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双塔：《太平年》吴越时代的温柔余响

作者：周 鼎

来源:《家族企业》杂志

最近热播的历史剧《太平年》讲述了一个几乎被人遗忘的故事：在五代十国的末期，那个政权更替快得让人眩晕的年代，北方的皇帝换了一茬又一茬，刀剑决定疆界，骑兵决定秩序。然而在东南一隅，却有一个例外——吴越国，在长达七十一年的时间里几乎没有经历大规模战争。当北方政权在杀戮与宫廷政变中循环更替时，杭州城却在修桥、建塔、刻经、种树。最后，没有决战，没有城破，只有一纸诏书，“纳土归宋”。

《太平年》浓墨重彩地渲染了常被视作“垃圾时间”的五代历史，极大地开拓了观众的历史视野。与此同时，它的戏剧化情节也引起不小的争议。且不论周世宗郭荣（柴荣）、宋太祖赵匡胤和吴越国王钱弘俶根本不可能义结金兰，即便南唐后主李煜与钱弘俶之间的强烈反差也难免令人颇感不平。不过，更令人遗憾的是，《太平年》全剧少了一个关键人物，他的名字叫延寿，是一名僧人。如果没有他的那句遗言，我们今天站在西湖边看到的景象，可能会是另一番模样。

雷峰塔下的佛宝

延寿禅师，后世称为永明延寿，是五代时期最重要的佛教思想家之一。他长期居住在杭州西湖附近的永明寺，也就是今天的净慈寺前身。那时的杭州还没有后来南宋的帝都气象，但已经是一座寺院林立的城市，山谷间钟声此起彼伏，香烟缭绕。延寿不仅是修行者，也是一位深受钱氏王室尊敬的精神顾问。钱弘俶曾邀请他主持扩建灵隐寺，又为其建造永明寺道场。钱弘俶与永明延寿结成了牢不可破的联盟：一方提供王权与资源，一方提供伦理与宇宙秩序的解释。

公元975年，北宋刚刚消灭南唐，江南局势骤然紧张。当北宋统一中国的趋势越来越明显时，吴越朝廷内部曾经出现过不同声音。有主战者，也有主和者。对钱弘俶而言，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军事问题，而是一个伦理问题。如果战争爆发，杭州城会不会变成下一座被焚毁的城市？

就在这一年，延寿禅师圆寂。临终前，他给钱弘俶留下了四个字——“舍别归总”。意思很明白：与其为割据一方而血战到底，不如顺应天下统一之势，以百姓安宁为先。换句话说，国家的疆界不应比人的生命更重要。三年之后，钱弘俶最终采纳了这份劝告。公元978年，他率宗室北上，将吴越十三州土地全部交给宋廷。史书称，这个决定让“十一万兵，五十五万户”免于战火。也正因为这场没有发生的战争，杭州的寺院、佛塔与经卷才得以完整地进入宋代的文化世界。如果说吴越国用七十一年建造了一座“东南佛国”，那么延寿禅师的这句遗言，几乎为它护航了接下来的一千年。

延寿圆寂后两年，也就是公元977年，钱弘俶在西湖的夕照山上开始建造一座塔。这座塔的正式名称叫“皇妃塔”，是为了纪念他去世不久的王妃孙氏，它更被后世熟知的名字是雷峰塔。当时建塔的真正目的，是奉安一件佛家至宝——唐代传下的“佛螺髻发”，也就是释迦牟尼的头发舍利。

根据后来雷峰塔遗址出土的《华严经跋》残碑记载，钱弘俶不愿将这件圣物私藏于宫禁，因此在西湖之滨“创筑宝塔”以供奉之。建塔的工程耗资巨大，总花费达到“通络钱六百万”。在当时，这是一笔足以支撑大规模城市扩建的巨款。塔最初的设计是七级八面，高约六十米，是一座典型的砖木楼阁式宝塔，宏伟而秀丽。

但钱弘俶的佛教热情远不止于此。在他统治期间，他还做了一件更为震撼的事——效仿古印度阿育王，分批铸造了八万四千座微型舍利塔。这些塔被称为“阿育王塔”或“金涂塔”，内藏《宝箧印陀罗尼经》，实行“一塔一经”的供奉方式。在当时的信仰体系里，这部经书被认为等同于佛陀的身体。只要把经书放进塔里，这座塔就相当于供奉了佛陀的舍利。塔身上常常铸有铭文，其中最常见的是四个字：“保安人民”。这不仅仅是宗教语言，更是一种政治宣言：在一个战乱时代，钱弘俶试图用佛教构建一张看不见的防护网，为他的国家和人民祈求安宁。雷峰塔，正是这个庞大精神工程的中心之一。

