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木鱼镇空了。
往年的这个时候,街上全是鄂A的车。武汉人把这里当后花园,夏天上来避暑,一住就是半个月。镇上的人靠这两个月吃饭,一年的房租、生活费、孩子的学费,全压在七八月。今年不一样。街上能看见的本地人比游客多,客栈门口停的不是车,是老板自己的摩托车。
我坐在自家客栈门口,看着对面的山发呆。山还是那座山,云还是那些云,就是没人来。
手机响了。黄姐打来的。
“周哥,今天中午有个团要吃饭,十二个人,你接不接?”
我从椅子上坐直了。“接,怎么不接。几点到?”
“十一点半左右。说是从宜昌过来的,自驾。”
“行,我这就准备。”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往屋里走。厨房里,老婆正坐在小板凳上择菜。一把空心菜,她择了快半个小时了,不是因为仔细,是因为没别的事做。
“黄姐说中午有十二个人。”我说。
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那得赶紧去买菜。”
“我去买。你把桌子收拾出来。”
我骑上电动车往菜市场走。镇上只有一个菜市场,在桥头那边。说是菜市场,其实就是一条街,两边摆着摊子。往年这个时候,这条街挤都挤不进去,买菜的游客、卖菜的山民、拉货的三轮车,全堵在一起。今年,街上空荡荡的,有几个摊主坐在那里打瞌睡。
我先去了卖肉的老刘那里。
“刘哥,给我割三斤五花肉,再来两斤排骨。”
老刘正在磨刀,听见我说话,抬起头来。“哟,周老板,今天有生意?”
“中午有个团,十二个人。”
“那不错啊。”他一边割肉一边说,“我这摊子,今天还没开张呢。你是第一个来的。”
我看了看他的案板,上面的肉摆得整整齐齐,没动过几块。
“今年怎么这么冷清?”我问。
老刘叹了口气。“谁知道呢。去年这个时候,我一天卖两头猪。今年,两天卖不完半头。你说这些人都不来,我们吃什么?”
他把肉装好递给我,我扫码付了钱。四十二块。去年这个时候,五花肉一斤十八,今年十五,他降价了还是没人买。
我又去了卖菜的陈姐那里。她的摊子上菜倒是不少,茄子、豇豆、空心菜、青椒,摆了一排。但仔细看,有些菜叶子已经蔫了,估计摆了不止一天。
“陈姐,空心菜怎么卖?”
“四块一把。”她说。
“来五把。茄子呢?”
“三块一斤。”
“来五斤。青椒也来三斤。”
她帮我装菜的时候,我随口问了句:“今年菜价倒是没涨。”
她苦笑了一下。“涨了更没人买。我现在是能卖多少算多少,总比烂在地里强。”
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走,路过好几家客栈。门都开着,但里面空荡荡的。有一家的老板坐在门口抽烟,看见我车筐里的菜,冲我喊:“周哥,今天有生意?”
“中午有个团。”
“可以啊,你还开张了。我这都三天没见着客人了。”
我没停下来,笑了笑就过去了。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生意当然高兴,但看着整条街这么冷清,又觉得这高兴有点扎眼。
回到客栈,老婆已经把桌子摆好了。我们这家客栈不大,一楼是餐厅,能摆六张桌子,二楼三楼是客房,一共十二间。往年七八月,客房全满,餐厅顿顿翻台。今年,客房只住了两间,还是上星期来的一对老夫妻,昨天也退房走了。
我把菜拎进厨房,老婆开始洗菜切肉。我走到门口,把“营业中”的牌子翻过来,又拿抹布擦了擦门口的桌子。其实桌子是干净的,但我就是想做点什么。
十一点二十,我听见汽车的声音。抬头一看,三辆越野车从桥那边开过来,车上挂着鄂E的牌照。宜昌的车。
车停在我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确实是十二个人。带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墨镜,穿着速干衣,一看就是经常出来玩的。
“是周老板吧?黄姐介绍的。”他走过来跟我握手。
“是是是,欢迎欢迎。里面坐,空调开着。”
一群人进了屋,分两桌坐下。我给他们倒茶,老婆在厨房开始炒菜。
第一道菜是腊肉炒蒜薹。腊肉是自己去年冬天熏的,蒜薹是本地的,嫩得很。端上去的时候,那个戴墨镜的男人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冲我竖大拇指。
“这个腊肉可以,正宗。”
第二道菜是红烧排骨。第三道是清炒空心菜。第四道是酸辣土豆丝。第五道是土鸡炖蘑菇。
菜一道道往上端,两桌人吃得很热闹。我在旁边站着,时不时给他们添茶,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这一顿饭,连菜带酒,怎么也能挣个三四百块。
吃到一半,那个戴墨镜的男人叫我过去。
“周老板,你们这儿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我们下午想去转转。”
“神农顶可以去,不过最近天气不太稳定,上去可能雾大。要不你们去天生桥,那边凉快,走路也不累。”
“行,那就天生桥。”他喝了口茶,“对了,你们这儿晚上有什么吃的?我们晚上还想吃顿好的。”
“晚上可以给你们做个烤鱼,我们本地的冷水鱼,肉质好。再来几个山野菜,蕨菜、薇菜,都是今天早上采的。”
“可以可以,就这么定了。晚上几点?”
