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秋，一架医疗专机冲破云层降落在上海浦东机场，机舱门打开，59岁的周洁躺在担架上，素色旗袍贴合身形，短发利落，耳后一点金箔碎屑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 那是1992年拍摄《杨贵妃》时留下的妆痕，三十年未褪。

她被医护人员迅速送往医院，谁也没想到，仅仅五天后，这位一生与舞蹈相伴的艺术家，便在故土之上安详离世。

生前，她卖掉美国学区房，凑齐20万美元在安徽泾县改建舞蹈学校；弥留之际，她不惜重金包机跨越万里，只为把生命最后的时光留在故乡。

这不是一场仓促的归途，而是一位艺术家对文化传承的坚守，对故土最深沉的眷恋。

归途抉择

2021 年 7 月，周洁的病情急剧恶化，医生判断她的时间已十分有限，当时她身处美国休斯敦，却始终心系故土，反复念叨着要回上海，要看看泾县的孩子们。

病痛让她体重骤减至60多斤，彻夜难眠，但心中只有一个清晰念头——回上海，回到生养自己的土地。当时全球疫情高峰，普通商业航班早已对重症患者关闭，唯一可行之路，是配备全套生命支持系统的医疗专机。

这趟医疗包机费用高达27万美元，几乎是她当时能动用的绝大部分财富，为了落叶归根，她没有犹豫，开始协调办理各项手续，联系具备资质的航空公司与医疗团队，敲定航线、医护配置与转运细节。

筹备过程远比想象艰难，需向中美两国民航部门申请航线与起降许可，协调中途加油站点，还要确保机舱内医疗设备适配长途飞行，每一个环节都容不得差错，每一次延误都在与死神赛跑。

飞越重洋

2021年9月26日清晨，经过多日筹备，医疗专机从休斯敦霍比机场起飞，机舱内配备一名医生、一名护士与全套急救设备，周洁被担架抬上飞机，登机时仍处于昏睡状态。

飞机体型小巧，油箱续航有限，需中途落地加油，飞行至关岛时突发故障，需等待本土运送零件，这两天成为她最漫长的等待，她几乎不敢闭眼，生怕错过归乡时机。

等待期间，她偶尔清醒，便反复翻看泾县孩子们练功的视频，视频里，孩子们压腿、踢腿、下腰，动作虽稚嫩却眼神认真，她嘴唇轻动，似在默念 “云肩转腰” 的要领，牵挂着那所她亲手筹建的学校。

飞行跨越一万两千公里，历经十几个小时，飞机最终平稳降落在上海浦东机场，她坐轮椅走下舷梯，素色旗袍式上衣紧贴身形，短发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

落地后，她被救护车直接转运至浦东医院隔离病房，停机坪到病房的短短路程，成为她生命中最珍贵的归途，这一刻，她终于回到了魂牵梦绕的故土。

故土五日

回到上海后，周洁的状态时好时坏，在医院接受基础护理与病情监测期间，她偶尔会让家人播放家乡的戏曲，或是翻看老照片，回忆年少时在上海学习舞蹈的时光。

她没有要求额外的激进治疗，只是希望在最后的日子里，能多感受家乡的气息。身边亲友陪伴左右，偶尔与她轻声交谈，聊聊国内舞蹈界的新动态，说说泾县学校孩子们的近况。

这五天里，她曾短暂清醒，拉着亲友的手，反复叮嘱要照顾好那所舞蹈学校，她表示，那是自己此生最放心不下的牵挂，希望孩子们能一直坚持跳舞，传承中国舞的魅力。

10月1日晚十点零三分，在丈夫与亲友的陪伴下，周洁安详离世，从落地上海到离世，恰好五天，她终于实现了落叶归根的心愿。

初心坚守

周洁的舞蹈生涯曾十分辉煌，15岁时，她在舞剧《小刀会》中崭露头角，成为上海歌剧院的核心演员，主演过《半屏山》《木兰飘香》等多部民族舞剧，还在电影《火烧圆明园》中饰演丽妃，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

1990 年代，事业正值巅峰的周洁做出一个意外决定 —— 远赴美国休斯敦创办舞蹈学校。当时不少人不解，她却坦言，一次海外演出让她痛心不已：外国人眼中的中国舞，只剩扭秧歌的刻板印象。她决心用行动改变这一现状，让世界看到真正的中国舞之美。

初到美国，办学之路异常艰难。语言不通，她逐字逐句学习英语；资金短缺，她省吃俭用压缩开支；没有生源，她免费开设体验课，用曼妙舞姿打动家长与孩子。白天奔波招生，晚上备课练功，她把全部精力投入到舞蹈传播中。

建校过程中，她多次往返中美，考察场地、联系施工团队、监督工程质量，即便确诊肺癌、病情反复，她也从未放弃，心中始终牵挂着孩子们的舞蹈梦想。

落叶归根

周洁离世后，泾县的舞蹈学校依旧正常运转，孩子们依然在那座改造的老祠堂里练功，压腿、踢腿、下腰，动作从生涩到熟练，每一次旋转都带着周洁的嘱托。休斯敦的舞蹈学校也从未停下，华裔孩子们依旧跳着《踏歌》，甩袖、留头，用舞姿传递着中国文化的魅力。

她的故事，没有轰轰烈烈的传奇，却用最朴素的行动诠释了 “叶落归根” 的执念。20万美元，不是一笔财富的炫耀，而是一份对教育的赤诚；27万美元包机，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对故土最深的眷恋。

从舞台上的光芒万丈，到海外办学的默默坚守，再到临终前的归乡之路，周洁的一生，始终与舞蹈相伴，与故土相连。她用舞蹈架起文化桥梁，用爱心为孩子点亮希望，用行动书写了一位艺术家的责任与担当。

这位被誉为 “东方美神” 的艺术家，虽然离开了，但她留下的舞蹈学校，仍在传承着中国舞的魅力；她的初心，仍在影响着每一个热爱舞蹈、热爱故土的人。她用生命最后的五天，告诉世界：无论走多远，根永远在故乡；无论身何处，心永远系故土。

澎湃新闻2021-10-03《著名舞蹈家周洁辞世，“杨贵妃”明艳舞姿之外，她留给我们的其实更多…… ▸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