“论雷峰塔的倒掉”

然而，这座塔在后来的岁月里经历了太多变迁。北宋末年，方腊起义的战火焚毁了塔的木构檐廊，只留下砖砌塔身。南宋时虽然重建，但层数从七层减为五层。到了明代嘉靖年间，倭寇入侵杭州，怀疑塔内有伏兵，纵火焚烧。从此雷峰塔只剩下赭红色的砖芯，像一位苍凉的老僧，与北岸秀丽的保俶塔隔湖相望。文人因此留下了“雷峰如老衲，保俶如美人”的千古比喻。

坍塌前的雷峰塔近景，摄于1917-1919年间

1924年9月25日，下午一点半到两点之间，杭州城里许多人听到了一声闷响。关于那一刻的确切时间，后来出现了两种记载：有人说是下午一时四十分，也有人记录的是一时三十分。但无论哪个更准确，这一天注定要被写进杭州的史册。那天是农历八月廿七，相传是孔子诞辰，又恰逢军阀孙传芳率军进入杭州——几件事情凑在一起，民间立刻有了各种联想，有人说这是“不祥之兆”。

雷峰塔确实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它已经在那座夕照山上站了将近一千年，距只剩下一个赭红色的砖芯也已有四百年。四百年的风吹雨打，四百年的无人问津，塔身早已伤痕累累。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自清末以来，民间就流传着一种说法：雷峰塔的砖有灵性，能避邪、镇妖，还能让蚕桑兴旺、让妇人安胎。于是，开始有人偷偷跑到塔下挖砖。今天挖一块，明天挖一块，塔基的砖块一天天减少，塔脚的剥蚀一天天严重。到了1924年，塔基已经被掏得千疮百孔。偏偏就在这一年，紧邻塔址的汪庄大兴土木。打桩的震动一次次传到塔基，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那天下午，有人看见塔脚冒起几缕黄烟，是积攒了千年的尘土从缝隙中涌出。紧接着，一声巨响，像地雷爆炸，又像殷雷震地。整座塔层层向内坍陷，蔽空而下的尘土瞬间吞没了塔影。等尘埃落定，那座在西湖边站了近千年的“老衲”已经消失不见，原地只剩下一堆黄土碎砖，被人称为“峨峨黄垄”。只有最下一层还残留着丈许高的断垣，像是最后一点不肯倒下的倔强。

消息传开，杭州城万人空巷。人们涌向废墟，不是为了凭吊，而是为了挖宝。那些迷信塔砖灵验的人，想再抢几块砖回去供奉。而那些想发横财的人，则希望能找到传说中的“镇塔之宝”。结果，他们真的找到了东西——但不是金银，而是藏在藏经砖里的经卷。这些砖是中空的，里面藏着一卷卷《宝箧印陀罗尼经》，是吴越国王钱弘俶当年放入塔中的。经卷在砖里沉睡了将近千年，纸色已黄，但字迹依然清晰。塔倒之后，它们随着碎砖一起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然后被一抢而空。官府的反应慢了半拍，等他们想起来要保护的时候，大部分经卷和刻经砖已经流散民间。古玩市场上，一张完整的塔经标价高达两千大洋——按当时的购买力，这足够一个普通家庭过上几年。而那些不识货的人，或者把经卷随手丢弃，或者在抢砖时把经卷撕毁。千年文物，就这样毁于一旦。

雷峰塔藏经砖中发现的经卷，卷首曰“天下兵马大元帅吴越国王钱俶造此经八万四千卷，舍入西关砖塔，永充供养，乙亥八月日纪”。

雷峰塔的倒掉，震惊了整个杭州。文人墨客痛惜“雷峰夕照”从此名存实亡，西湖南岸失去了最醒目的地标，原有的“南北相对峙，一湖映双塔”的格局被打破。西湖呈现出“南山之景全虚”的遗憾状态，整整七十多年后才得以弥补。

但在思想界，这座塔的倒掉却引发了另一种回响。鲁迅接连写下《论雷峰塔的倒掉》和《再论雷峰塔的倒掉》。在他笔下，雷峰塔不再是佛教圣迹，而是旧制度、旧礼教的象征。它的倒掉，是“活该”。他为被镇压在塔下的白娘子叫好，为塔的崩塌喝彩。这些文章后来被收入语文课本，让雷峰塔与白娘子的故事变得妇孺皆知，也让这场崩塌获得了一层思想解放的意味。

“老衲”救“美人”