“六点半?”
“行。”
他们吃完饭,结了账,一共七百二。我给他们抹了二十块的零头,收了七百。那个男人掏钱的时候很爽快,还说了句“不贵不贵”。
他们开车走了,说下午五点回来,先去客栈休息一下再吃饭。
我收拾桌子的时候,老婆从厨房出来,脸上终于有了点笑。
“晚上还能再做一顿,今天总算没白过。”
“是啊。”我说。
但我心里清楚,今天有这一单,明天呢?后天呢?七月已经过半,再过半个月,八月也完了。等到九月,山上开始凉了,更没人来了。
下午三点,我坐在门口算账。上个月的电费还没交,一千二。水费倒是不多,八十块。房贷三千二。儿子在武汉上大学,下学期的学费要一万五。我算了算手里的钱,又算了算这个月的收入,心里沉了一下。
不够。
去年这个时候,我一个月的流水能有五六万。扣掉成本,净赚两万多。今年到现在,七月的流水才一万出头。这样下去,别说赚钱,不亏就算好的了。
我正算着,隔壁的老王过来了。他开的是家特产店,卖蜂蜜、木耳、香菇这些山货。
“周哥,今天开张了?”他递给我一根烟。
我接过来点上。“中午接了个团,晚上还能再做一顿。”
“那不错。我今天就卖了两罐蜂蜜,八十块钱。”他吐了口烟,“你说这日子怎么过?去年这时候,我一天能卖两三千。今年,一天能卖两百我就笑了。”
“到底怎么回事?”我问,“怎么突然就没人来了?”
老王摇摇头。“我听人说,好像是有人在网上说什么神农架宰客,一盘青菜四五十,一碗面三十块。传开了,人家就不来了。”
“宰客?”我愣了一下,“谁宰客了?”
“不知道。但这种事,一传十十传百,人家宁可信其有。再说了,现在经济不好,很多人手里没钱,旅游这种事能省就省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老王说的不是没道理。这两年确实到处都在说消费降级,朋友圈里晒旅游的人也少了。但神农架这么多年,夏天避暑的客源一直很稳定,今年突然断崖式下跌,肯定不止一个原因。
“还有那个什么高温。”老王又说,“武汉今年夏天不算热,雨水多。人家在家里开着空调也不难受,干嘛跑山上来?”
“也是。”
我们俩坐在门口抽烟,看着空荡荡的街道。远处山上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四点半,那三辆越野车回来了。车上的人下来,个个满头大汗,但看着挺高兴。
“天生桥不错,凉快。”戴墨镜的男人说,“就是路上太晒了。”
“山上就是这样,有树荫的地方凉快,没树荫的地方晒。”我说,“你们先回房间休息,六点半下来吃饭。”
他们上楼去了。我去厨房准备晚饭。
烤鱼是重头戏。我从水池里捞了两条冷水鱼,一条两斤多,杀好洗净,划上花刀,抹上盐和料酒腌着。然后开始准备配菜,土豆切片,藕切片,豆腐切块,木耳泡发,再切点青椒红椒。
老婆在旁边炒山野菜。蕨菜和薇菜都是早上从山上采的,嫩得很,用蒜末一炒就行。她又做了个腊排骨炖萝卜,一个清炒竹笋,一个凉拌木耳。
六点,我开始烤鱼。把鱼放在烤架上,下面点炭火,慢慢烤。烤到两面金黄,鱼皮微微焦脆,再放到铁盘里,铺上配菜,浇上汤汁,端上桌的时候还在滋滋冒油。
两桌人看见烤鱼,眼睛都亮了。
“这个看着就好吃。”一个女的拿出手机拍照。
“先别拍,趁热吃。”戴墨镜的男人已经动筷子了。
他们吃得很尽兴。烤鱼吃得干干净净,腊排骨炖萝卜也见了底,山野菜更是一点没剩。我在旁边看着,心里稍微好受了点。至少今天的客人是满意的。
吃完饭,他们又要了几瓶啤酒,坐在门口聊天。山里的晚上凉快,不用开空调,自然风吹着很舒服。
我给他们搬了几把椅子,又点了盘蚊香放在旁边。
“周老板,你们这儿生意怎么样?”一个年轻点的男人问我。
