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闻油菜花香

又闻油菜花香

□杨稳定

春风扫过凤城的街巷，一缕清浅又熟悉的香漫进窗棂，冷不丁撞进心里。我站在阳台上闭着眼，那香味就牵着思绪往回走，回了故乡，回了那片望不到边的田野，回了那片淌着金的花海。原来乡愁从不是虚飘飘的念想，是能闻着、摸着、钻进心里的花香，是每年春天，故乡准时捎来的、带着油菜花香的无字信。

记事儿起，故乡就和油菜花缠在一起。惊蛰一过，地里暖和了，睡了一冬的田垄就慢慢醒过来。先是田埂边、溪岸旁、老屋墙根下，冒出星星点点的嫩黄，像娃娃偷偷睁开的眼；过不了三五天，春风一吹，春雨一润，那点黄就铺成了片、连成了海，从村头到村尾，从沟边到坡顶，把整个村子都裹进温柔的金黄里。单朵的油菜花素净得近乎不起眼，四片薄薄的瓣儿，没有牡丹的贵气，没有玫瑰的艳色，更没有桃李的娇俏，可成千上万株凑在一起，就成了天底下最热闹的春光，成了庄稼人心里最实在的盼头。

那时候的故乡，天是透亮的蓝，云是软乎乎的白，风里裹着土腥气和菜花的甜香。大清早，露水挂在花瓣上，像碎碎的钻，风一吹簌簌往下掉，打湿了裤脚，也打湿了整个小时候。我总爱跟在娘身后，挎着竹篮走在田埂上。娘的蓝布衫沾着泥点子，衣角蹭过花枝，落下几片金黄，她脚步慢慢的，嘴里念叨着农活，声音像田埂上的风，温温的，稳稳的。我蹲在花田边，看蜜蜂在花蕊里钻来钻去，嗡嗡地唱，看彩蝶飞着飞着就钻进花海里找不着了，伸手去抓，只摸了一手凉丝丝的香和细细的粉。那时候不懂啥叫乡愁，只觉得这片花海，是世上最自在、最暖和的地方。

油菜花田是我们小孩儿的乐园。放学铃一响，我和伙伴们背着书包就扎进这片金海里。油菜花长到齐腰高，有的比头顶还高，我们在花丛里追着跑、躲猫猫，笑声顺着花浪飘老远。躲进花海深处，光听见人说话看不见人影，屏住气听同伴摸索着过来，听花瓣轻轻往下落的声儿，心里又紧张又欢喜。累了就躺在软乎乎的田埂上，头顶是金灿灿的花，耳边是蜜蜂叫、鸟儿唱，太阳透过花枝洒下花花点点的光，暖烘烘落在脸上。我们剜猪草、挖野蒜、追蜻蜓，手指头沾着青草汁，衣裳角裹着菜花的香，小时候的日子，就像这片没边没沿的花海，长得很，亮得很，没愁事儿，没烦忧，只有实打实的快乐。

娘总说，油菜花是庄稼人的“活命花”。它从来不是供人瞧着玩的，是融进柴米油盐里的营生。春雨过后，油菜苗噌噌地长，青茎绿叶，精神得很；等花开得热热闹闹，就是春天最美的景；花谢了结籽，夏天割下来，金黄的菜籽送进油坊，榨出清亮喷香的菜籽油，够一家人吃一年。从下种到开花，从结籽到榨油，油菜花把一辈子都给了土地和庄稼人，就像故乡的人，实在、能扛、默默干活，把日子过得扎实又红火。

天擦黑的时候，花海染上一层温柔的金边，烟从白墙黑瓦里冒出来，跟花香缠在一起，飘满整个村子。爹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裤脚沾着泥，脸上带着干活后的踏实；娘在灶房忙乎，菜籽油的香混着饭菜味，从窗口飘出来，喊着贪玩的娃回家。我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处的金色花田，听着街坊邻居拉家常，看着太阳慢慢沉进山坳里，只觉得日子真好，心里暖暖的。那时候的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离开故乡，离开这片油菜花田，离开这满院子的烟火和花香。

后来，我背着包，跟故乡告了别，来到热闹的城里。高楼一栋挨一栋，车来车往，晚上灯红酒绿。我见过城里公园里规规矩矩的油菜花，被圈在小花坛里，修剪得整整齐齐，像被养着的金丝雀，少了点野趣，更没有故乡花海的气派和自在。我尝过超市里各种各样的食用油，却总吃不出家乡菜籽油的醇厚和香；我走过好多热闹的街道，却再也没有一条田埂，能让我踩着露水，闻着花香，听着娘的叮嘱慢慢走。城里的春天，有红的黄的各种花，却偏偏少了那缕刻进骨子里的油菜花香，少了藏在花香里的故乡情。

每年春天，乡愁就像潮水似的涌上来。我总在夜里梦见故乡，梦见那片望不到边的金色花海，梦见早上的雾漫过田埂，梦见露珠打湿花瓣，梦见娘站在花田边，喊我回家吃饭。梦里的花香，清清爽爽不淡，雅雅的不艳，裹着土的气息，裹着亲人的温度，裹着小时候的日子，醒来时，枕头边凉凉的，心里全是想念。原来离开故乡后，油菜花就成了乡愁的窝，成了我和故乡之间最软的线，不管走多远，不管过多少年，只要闻到那缕香，心就有了去处，魂就有了安放的地儿。

今年春天，又闻见油菜花香了。这缕香跨过好些年月，从故乡的田埂上飘过来，拂过我的眉眼，钻进我的心里。我好像看见，故乡的油菜花又开了，漫坡遍野，热热闹闹的，像一片金色的海，在春风里翻涌；我好像看见，娘还挎着竹篮走在田埂上，爹还在地里干活，伙伴们还在花田里追着跑，啥都还是记里的样子。老屋的烟还在袅袅地飘，土还带着香，那片花海，一年又一年，准时开得旺，守着村子，等着回家的人。

有人说，乡愁是棵没有年轮的树，永远不会老。对我来说，乡愁是缕散不了的油菜花香，一年又一年，在春风里遇见。它藏在小时候的笑里，藏在亲人的惦记里，藏在故乡的土里，藏在我心里最软的角落。它不浓，不咋呼，却像细水长流，滋润着日子，暖和着在外漂泊的时光。

站在城里的春风里，又闻见油菜花香。我知道，那是故乡在叫我，是亲人在盼着，是小时候在回头望。这片金色的花海，是大地写给春天的诗，是故乡写给出门人的信，是刻在血里的乡愁记号。不管我在哪儿，不管日子咋变，只要春风再吹，花香还在，我就永远记得，自己是从那片金色花海里走出来的娃，永远记得，花海深处，是我的根，是我的故乡，是我一辈子挂着念着的地方。

又闻油菜花香，乡愁漫过心口。愿春风总暖暖的，花海总开得旺，愿故乡好好的，亲人都安康，愿每个出门的人，都能顺着这缕花香，找到回家的路，守住心里的暖和念想。

（图源网络 谨致谢忱）

作者：杨稳定

责编：张国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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