雷峰塔的倒掉是幸还是不幸？一言难尽。但是倒掉的雷峰塔却为后人打开了学术探索的大门。那些流散民间的经卷，也成了研究吴越国“八万四千塔”信仰实践和早期雕版印刷术的珍贵资料。甚至关于这座塔最初的名字——究竟是“黄妃塔”还是“皇妃塔”——后世学者也正是通过这些实物，才有了更清晰的推断。

等到2001年春天，考古学家打开了雷峰塔的地宫。那个不足一平方米的空间，装满了十世纪的世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座鎏金银阿育王塔，高35.6厘米，透过塔身的镂空处，可以看见里面安放着一具金棺，棺内供奉的正是“佛螺髻发”。这座鎏金银塔与钱弘俶当年铸造的八万四千座金涂塔一脉相承，却又是其中最特殊的两座之一——因为它是银质的，是专为供奉“佛螺髻发”而特制的极品。一同出土的还有一尊盘龙莲花座青铜佛像，底座是一条盘旋而上的龙，龙托着佛像。这种图像在世界佛教艺术中几乎没有先例，它像是一个隐喻：世俗王权托举着宗教权威。可能也正是这个独特的造型，日久天长，佛像底座的龙变成了蛇，就衍生出了《白蛇传》中的著名传说：白娘子被法海镇在了雷峰塔下。除此之外，地宫中还发现了薄胎蓝色玻璃瓶、越罗丝绸、鎏金银腰带等文物。

鎏金银阿育王塔

还有一件事，是当年谁也没有想到的。雷峰塔倒掉后，社会各界一直在酝酿重建。但重建需要巨款，政局动荡，战乱频仍，三次倡议三次搁浅。然而，那笔为重建雷峰塔筹集的一万一千余元捐款，却一直没有动用。到了1931年，杭州人发现北岸的保俶塔也摇摇欲坠，塔身向北偏移了四十公分，铜制塔刹偏移达九十公分，随时可能“步雷峰后尘”。政府经费短缺，情急之下，决定将这笔雷峰塔的重建基金“借拨”给保俶塔修缮工程。剩下的缺口，由杜月笙、张啸林各捐五千银元补足。

就这样，雷峰塔用自己的“牺牲”，为保俶塔“续命”。1933年，保俶塔顺利完成大修，以全封闭的实心塔形制保存至今。而雷峰塔自己，还要再等七十年，才能等到在原址上重新站起来的那一天。

说来也有趣，幸存的“美人”保俶塔其实是大姐，而倒掉的“老衲”雷峰塔却是小弟。保俶塔由吴越国大臣吴延爽兴建，吴延爽是钱弘俶的母舅，身份显赫。建塔的目的，同样是奉安舍利——唐代高僧善导和尚的舍利。塔初名“应天塔”，最初是九层重檐楼阁式结构，可以登临。清乾隆年间，有人在保俶塔下的土中发现了一块残碑，仅存三十四字，却证实了吴延爽建塔的历史。这块残碑如今成为研究保俶塔始建年代最权威的物证——学者据此推断，塔建于公元952年至960年之间，比雷峰塔年长大约二十年。

保俶塔曾经是杭州最佳的观景点之一。古人常登塔观赏钱塘江潮。那时的江岸比现在更靠近城市，江水辽阔如海。明代文人高濂在《四时幽赏录》中记载，为了在保俶塔顶看日出，需要“至五鼓起，登绝顶”。登塔望远，看晓山如黛，看红日喷薄而出，是一种极为壮观的体验。

塔下还有一座崇寿院，香火鼎盛，房舍栉比。它不仅是一处宗教场所，更是文人雅集、百姓祭祖、行旅食宿的社交中心。南宋时，每年春季这里会举行“受生寄库大斋会”，全城百姓倾城而出，登上陡峭的宝石山，焚香祈福，场面蔚为壮观。

保俶塔，约摄于1918年

但在1933年修缮后，保俶塔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当年的修缮方案采取了非常激进的做法：拆除外层砖墙，保留内部旧塔芯，外围浇筑铁筋混凝土，再砌青砖外墙。从此，保俶塔成为一座全封闭的实心砖塔，再也不能登临。修缮完成后，塔上每层安装了电灯，入夜后灿烂光明，成为西湖新景。但文人名士多不以为然，批评它失去了“本来面目”，变成了“新装亭亭玉立的摩登姑娘”。