“今年不太好。”我实话实说,“游客少了很多。”
“我们也听说了。本来我们几个是准备去恩施的,后来有人说神农架凉快,就过来了。来了才发现,人这么少。”
“人少也有人少的好处,不挤。”我说。
“那倒是。我们去天生桥,一路上就没碰见几个人,拍照都不用排队。”
他们聊到九点多,上楼睡觉了。说好明天早上吃完早饭就走。
我收拾完桌椅,洗完碗筷,已经十点了。坐在门口算今天的账。中午七百,晚上九百,一共一千六。成本大概六百,净赚一千。还行,至少今天没白干。
但我抬头看了看整条街,黑漆漆的,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往年这个时候,街上灯火通明,烧烤摊、小吃摊能摆到半夜,游客在街上逛来逛去,热闹得像个小夜市。今年,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那群宜昌客人吃了早饭就走了。我给他们煮了面条,每人一个煎蛋,一碟咸菜。收了二百四。
他们走的时候,戴墨镜的男人跟我握了握手。
“周老板,你们这儿挺好的,东西好吃,人也实在。我回去跟朋友说说,让他们也来。”
“谢谢谢谢,欢迎再来。”
看着三辆车过了桥,消失在拐弯处,我站在门口,心里空了一下。
又没客人了。
上午十点,我坐在门口刷手机。朋友圈里,好几个同行在发广告,“神农架避暑,清凉一夏”“木鱼镇精品客栈,特价优惠”,配着精心修过的图片。但下面的点赞寥寥无几,评论更是一条没有。
我刷着刷着,刷到一条帖子。标题是“神农架避暑避了个寂寞,一盘青菜四五十,宰客宰到天上去了”。
我点进去看。发帖的人说,他在木鱼镇一家餐馆吃饭,点了一盘炒青菜,结账的时候发现要四十八。一碗鸡蛋面,三十五。一顿饭三个人吃了四百多,还没吃饱。
帖子下面评论很多。
“这么贵?抢钱啊?”
“去年去过一次,确实贵,一碗面二十五。”
“神农架飘了,老天爷赏饭吃,自己硬要砸碗。”
“不去了不去了,去恩施不香吗?”
我看完这条帖子,心里堵得慌。
一盘青菜四五十?我昨天卖的清炒空心菜,二十二一盘。腊肉炒蒜薹,三十八。红烧排骨,五十八。土鸡炖蘑菇,八十八。这个价格在景区里不算贵,甚至算便宜的。
但我知道,确实有贵的。镇上有些餐馆,菜单上的价格看着不高,结账的时候加这个费那个费,或者分量少得可怜。还有些客栈,旺季的时候一间房敢卖五六百,设施还不如城里的快捷酒店。
这种事不是没有,但毕竟是少数。可现在网上这么一传,就成了“神农架宰客”,整个地方都背了锅。
我把手机放下,心里不是滋味。
“老天爷赏饭吃,硬要砸碗。”这句话像根刺一样扎在脑子里。
神农架这个地方,确实是老天爷赏饭吃。夏天凉快,空气好,山好水好,离武汉又近。每年夏天,不用做什么推广,游客自己就来了。这是天赐的饭碗。
但现在,这个碗好像真的在往下掉。
中午,没人来。我跟老婆两个人自己炒了两个菜吃了。
下午,还是没人。我躺在门口的椅子上,看着天上的云从东边飘到西边,又从西边飘到东边。
三点多,黄姐又打电话来了。
“周哥,明天有个团,八个人,从襄阳过来的。住两晚,三顿饭。你接不接?”
“接。”我毫不犹豫。
“行,我把你电话给他们,让他们直接联系你。”
挂了电话,我松了口气。至少明天又有生意了。
但紧接着,我心里又冒出另一个念头:如果黄姐不打电话呢?如果明天没有团呢?
黄姐是镇上少数几个还在接团的导游。往年她一个月能接二十多个团,今年到现在才接了五六个。她手里的资源越来越少,能分给我的就更少了。
我不能只靠她。
晚上,我跟老婆商量。
“我想把房间价格降一降。”
老婆愣了一下。“降多少?”
“现在标间是二百八,降到一百八。大床房三百二,降到二百二。”
“降这么多?”
