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建文:长征食事谈

倘若问,一支八万六千人的队伍走上两万五千里,最先要解决的难题是什么。有人会说是路线,有人会说是武器。我却要说是吃饭。路线错了可以改道,武器缺了可以缴获,而饭碗一空,再硬的腿也迈不动步。长征的胜利固然写在地图上,也写在每一只粮袋里,每一口锅里,每一双端碗的手上。

以下所记,皆有出处:或见于亲历者的回忆,或见于党史文献,或见于博物馆的实物。我不添一笔,也不敢减一笔。因为这样的食事用不着虚构,事实本身已经比一切文学更有力。

一、粮袋

一九三四年十月上旬,出发的命令下来了。中革军委的训令写得具体:每名指战员随身携带四天的粮食,每个伙食单位按人均一斤油、一斤盐的标准统一携带。四天。对于两万五千里而言,这实在是一个小得可怜的数目。然而彼时彼刻,这已经是苏区仓底里刮出来的全部。

干粮的做法,今天听来像一门手艺:大米先煮到半熟,捞出控干水分,再倒进锅里加盐,炒成干米;苞米先炒熟,加适量盐,磨成面。能干吃,能水泡,搁得住日子。第二年五月,红四方面军西渡嘉陵江踏上征途,每人背的就是三至六天这样的干粮。

这四天口粮的分量,于都人最清楚。有人算过一笔账:八万多人,每人四天,按每人每天一斤计,便是三十多万斤粮食,差不多等于于都全县一年的粮产。县志里记得更细:粮食七千九百三十九担,菜干一百五十担,草鞋八千四百双,钱六万二千五百元。这些数字是冷的,然而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户人家从自己的锅里匀出来的。

二、送别

十月十六日傍晚,农历九月初九,队伍分从八个渡口夜渡于都河。老红军肖前将军晚年的回忆里,那一晚全是食物:煮好的鸡蛋,炒熟的豆子,香甜的红薯干,一样一样塞进战士的衣兜,一句「早点回来」,说了又说。

红四团政委杨成武在送行的人流里,遇见了他的房东大娘。这是一位年过花甲的老人,先后把三个儿子送进红军,两个已经牺牲。这一晚她想再看一眼远行的小儿子,在人丛里挤来挤去,怎么也寻不见,情急之下拉住杨成武,把两个还带着体温的烤红薯塞进他手里。杨成武后来写道:大娘把用一块小白布包着的东西递给我,我接过打开一看,是两个热气腾腾的红薯;我手里拿着红薯,眼睛湿润了。

两个红薯能有多重呢。然而那一晚,它是一位母亲所能掏出的全部。军民之情这样的大道理,落到地上,原是这样具体而微的。

三、辣椒汤

第二年六月,队伍走到夹金山下。山高四千五百多米,终年积雪。红军将士多是南方人,许多人平生没有见过雪,身上还穿着单衣。

朱德总司令早年转战川滇,知道雪山的厉害,向总部建议:在山下吃饱饭,喝辣椒汤,随身带干姜和辣椒,体力不支的时候嚼碎咽下,刺激精神。出发之前,炊事员烧起大锅,让每个人都喝上一碗热气腾腾的辣椒汤。山上没有水,一把干粮一把雪,就这样咽下去。

我要特别记一笔那些烧汤的人。三军团有几个炊事员,在山顶主动停下来,给高山病的患者烧姜汤和辣椒汤,说不能让一个人死在雪山上。热汤一碗一碗盛完了,他们自己却倒在雪线上。王树增在《长征》里写:过雪山,死亡最多的是担架员和炊事员;炊事员违反轻装的规定,登山负重甚至超过担架员。他们为什么超重。因为他们总想着多带一点食物,不让官兵饿着。

一枚干辣椒,在海拔四千多米的雪线上,就是御寒的药、提神的粮。食物到了这样的地步,已经与性命同义了。

四、割麦证

翻过雪山,粮荒更重。团政委肖锋的《长征日记》里有一个数字:仅不负担战斗任务的一军团直属队,从懋功到毛儿盖十八天行军,减员一百二十人,将近全队十分之一。没有战斗,减员却近十分之一,这是饿的,是病的,是冻的。

