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真快，掐指一算，父亲撒手人寰平步天界已经整整40年了。40年来，他老人家的勤劳智慧，懿德懿行时刻都在鞭策和鼓励着自己的儿孙，成为我们人生路上的力量源泉。

苦难人生

1922年正月的一天，父亲出生在靖远营防王坪村一个贫苦农民家庭。那是贫穷与落后交加、疾病与酷吏横行，国家积贫积弱，百姓饥寒交迫，人民处在水深火热之中的时代。当时，爷爷给地主家放羊，吃不饱穿不暖，还常常挨打受气；奶奶拉扯着4个孩子，生活困苦不堪。好在太爷爷懂医学，会看病，靠着微薄的收入作补贴，爷爷一家这才勉强度日。

1920年陕甘大旱，赤地千里，饥饿夺去了无数人的生命，我家也不例外。时年7岁的父亲骨瘦如柴，还不得不扶犁下地。小小年纪，过早地扛起了家庭生活的重担。他足踏黄土，背灼艳阳，耕田种地，拔草除荒，汗水和着泪水不住地在他那稚嫩的小脸上流淌。到了11岁，父亲又手持羊鞭，给別人家放羊。那会儿，狼在羊群里咬羊，父亲误认为是狗。若是丢了一只羊，晚上回到家里，定会挨上一顿恶打。可怜的父亲，少年时代就吃尽了苦头，受尽了屈辱，没有过上好日子。

1943年，因生活所迫，21岁的父亲含泪离开生他养他的营防滩，带领母亲一起上了塬。从此以后，颠沛流离，居无定所，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日子过得更加艰难。历经千辛万苦，最终在曹岘村定居下来，这一住就是数十年。

我是在曹岘村出生的。那是一个山大沟深，封闭落后，十年九旱，穷得出了名的小山村。那里的乡亲们憨厚朴实，力尽汗干，却没有任何经济来源。他们一年到头起早贪黑，面朝黄土背朝天，耕种着贫瘠的山坡地，过着靠天吃饭的苦日子。每遇灾荒年景，可怜家贫无度用，树皮草根当饭吃，草籽野菜半年粮，“陇中苦，甲天下”就是对当地人民生活的真实写照。

从我能记事起，父亲一直给生产队放羊。他老人家一年四季以大山为家，以羊群为伴，天苍苍，野茫茫，手持牧鞭，跟随着羊群翻山越岭，逐草而牧。夏天，头顶烈日，风雨无阻；冬天，山干草枯，迎着刺骨的寒风，不得不赶着羊群在远山放牧，饿了，吃几口炒面；渴了，喝上些凉水；困了累了，就倒在荒郊野外歇上一歇。

上世纪中期，父亲所在的生产队养着五群羊，他老人家从来不辞劳苦，总是赶着自己的羊群早出晚归，精心放牧，夏放阴山，冬放阳山，为了防止狼咬羊，也为了便于照顾产羔羊，他老人家晚上就住在羊房里。他还乘早晚时间，用独轮车推土，把羊圈整理得干干净净。父亲放的羊，毛白体壮，格外起眼，乡亲们热情地称他是“羊把式”。

记得有一天，天下着毛毛细雨，天已经很晚了，就是等不见父亲归来，一家人急得团团转，我跑到村头的路口等呀等，终于看见父亲怀里抱着两只小羊羔，赶着羊群回来了。原来，就在下午要收山时，突然又有一只母羊临产，待到产后用黄土把小羊毛搓干，父亲这才赶着羊群往回赶。

父亲一生勤劳节俭，艰辛创业，他和母亲一起用自己的智慧和血汗养育了9个子女，把我们一个个拉扯大，供我们上学读书，帮我们成家立业。他们还抚育了12个孙子，劝他们读书上进，教他们学会种田。为了子孙，二位老人茹苦含辛，竭诚尽心；为了子孙，他们卧薪尝胆，心血耗尽。父母亲待我们恩重如山，情深似海，这一切，儿孙们铭心刻骨，永远都不会忘记。

志存高远

父亲小的时候，学堂很少，上学读书更是有钱人家的专利，像父亲这样的穷孩子，注定是与读书无缘的。然而，苍天不负有心人。父亲天资聪慧，心灵手巧。他白天放羊，夜晚跟别人学习乐曲，吹奏竹笛。天长日久，竟然能哼唱和演奏当时流行的十来首乐曲，并把它演奏给乡亲们听，每逢此时，总会迎来一片热情的称赞声。