“总比空着强。空着是一分钱没有,降价了至少能收点钱。而且人来了,总要吃饭,餐厅也能挣点。”
老婆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
第二天,我把门口的房价牌改了。标间一百八,大床房二百二。又在几个旅游群里发了条消息:木鱼镇避暑客栈,房价优惠,餐饮实惠,欢迎咨询。
发完之后,没什么反应。群里全是各种广告,我的消息很快就被淹没了。
上午十一点,襄阳的客人到了。八个人,四对夫妻,年纪都在五十左右。带头的姓张,说话嗓门大,一看就是那种热心肠的人。
“周老板,黄姐说你这里不错,我们就来了。”他握着我的手使劲摇。
“欢迎欢迎,房间给你们准备好了,先上去放行李,然后下来吃饭。”
他们上楼的时候,我听见一个女的在小声说:“这客栈看着还行,挺干净的。”
另一个女的说:“比网上说的好多了,网上把木鱼镇说得跟黑店似的。”
我心里苦笑了一下。
中午给他们做了八个菜,有荤有素,有汤有饭。他们吃得很满意,姓张的男人吃完还特意过来跟我说:“老板,菜不错,分量也足。网上那些说宰客的,我看是瞎说。”
“谢谢。我们做生意的,讲究个实在。”我说。
下午他们去神农顶,我嘱咐他们带件外套,山上冷。他们开车走了,我又坐在门口。
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喂,是周老板吗?我在网上看到你的广告,想问一下房间。”
是个女的,声音听着年轻。
“对对对,是我。你想什么时候住?”
“我们两个人,后天到,住三晚。标间多少钱?”
“一百八。”
“这么便宜?我看网上说木鱼镇住宿都三四百。”
“那是以前,今年降价了。”
“那行,你给我留一间。对了,你们那儿吃饭贵不贵?网上说一盘青菜四五十,是真的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我们这儿清炒青菜二十二,荤菜三十到六十,土鸡火锅八十八。你觉得贵吗?”
“那还行啊,不贵。”
“网上说的那些,不代表所有人。”我说。
“也是。那就定了,后天见。”
挂了电话,我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降价确实有用,至少有人问了。
但转念一想,一百八一间房,三晚也才五百四。加上吃饭,两个人三天的消费可能也就一千出头。利润薄得可怜,但总比空着强。
晚上,襄阳客人回来吃饭。他们从神农顶下来,说上面确实冷,只有十几度,但风景好,值了。
吃完饭,他们在门口乘凉。姓张的男人跟我聊天。
“周老板,你们这儿今年怎么这么冷清?”
“不知道,可能是网上那些帖子闹的。”
“我也看到了。说实话,我们来之前也犹豫了一下。但来了之后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你们这儿的人挺实在的,价格也公道。”
“谢谢你们信任。”我说。
“不过你们也得想想办法。”他喝了口茶,“现在的人出门旅游,先看网上的评价。网上说好,他就来。网上说不好,他就不来。你们这儿被黑了,就得想办法把名声扳回来。”
“怎么扳?”
“你也上网发啊。拍点真实的照片,写点真实的介绍,把价格透明化。人家一看,哦,原来没那么贵,就敢来了。”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第二天早上,襄阳客人吃完早饭又出去玩了。我拿出手机,对着客栈拍了几张照片,又对着菜单拍了一张,然后发了条朋友圈。
“木鱼镇避暑客栈,标间一百八,大床房二百二。餐饮明码标价,清炒时蔬二十二,荤菜三十到六十。欢迎实地考察,绝不宰客。”
发完之后,我又把这条消息发到了几个旅游群里。
过了一会儿,有人评论了。
“这么便宜?真的假的?”
我回复:“真的,欢迎来验证。”
又有人评论:“早该这样了,透明标价,比什么广告都强。”
但也有人评论:“现在谁敢去啊,网上都说宰客。”
我没回复这条。我知道,一个人这么说,十个人这么想。网上的负面印象不是一天两天能扭转的。
中午,襄阳客人回来吃饭。这是他们最后一顿正餐,我特意多做了一道清蒸鱼,算是送他们的。
姓张的男人吃得很高兴,结账的时候多给了五十块。
“周老板,这五十块是小费。你这人实在,值得交。”
我推辞了一下,他硬塞给我。
“以后我介绍朋友来。”他说。
他们走了。我看着三辆车过了桥,心里有点感动。这五十块钱不多,但说明人家认可你。
下午,又没客人了。
我坐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心里开始琢磨。这样下去不行。降价能吸引一些人,但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根本问题是,神农架的名声被搞坏了。
但名声是怎么被搞坏的?