杭州城的吴越印记

尽管今天的雷峰塔和保俶塔早已不是原貌，但依旧是西湖最经典的视觉坐标，提醒我们不要遗忘千年之前吴越国的佛教遗产。

当年，在钱氏三代五王的治理下，杭州真正成了一座“东南佛国”。今天仍然矗立的六和塔，是钱弘俶在公元970年为镇压钱塘江潮而建。闸口白塔，用白石雕凿叠砌，是吴越末期石塔的精品。灵隐寺前的两座石塔，建于公元960年，八面九层，是典型的仿木构楼阁式塔。南北高峰之巅，曾经各有一座高塔，遥遥相对，构成“两峰插云”的奇观——这一景致后来被康熙皇帝改名为“双峰插云”，成为西湖十景之一。

南宋·叶肖岩《西湖十景图册》之两峰插云

更值得玩味的是那些小型的阿育王塔。钱弘俶铸造的八万四千座金涂塔，通过模造分铸法实现了“累万盈千”的批量生产。这些塔通常由塔座、塔身、山花蕉叶和塔刹四部分组成，可以拆卸拼装。塔身往往刻有“保”“安”“人”“民”等单字，既是铸造时的编次符号，也暗含着“保安人民”的政治祈愿。

这些小小的金属塔，随着吴越的商船漂洋过海，到达了日本和高丽。钱弘俶还曾专门遣使将五百座塔送往日本。在日本，至今仍有多处出土的吴越阿育王塔，形制与铭文与中国境内发现的几乎一模一样。这种文化输出甚至影响了数百年后的日本政治：室町幕府将军足利尊氏仿效钱弘俶，在全国建立“利生塔”，目的同样是祈求国家安宁。

与此同时，吴越的商船也从海外带回了珍贵的东西。唐末“会昌灭佛”之后，中国本土的天台宗典籍大多散佚。钱弘俶派遣使者前往日本和高丽，专门寻回这些失传的经卷。高丽国王慷慨赠予典籍，并派名僧谛观来吴越学习。这场以吴越为枢纽的“经卷大循环”，不仅复活了中国天台宗，也让杭州成为当时东亚名副其实的佛教中心。

吴越国的遗产当然不止于此。如果仔细审视今天的杭州城市格局，会发现许多地方依然保留着吴越时代的印记。

首先是城市重心的迁移。钱镠在位时修筑了“钱氏捍海塘”，用竹笼装石的技术挡住了钱塘江潮，使西湖从一个半封闭的海湾彻底变为内陆淡水湖。这道海塘促使杭州的城市核心从江边向西湖东岸迁移。今天繁华的湖滨商圈和延安路中轴线，其最初的基因正源于吴越时期对西湖的成功治理。

其次是景观视廊的控制。雷峰塔与保俶塔一南一北的布局，在吴越时期就被确立为城市景观的核心坐标。现代杭州在规划城市建设时，依然遵循着一条不成文的铁律：任何建筑不能遮挡从西湖观看保俶塔的视觉走廊。这种对天际线的敬畏，正是对千年文脉的无声致敬。

再次是生态边界的形成。钱氏诸王在西湖南北的山谷中星罗棋布地兴建了灵隐、净慈、昭庆等无数寺庙，每一座寺庙都伴随着大面积的园林和林产。这些宗教地产在漫长的岁月中变成了城市的“绿色缓冲区”，锁定了杭州“三面云山一面城”的生态框架。今天西湖周边的绿地，几乎与千年前吴越寺庙的分布图完美重合。

尽管吴越钱氏王室成功地将地上王国打造成了人间佛国，但考古学家却发现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在钱氏王室的地下世界，佛教元素几乎彻底隐退。以发掘出的康陵（钱元瓘王妃马氏墓）为例，墓室华丽异常，却找不到一尊佛像。取而代之的是墓顶的天文星象图、四壁的青龙白虎，以及满壁的牡丹花树。这表明，对于吴越王室而言，佛教更多是现世的护佑与安宁的寄托；而对于生命终结后的归宿，他们依然选择沉浸在汉唐以来的世俗秩序与传统宇宙观之中。这或许微妙地解释了吴越国佛教政治的深刻内涵。

每当夕阳的余晖落在雷峰塔上，湖水变成金色，远处宝石山的保俶塔像一支细笔，静静插在天空里。在双塔映衬下，西湖呈现出一种特别的温柔，散发着文明的余温。在湖光山色中遥望千年的双塔不仅是吴越国佛教政治的古老遗产，也是中国人文精神的珍贵智慧。

（作者是历史学博士，四川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师，长期从事中国文化、中国近现代史研究。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若涉及版权问题，烦请联系我们。本文详见于【《家族企业》杂志2026年4月刊】未经本刊授权，不得转载；经本刊授权转载的，请注明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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