一九三五年七月,部队到了毛儿盖。地里的青稞熟了,黄澄澄一片,而田里没有人。当地藏民受了反动派的宣传,躲进深山去了。吃,还是不吃。红军总政治部为此专门发布《关于收割麦子的通令》:只有在用别的办法不能得到粮食的时候,才许收割番人田里已熟的麦子;要先收土司头人的;收普通藏民的麦子,数量写在木牌上插在田里,主人回来,可以凭木牌领回价钱。

没有纸,借据就写在木板上。松潘县红军长征纪念馆里至今存着这样一块木板,人们叫它“割麦证”。上面写道:老庚,我们在这坵田内割了青稞一仟斤,我们自己吃了;你们回来以后,拿住这块木牌,向任何红军部队或苏维埃政府,都可兑取与我们吃你们青稞价值相等的银子、茶叶与你们所需要的东西;在你们还未曾兑得这些东西以前,需要好好保存这块木牌子。

我每每想到这块木板,都觉得它比许多堂皇的文告更有分量。饥饿到极点的队伍,割了人家的青稞,还要立此存照,还要写明兑取的办法。这木牌如今是国家一级文物。它配。在川西北辗转的一年多里,各族群众为红军筹集粮食两千多万斤、牲畜二十多万头,毛泽东把这场支援称为“牦牛革命”,又对斯诺说:这是我们唯一的外债。

五、野菜

八月,队伍进入草地。每人每天只准吃二三两粮,干粮吃完了就挖野菜。野菜种类繁多,认不得,有战士吃下去上吐下泻,甚至中毒。

朱德知道了,极为重视。他亲自带着炊事员、警卫员组成的小组去野外挖野菜,亲口试尝,请教当地百姓,采了样本请医生和老农鉴定,筛出十几种能吃的品种。部队又成立了一个二十多人的野菜委员会,由他挂帅,成员有老农也有医生,还编出一本《吃野菜须知》下发连队。随后,把找到的六十多种野菜集中在红军大学临时设置的操场上,办起一次展览会,战士们排队依次参观。有战士盯着牛耳大黄惊呼:这不是中药材么。朱德笑着接过话头:药材也来参加革命了,应当管它叫“革命菜”。展览结束,他对队伍说:野菜也是宝,有了它,就饿不死了。

然而另有一种开黄花的野草,战士们叫它黄花草,明知带几分毒性,只因吃了没有生命危险,饿极了也靠它充饥。红四方面军三次过草地,前后一个多月。到一九三六年红二方面军再过草地时,能吃的野菜几乎只剩灰苋菜一种,前卫部队吃叶子,后卫部队只好挖根。

一株野菜,也要开会研究,也要编印须知,也要办展览会。这是怎样的郑重。唯其郑重,才见得饥饿的深刻;唯其饥饿到如此,郑重才成为必需。

六、皮带与鱼

粮绝之后,轮到皮带。过草地前要求每人带足十天的粮食,筹粮不足,有的部队只带了一两公斤。腰皮带、枪皮带削成小片,用水泡了煮着吃。

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里存着一条吃剩的半截皮带,背面烙着三个字:长征记。一九三六年七月,红二、四方面军会师后共同北上再过草地,断了粮,以牛皮腰带充饥。十四岁的红四方面军战士周广才,拿出自己一九三四年战斗缴获的第一件战利品,看着皮带切成丝漂在稀汤里,他含泪提议:留下半截作个纪念,带着它到陕北,去找党中央,去见毛主席。

草地上还有鱼。红二方面军十四岁的战士王玉清,发着高烧躺在水洼边,看见水面有动静,摸出帽檐上别着的缝衣针,用火烧红弯成钩,穿上线垂进水里,钓起三条拇指大的小鱼,熬成一锅汤分给战友,几个人就靠这一点热量撑到草地边缘。王玉清正是课文《金色的鱼钩》里老班长的原型之一,那枚生锈的鱼钩今天陈列在军博。他晚年还念着草地上那位湖南籍炊事班长:班长把仅有的两把炒面递给他,说你要省着吃,不知哪天才能走出草地;问自己怎么办,只答一句,走一步算一步。后来两人走散,再没能相见。