我想起那条帖子,“一盘青菜四五十”。发帖的人说的是不是事实?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但不管是不是,这种帖子能传播开来,说明背后有土壤。什么土壤?就是确实有一些商家在宰客,在赚黑心钱。
这些人把碗砸了,大家一起没饭吃。
我越想越气,但又无可奈何。我能管好自己,管不了别人。
晚上,那个打电话预订的年轻女人到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看着像情侣。男的背着个大包,女的拉着个行李箱。
“周老板吗?我前天打电话订的房间。”
“对对对,房间给你们留好了。标间,一百八一晚。”
他们上楼放行李,下来吃饭。点了三个菜,一个清炒竹笋,一个腊肉炒蒜薹,一个番茄蛋汤。一共八十六。
结账的时候,那个女的说:“真的不贵。网上那些说宰客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些店确实贵。”我实话实说,“但不是所有店都这样。”
“那你们为什么不团结起来,把价格统一一下?”她问。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我没想过。
“你说得对。”我说,“但大家各做各的生意,谁也不听谁的。”
她笑了笑。“也是。不过你们要是能统一价格,明码标价,再在网上宣传一下,肯定能挽回名声。”
他们吃完饭上楼了。我坐在门口,想着她的话。
团结起来?谈何容易。
镇上开客栈的有几十家,开餐馆的更多。大家平时客客气气,但涉及到钱的事,谁也不愿意让步。你说降价,他说你扰乱市场。你说统一价格,他说你搞垄断。
但她说得没错。如果大家不团结,各自为战,最后就是一起死。
我正想着,隔壁老王过来了。
“周哥,发什么呆呢?”
“想事情。”我递给他一根烟。
他点上。“想什么?”
“想怎么把名声扳回来。”
老王叹了口气。“难。网上那些东西,传起来快,消下去慢。再说了,确实有些人在宰客,你能怎么办?”
“那就让他们继续宰?”
“那你能管得了他们?”
我沉默了。
老王说得对,我管不了别人。但我至少可以管好自己,也可以试着影响身边的人。
“老王,你说我们能不能联合几家店,搞个‘诚信联盟’之类的?明码标价,不宰客,然后在网上宣传。”
老王想了想。“主意是不错,但有人愿意参加吗?”
“先问问看。”
第二天,我去了几家关系不错的客栈和餐馆,跟他们说了这个想法。
老李开客栈的,听了之后直摇头。“周哥,不是我不支持你。但你说降价,我降了,别人不降,我不是亏了?”
开餐馆的小马倒是有点兴趣。“诚信联盟这个想法不错,但怎么保证大家都守规矩?”
“签协议。谁违反了,就踢出去。”
“那踢出去了,人家照样做生意,有什么损失?”
我又沉默了。小马说得对,没有约束力的联盟,就是个空架子。
我走了几家,响应的人不多。大家都觉得名声坏了是事实,但都不愿意自己先动。怕吃亏,怕别人占便宜。
我回到客栈,心里有点沮丧。
老婆看我脸色不好,问我怎么了。
我把事情说了。
她听完,说了一句话:“你管不了别人,还管不了自己?你把你自己做好,价格透明,服务好,客人自然会帮你说话。”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
从那天起,我做了一件事。我把菜单重新做了一遍,每一道菜后面都标了价格,还标了分量。比如“清炒空心菜,22元,500克”“红烧排骨,58元,750克”。然后把菜单贴在门口,拍照片发到网上。
我又把房间价格也标清楚,拍了房间照片,发了出去。
标题很简单:木鱼镇诚信客栈,价格透明,欢迎监督。
发完之后,我没指望有多大反响。但没想到,过了两天,有人转发了我的帖子,还配了评论。
“这个客栈我去过,老板实在,菜好吃,价格公道。推荐。”
转发的人是那个襄阳的张哥。
他的转发又引来了几个转发。慢慢地,有人开始在我的帖子下面留言问价格、问房间。
又过了两天,有人打电话订房了。
“周老板,我在网上看到你的帖子,觉得你这个人实在。我们一家三口,下周三到,住四晚。”
“好好好,欢迎。”
挂了电话,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原来,做好自己,真的有用。
七月二十号,镇上还是冷清,但我的客栈开始有了点起色。隔三差五能接几个散客,有时候是看了帖子来的,有时候是老客人介绍的。虽然不像往年那样天天满房,但至少每天都有点进账。
有一天下午,一个客人吃完饭,跟我聊天。
“周老板,你们这条街怎么这么冷清?我看你这儿还行啊,有几个人住。”
“今年整体都不行。”我说。
“我跟你讲,现在的人出门,特别看重口碑。网上说你好,你就能活。网上说你不好,你就死。你看那些网红店,味道不一定好,但网上炒得火,排队排到半夜。”
“那你觉得我们这儿怎么才能火起来?”
他想了想。“你们得有个特色。不能光说凉快、便宜,这些东西别的地方也有。你得有别人没有的东西。”
“什么别人没有的东西?”
“比如,故事。你们神农架有野人传说,有原始森林,有金丝猴。这些东西都可以讲故事。你把这个故事讲好了,人家就来了。”
我若有所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故事?神农架确实有故事。野人的传说流传了多少年了,小时候我听老人讲过很多。还有老君山、燕子垭、大九湖,每个地方都有故事。
但这些故事,游客知道吗?好像不知道。他们来神农架,就是看看山,吸吸氧,拍拍照,然后走了。没人给他们讲故事。
如果我能讲故事呢?