手工编织是父亲最拿手的技艺。那时候，生产力落后，市面上的洋布普通人家买不起。农村人身上穿的，床上用的，全靠自己种棉、纺线、织出的老粗布自给自足。父亲人小志大，自幼就学会了毛线编织技术。他不但能剪毛、洗毛、撕毛、捻线，还能编织毛袜、毛衣、毛裤和毛被。那时，别人家的穿戴和铺盖多为民间自己纺织的老粗布，而我们家大人小孩身上穿的，炕上用的几乎全是出自父亲一手编织的毛制品。由于父亲心灵手巧，捻出的毛线又细又匀，还会编织多种图案和花纹，因而他编制出来的纯毛产品，常常会令其他人羡慕不已。父亲的编织技术十分娴熟，无论白天夜晚，也无论坐立走站，他手中的活从来都不停，编织衣物的铁纤在他的手中飞快地穿行，令人眼花缭乱。伴随着飞针走线，一件又一件毛线产品便在父亲的手中诞生。直到如今，在我的心目中，那简直就是一件件精美的工艺品！

父亲有句口头禅：“不论干啥，都要有文化”。基于生活经验的积累和对自身命运的感悟，老人家深深懂得没有文化的难处。那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有时连锅盖也揭不开，但父亲志存高远，哪怕吃糠咽菜，再苦再累，他一心要供孩子念书的主意却从不改变。在我们那个偏远落后的小山村，我们兄弟姐妹是上过学最多的。凭借父母的卓识远见，克勤克俭，他们的子女一个个学有所长，骨干一方。受父母亲思想观念的影响，今天，他们的孙辈大多受过高等教育。知识改变命运，知识能为人生插上腾飞的翅膀。

孝亲睦邻

听父亲说，为了生活，年轻时候的爷爷也时常给地主家放羊，并且还落下了一身的疾病，到了晚年，病得连饭都吃不到嘴里，生活几乎不能自理。那时候，偏远山区根本没有医疗条件，小病扛，大病躺，重病等着见阎王。在缺吃少穿的困难年代，父母亲省吃俭用，对爷爷的生活却十分关心和照顾。每顿饭母亲都要为爷爷另外做些可口的，让自己的孩子一口一口喂给爷爷吃，他们对爷爷的衣食起居精心照料，关怀备至。冬天把炕烧得暖暖的，夏天衣被常洗晒，还时常扶着爷爷走出屋子晒太阳。爷爷逢人就说：“我的娃中就数这个最孝顺”。

奶奶平生育有9个儿女，她老人家心地善良，德寿双高。不料，她的晚年生活却并非一帆风顺，而是多有变数。也是父母贤德善良，有担当，尽孝心，才使得祖母寿臻耄耋，晚年幸福。

父亲为人忠厚正直，乐善好施。无论亲朋或邻里，谁家有忙，他都肯帮，谁家有个大事小事，他都乐于出面相助，他以诚待人，以礼待人，替人分忧，为人解难，赢得乡亲们的普遍好评。直到今天，一提起他老人家，不少人仍然赞不绝口。

“情天再补虽无术，缺月重圆却有时”。这些年来，我家的日子如芝麻开花，节节攀升，全家人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们这个大家庭已辞别了山塬，迁入市镇，日子过得如愿称心。父亲当年的愿望早已变成了现实。巡天遥望，远在天堂的父亲一定会扬眉含笑，引为自豪了。

2026年清明节

作 者

王世北，字北辰，甘肃靖远人，大学文化，中学高级教师。系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曾任白银市诗词楹联家协会理事，靖远县第四届作协名誉主席。爱好戏曲、旅游和摄影，热心写作，笔耕不辍，不时有诗文见诸报刊。作品多次获奖，部分作品被《上海滩诗叶》(获基尼斯世界之最)《古韵今吟》（清华、北大、国家图书馆收藏）《烛光》《当代百家经典诗歌选(三卷)》《古韵新风——诗词鉴赏》《世纪文坛群英谱》等10余部图书分别收录。著有《星光集》《岁月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