
那个创作出这条文案的团队,他们对“妈妈”的理解,有没有因为处罚而改变。那套惯习,那个“凝视”的出发点,是不是还在那里。
下一个母亲节,下一个三八妇女节,下一次需要写“女性”的时候——如果OPPO没有真正问过自己“我们了解她们吗?”只是在审核机制上打了几个补丁,那么这次的错误,会换一张脸,再次出现。
问责之后,真正难的那一步,OPPO还没有走。
更新时间:2026-0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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