第二天,我找了几个当地的老人,请他们喝茶,听他们讲神农架的传说。老君山上的老君庙是怎么回事,燕子垭为什么叫燕子垭,野人到底有没有人见过。
老人们讲得很起劲,我拿手机录了下来。
回去之后,我把这些故事整理了一下,写了篇文章,发到了网上。标题叫“神农架不只有山,还有这些你不知道的故事”。
文章写得不算好,但内容是真的。野人的传说,老君庙的来历,山民们代代相传的故事,都写了进去。
发出去之后,反响比我想象的好。有人评论说“原来神农架还有这么多故事,有意思”。有人转发说“下次去一定要听听这些故事”。
过了两天,有个客人打电话订房,特意问了句:“周老板,你文章里写的那些故事是真的吗?去了你能给我们讲讲吗?”
“真的,来了我给你们讲。”
他们来了之后,晚上坐在门口乘凉,我真的给他们讲了野人的故事。从老一辈的目击传说,讲到科考队的调查,讲到现在的各种猜测。他们听得津津有味,那个小孩更是眼睛都不眨。
“周老板,你比导游讲得还好。”那个女的说。
我心里一动。
对啊,我可以做这个。别的客栈提供住宿和吃饭,我还可以提供故事。这就是特色。
从那以后,只要有客人来,晚上没事的时候,我就给他们讲故事。讲神农架的传说,讲山里的风俗,讲我小时候听过的那些奇闻异事。客人们都很喜欢,有的还录了视频发到网上。
慢慢地,有人开始在网上提到我。“木鱼镇有个客栈老板,讲故事特别有意思”“去神农架一定要住那家,老板是个故事大王”。
这些评论不多,但每一条都像一颗种子,在慢慢发芽。
七月二十五号,镇上突然多了一些人。
不是很多,但比前半个月明显多了。街上能看到拖着行李箱的游客了,菜市场里买菜的人也多了几个。
我问老刘怎么回事。
“听说恩施那边下雨,有些游客临时改道过来了。”老刘说,“还有就是,网上好像有人在帮你们说话。”
“帮我们说话?”
“你没看吗?有个帖子,说木鱼镇其实没那么宰客,大部分店家还是实在的。那个帖子挺火的。”
我拿出手机找了一下,果然找到了。是个游客发的,标题是“神农架木鱼镇实地体验,打破宰客传言”。帖子里面写了他住的两家客栈、吃的三家餐馆,价格都标得清清楚楚,还配了照片。
“清炒时蔬,22元。”“标间,180元。”“腊排骨火锅,98元,三个人吃到撑。”
帖子的最后写道:“网上说一盘青菜四五十,我没遇到。也许有,但不是全部。希望大家不要以偏概全,给实在做生意的店家一个机会。”
这个帖子下面的评论风向开始变了。
“看来也不是所有店都宰客。”
“这个价格在景区里算良心了。”
“下次去看看。”
但也有不和谐的声音。
“洗白文吧?收了多少钱?”
“我去过,就是贵,别洗了。”
“神农架一生黑。”
我看着这些评论,心里五味杂陈。名声坏了,想扳回来太难了。但只要有人在说公道话,就还有希望。
七月二十八号,镇上又来了一个团。二十个人,从武汉来的。带团的导游我认识,姓吴,以前经常合作。
“吴哥,今年怎么还带团?”我问他。
“没办法,公司硬推的。神农架这条线今年卖不动,降价降得厉害。以前一个人一千八,现在九百九。就这样还收不满。”他叹了口气。
“那你这趟能赚多少?”
“赚个屁。九百九一个人,刨掉车费、住宿、吃饭、门票,我能落两百块就算好的。”
二十个人住进了我的客栈。这是七月以来最大的一个团。我和老婆忙了一整天,中午一顿饭,晚上一顿饭,第二天早上还有一顿早饭。
吴哥只住了一晚,第二天就带团去了神农顶,然后直接回武汉了。这二十个人给我带来了一千多的利润,但我知道,这种团以后会越来越少。
吴哥走的时候跟我说:“周哥,明年我可能不干导游了。今年太难了,赚不到钱。我打算去武汉跑网约车。”
“你不是干了十几年导游吗?”
“十几年有什么用?市场不行了,说转行就得转行。”
看着他上车走了,我心里沉了一下。导游转行了,旅行社减线了,游客不来了,这个链条上的每个人都在往下掉。
七月三十号,月底了。
我坐在门口算这个月的账。总收入两万三,扣掉成本、房贷、电费、水费、生活费,净赚三千块。
三千块。
去年七月,我净赚了两万四。
我把账本合上,点了根烟。
老婆走过来,看了一眼账本,没说话。她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在厨房里剁菜的声音,特别响。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终于开口了。
“下个月儿子的学费怎么办?”