贺龙的办法也是钓鱼。一次四方面军送来羊肉,供给部门按人分份,贺龙说:我那一份不要了,给别人吧,我自己的伙食自己办。说完拿竿钓鱼去了,钓来几尾小鱼,还要把周围的同志都叫来尝一尝。他的渔具,车盘、鱼线、诱饵袋,今天保存在湖南桑植的贺龙纪念馆。

还有一口锅。红三军团某连九名炊事员,过草地时轮流背着一口大铜锅,为的是让全连有热水喝、能烫脚。一个倒下了,另一个接上,炊事班全部牺牲,铜锅最后挑在司务长谢方祠的肩上,而这个连的战士,没有一人因饥饿倒下。

半截皮带,一枚鱼钩,两把炒面,一口铜锅。这些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然而长征的伙食账,正是靠它们一笔一笔补平的。

七、哈达铺

一九三五年九月,中央红军到达甘肃哈达铺,休整七天。守敌仓皇逃跑,丢下几百石大米、白面和两千多斤食盐,在雪山草地中饿了数月的队伍得到及时补给。党中央决定给每人发一块大洋改善伙食,红军总政治部提出的口号只有六个字:大家要食得好。

杨成武记得当地的物价:一头百十斤的肥猪五块大洋,一只肥羊两块大洋,一块大洋能买五只鸡,一毛钱能买十个鸡蛋。各伙食单位割鸡杀鸭,屠猪宰羊,买鸡买蛋,每天三顿,每顿三荤两素,还邀请驻地群众一起会餐。随军长征的杨定华回忆,战士们食得满嘴是油,见面哈哈大笑,互道:同志,过新年啊。

饿了数月的人重新坐进饭桌。这一顿饭吃出来的是体力,也是希望。哈达铺由此得名:长征路上的加油站。

八、吴起镇

一九三五年十月十八日夜里,大部队疲劳至极,毛泽东夜宿吴起张湾子村张廷杰家。据这家人的家传记忆,老人拿出珍藏的羊肉臊子,做了羊肉臊子剁荞面,毛泽东一口气吃了三碗。第二天,十月十九日,中央红军抵达吴起镇。从于都河出发时的八万六千余人,到这时只剩七千多人。

几天里,吴起周围三个乡的群众牵驴拉马,送来小米、荞面两万八千斤,猪五十余头,羊二百七十余只。这组数字,是中央红军供给部两三个月后付钱的时候一笔一笔统计出来的。长征的最后一餐,仍旧是群众端出来的。

结语

从于都的烤红薯,到吴起镇的剁荞面;从出发时按标准配齐的四天口粮,到绝境里的野菜、皮带与鱼汤。吃什么,记的是生存;怎么吃,记的是纪律;饭是谁给的,记的是人心。两万五千里,原来都盛在一只一只具体的碗里。

今天的我们端起碗的时候,碗是满的。然而请想一想那些曾经空着的碗,想一想空碗旁边的辣椒汤、野菜标本、半截皮带与一枚生锈的鱼钩。这就是我把这一年的食事写下来的缘故。

【主要资料来源】

· 杨成武《忆长征》《别了,于都河》;肖锋《长征日记》;彭德怀《自述》;杨定华《红一方面军长征记》;王树增《长征》

· 人民日报《木质借据》(2026);人民网《两万五千里征途上的「口粮答卷」》(2026);共产党员网《长征中红军吃什么》

· 中国军网(81.cn)野菜展览会与于都筹粮报道;经济日报/中国供销合作网《红军后人说当年 世代传承长征魂》

· 科技日报《一枚锈蚀的鱼钩,一位走出草地的「老班长」》(2026);中国新闻网相关报道

· 国防部网《走进甘肃省宕昌县哈达铺镇》;中国社会科学院马克思主义研究网《哈达铺与红军长征相关问题研究》

· 江西日报《「唯一的外债」有了「最好的兑现」》;四川省档案馆《从粮食供给问题看两万五千里》

· 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馆藏文物记录(半截皮带、金色的鱼钩);贺龙纪念馆馆藏渔具;松潘县红军长征纪念馆“割麦证”

· 红网《到达吴起镇时,这7000多人还剩下什么》;西部网/陕西新闻网《到吴起镇》


(作者:顾建文;来源:昆仑策网【作者授权】,修订发布;图片来自网络,侵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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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0-27

标签:历史   顾建文   于都   野菜   红军   哈达   皮带   炊事员   鱼钩   木牌   草地   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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