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元663年,白村江一战,倭国水军败给唐朝与新罗联军。此后一千多年,日本打过败仗,也经历过战后废墟,却很少像今天这样,从骨子里生出一种被时代甩下的失落。
外人看日本,印象往往还停留在“创新之国”:从新干线到开创性的机器人技术。走进一家酒店,机器人前台会说:“现在为您登记住客信息,请按下按钮开始。”
很多人觉得,这个国家就站在现代科技的前沿。
但在表面之下,还有另一个日本,一个极其传统的日本。在某些地方,这种传统正在拖累经济。

数字最直观。日本曾是世界第三大经济体,2023年被德国超过。
按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口径,2025年日本名义GDP约4.435万亿美元,人均约3.6万美元,德国人均则超过6万美元。
几十年来,这个国家一直受困于缓慢的经济增长和低下的生产率。部分原因在于,它太依赖老旧技术。
最有名的例子是判子,也就是印章。荒见秀树1992年开始在父亲的印章店工作,14年后接手了这门生意。
在日本,判子常被用来代替签名,合同、发票和其他正式文件上都少不了它。

几个世纪以来,人们一直用印章证明自己的身份。直到今天,签收包裹、开设银行账户这类日常小事,很多时候依然要盖章。
一枚小章承载的是一个社会的信用习惯,这本身没什么不好。问题在于,这类做法会让企业变得低效。
按照OECD的2024年劳动生产率比较,日本每小时创造的经济产出约为美国的62%。这意味着日本的差距不仅体现在经济总量,也体现在劳动投入与产出效率上。
最高效、最具生产力的做事方式,和传统且广受喜爱的做事方式,始终很难兼顾。结果就是,一个文化底蕴深厚、却抗拒变革的国家。
日本流传着一个老笑话:怎么知道一个人在日本公司上班?看他的名片,上面还印着传真号码。

经济学家耶斯佩尔·科尔自1986年起就生活在日本。他认为,拖累日本的不仅仅是技术。
日本人变得如此拘泥于细节、如此执着于精确,印章只要碰到了格子线就算无效,整张表格得从头重填。
在他看来,这正是日本运作方式中既美妙又令人恼火的地方,因为它太注重流程了。
新冠疫情之后的几年里,政府在一些情况下放宽了规定,可以不用判子,改用手写签名,甚至不签名。可判子并不是日本唯一还在用的老技术。

在一些办公室里,人们发送重要文件时,用的仍是传真机,而不是电子邮件。
讽刺的是,日本曾经非常擅长做“早期采用者”。上世纪70年代到80年代初,日本推出的随身听彻底改变了人类体验音乐的方式。
但从模拟到数字的那一步,始终没有真正迈过去。
我觉得这才是“挫败感”的根源。随身听时代的日本是规则制定者,到了数字时代,它却成了在门外徘徊的人。
在某些方面,日本自上世纪90年代以来没有太大变化。很多员工职业生涯的大部分时间都只在一家公司。
全国工资水平30年来基本原地踏步,直到2024年才开始上涨。

涨薪的效果并不理想。日经11月16日报道,内阁府公布的2026年7至9月实际GDP按年率计算下降0.1%,是四个季度以来首次负增长,个人消费甚至跌到了疫情前的水平以下。
日经自己也承认,原因不只是天气这类一时因素,长期数据还暴露出涨薪迟缓等结构性问题。
这正是“日媒早就意识到”的分量所在。问题不在某一季度成绩不好,而在整台机器的结构。
许多日本人工作时间很长,在精英政府部门这类地方尤其如此,可生产率偏偏很低。科尔打了个比方:走进日本的星巴克,在美国,两个人就能负责点单、做好加一份浓缩的拿铁;在日本,至少要五个人。

他说,这是世界上最简单的概念之一:产出除以投入,人当然越少越好。
放在今天的日本,这句话有点苦涩。2025年人口普查初步结果显示,截至2025年10月1日,日本总人口为1亿2305万,比2020年减少309.7万,降幅2.5%,下降还在加速。
人在变少,流程却没变,压力只会更重。
日本僵化的职场文化,往往把一致性放在效率前面。改变的苗头也出现过,时任数字大臣河野太郎想让国家告别过时技术。

他曾说,一些政府手续仍要求用软盘提交申请,“所以我不得不在日本向软盘宣战”。
年轻一代日本人更愿意改写规则,工作时间更合理,也更敢冒险。他们也更愿意采用新技术。
科尔却并不乐观。他说,代际因素确实很大,但即使有了数字化替代方案,形式重于内容的作风依旧存在。这就是日本很难成为早期采用者、也很难快速采用数字技术的原因。
汽车是日本的门面,处境同样微妙。丰田的处境同样值得观察。2026年7—9月,其电动化车型销量占比已经达到55.9%,说明日本车企并非完全没有跟上电动化趋势。丰田本财年(2026年4月至2027年3月)营业利润预测为3.9万亿日元,高于上一财年的3.8万亿日元;3.57万亿日元是其净利润预测。

实力还在,压力也是真的。
从我们的角度看,日本的困境不值得幸灾乐祸。中日是重要邻国,东亚稳定对谁都有利。
日本真正的出路,在于直面自身的结构问题,而不是向外制造对立。
日本一直按照自己的节奏前进,拥抱现代科技,同时保留着自己的文化和魅力。但日本若想提振经济,或许得舍弃历史中的某些部分,才能在未来继续增长。
白村江之后,日本派出遣唐使,放下身段学了上百年。今天的日本缺的,或许正是那份勇气。
更新时间:2026-1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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