“卡里还有点钱,够。”
“那之后呢?生活费呢?”
“八月要是能好一点——”
“要是好不了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好不了就借钱。总能把今年熬过去。”
她没再说话,低头吃饭。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明年怎么办?要是明年还这样怎么办?客栈还能撑多久?要不要也转行?
但又转什么行呢?我在这镇上活了四十多年,除了开客栈,什么都不会。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站在门口,看着对面的山。太阳还没出来,山上罩着一层薄雾,很好看。
我突然想,这座山看了几十年了,从来没觉得它有什么特别。但对那些从城市里来的人来说,这座山就是他们花几百块、开几个小时车要来看的东西。
老天爷确实赏饭了。这座山,这片林子,这个气候,就是饭碗。
但现在,这个饭碗裂了。
裂的原因,有外面的——经济不好,天气不热,网上负面舆论。也有里面的——有些人确实在宰客,在赚快钱,在透支这个地方的名声。
外面的原因我管不了,但里面的原因,我可以做点什么。
八月初一,我做了一件事。
我找了镇上十几个开客栈和餐馆的同行,请他们到我店里来喝茶。来的人不多,十二个。其他人要么说没空,要么说不感兴趣。
十二个人坐在我餐厅里,我给他们倒了茶,然后把我的想法说了。
“我想搞个诚信联盟。参加的店家,明码标价,不宰客,不搞隐形消费。我们把价格定在一个合理的范围内,然后一起在网上宣传。客人来了,不管住哪家、吃哪家,只要是联盟里的,都放心。”
有人问:“价格怎么定?”
“大家一起商量。标间旺季不超过两百,平时不超过一百五。餐饮方面,素菜不超过二十五,荤菜不超过六十,土鸡火锅不超过一百。这个价格有利润吗?有,只是少一点。但总比没客人强。”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老李说:“周哥,你这个想法好,但执行起来难。我们十二个人能统一,外面那些不统一的人怎么办?人家照样宰客,照样高价,我们的价格反而显得低了,人家还说我们扰乱市场。”
“那我们就让客人知道,哪些店是诚信的,哪些店不是。客人自己会选。”
“怎么让客人知道?”
“我们在网上发声明,列出联盟成员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客人一看就知道,这些店是靠谱的。”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
小马先开口了。“我参加。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生意,不如试试。”
老王也点头。“我也参加。我卖特产的,也可以明码标价。”
慢慢地,一个接一个地点头了。最后,十二个人都同意了。
我们商量了一个多小时,定下了具体的规则和价格范围。然后我们一起拍了张合影,每个人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诚信经营,明码标价”。
我把这张照片发到了网上,配了一段文字。
“木鱼镇十二家客栈、餐馆、特产店联合声明:我们承诺明码标价,不宰客,不搞隐形消费。以下是我们的名单和联系方式,欢迎广大游客监督。神农架的饭碗是老天爷赏的,也是我们自己挣的。我们不能自己砸自己的碗。”
发出去之后,反响超出了我的预期。
当天晚上,这条帖子就被转发了上百次。评论区里,很多人说“支持”“这才是做生意的态度”“下次去就找这些店”。
当然也有人质疑。“作秀吧?”“价格标了又怎样,去了再涨价怎么办?”
我没有回复这些质疑。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只有做出来才有用。
八月三号,效果开始显现了。
我们十二家店,陆陆续续都接到了订单。有的是看了帖子来的,有的是朋友介绍来的。虽然不像往年那样火爆,但比七月明显好了。
我的客栈住进了六间房,餐厅中午和晚上都有客人。
八月五号,又来了一个团。十五个人,从荆州来的。带头的是个女的,姓刘,四十多岁,一看就是那种精明能干的人。
“周老板,我在网上看到你们的诚信联盟,觉得靠谱,就把公司团建定在这里了。”
“欢迎欢迎。”
他们住了两晚,吃了六顿饭。走的时候,刘姐跟我说:“你们这儿确实不错,价格透明,东西实在。我回去跟其他部门推荐一下。”
“谢谢。”
他们走了之后,我算了一下,这一单净赚了两千多。
八月十号,镇上的人明显多了起来。
虽然不如往年,但街上终于有了点人气。菜市场里,老刘的肉卖得动了。陈姐的菜摊子也忙了起来。
有一天下午,我路过老刘的摊子,他正在给一个游客称肉。
“五花肉,十六一斤,新鲜的很。”老刘说。
游客扫码付了钱,走了。
老刘看见我,笑着说:“周哥,你那诚信联盟还真有用。这几天生意好多了。”
“不是我的功劳,是大家愿意改变。”
“也是。说实话,以前有些人确实太黑了。一盘青菜卖四五十,这不是砸大家饭碗吗?”
“现在呢?那些人怎么样?”
“有些开始降价了。不降不行啊,客人都不去他们家了,都去你们联盟的店。”
我心里暗暗高兴。市场这个东西,有时候不需要强制,客人用脚投票就够了。
八月十五号,中秋节。
往年中秋,镇上已经很热闹了。今年虽然不如往年,但比七月强多了。街上有人在放烟花,游客和本地人混在一起,有点过节的气氛。
我的客栈住满了。十二间房全满了。这是八月以来的第一次。
晚上,客人们在门口赏月,我给他们切了月饼,泡了茶。大家坐在月光下聊天,有说有笑。
一个客人说:“周老板,你们这儿真好。凉快,安静,月亮都比城里亮。”
“那明年还来吗?”
“来,肯定来。”
我笑了。
那天晚上,客人们都睡了之后,我坐在门口,看着月亮。老婆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这个月收入怎么样?”她问。
“比上个月强多了。到现在已经有三万多了,刨掉成本,能赚一万多。”
“那儿子的学费够了。”
“够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说,明年会好吗?”
我看着月亮,想了想。
“不知道。但只要我们把自己的事做好,总会有人来的。老天爷赏的这碗饭,我们端稳了,不砸。”
她点了点头,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远处的山上,月亮挂得很高,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街上没什么人,但有几家客栈的灯还亮着,门口坐着乘凉的客人,隐约能听见他们在聊天。
这座小镇还活着。虽然不如以前热闹,但还活着。
八月二十号,又出了一件事。
有人在网上发帖,说木鱼镇某家餐馆宰客,一盘野菜卖六十八,一碗面卖三十八。帖子很快又火了,评论区又是一片骂声。
但这次,不一样的事情发生了。
有好几个游客在评论区里反驳。
“我刚从木鱼镇回来,大部分店都不贵。你说的这家我没去,但我住的客栈吃的餐馆都明码标价,价格合理。”
“木鱼镇有个诚信联盟,那些店都不宰客。你非要去联盟外的店,那怪谁?”
“不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确实有宰客的,但也有实在的。”
我看着这些评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原来,名声是可以扳回来的。一点一点,一个人一个人,一条评论一条评论。
那个宰客的餐馆,后来被曝出来,是一个外地人开的,今年刚租的店面,专门做游客生意。本地人都不去他家吃饭。
但以前,这种店出了事,整个镇都跟着背锅。现在,终于有人开始区分了——“联盟内的店”和“联盟外的店”。
这就是进步。
八月二十五号,我接了一个电话。是宜昌那个戴墨镜的男人打来的。
“周老板,还记得我吗?七月去你那儿吃过饭的。”
“记得记得,张哥。”
“我介绍了一帮朋友过去,十个人,后天到。你给安排一下。”
“好好好,没问题。”
挂了电话,我笑了。
回头客,介绍客,这才是做生意的正道。
八月三十号,月底。
我又算了一次账。八月总收入四万六,净赚一万八。虽然还是不如去年,但比七月强太多了。
更重要的是,我看到了希望。
九月一号,天气开始转凉了。避暑的季节过去了,游客渐渐少了。但今年九月的人,比往年九月多。
有人是专门趁着淡季来的,说人少更舒服。有人是看了网上的帖子,特意来支持“诚信联盟”的。
九月五号,我们诚信联盟又增加了八家店。现在有二十家了。
九月十号,镇政府的人来找我了。
“周老板,你们那个诚信联盟搞得不错。镇里想支持一下,给你们做个统一的标识牌,挂在门口。这样游客一看就知道哪些是诚信店。”
“那太好了。”
九月十五号,标识牌做好了。一个绿色的牌子,上面写着“木鱼镇诚信旅游联盟成员”,下面有编号和监督电话。
我把牌子挂在门口最显眼的位置。
挂上去的那一刻,我心里踏实了。
这个牌子,比什么广告都有用。
九月二十号,儿子打电话回来。
“爸,学费收到了。同学说想去神农架玩,国庆节去,能住咱家吗?”
“能,当然能。”
挂了电话,我站在门口,看着对面的山。
山还是那座山,云还是那些云。但街上的气氛不一样了。虽然淡季人不多,但开着的店都挂着绿牌子,门口明码标价,看着就让人放心。
老天爷赏的这碗饭,差点砸了。
但还没砸。
只要端稳了,这碗饭还能吃很久。
我转身进了屋,开始准备国庆节的菜单。
这一次,我要做得更好。
更新时间:2026-0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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