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光远：如果AI只是为了取代普通人，那么我们为什么需要AI？

经济学家马光远扔了一个问题出来，问得很不客气：如果AI只是为了取代普通人，那我们为什么需要AI。AI发展到底是要服务人，还是要取代人？技术发展的最终目的是什么？这些问题已经到了必须认真讨论的时候。

世界各地的人都在担心AI。他们担心的不只是AI可能被用来入侵各类系统，也不只是AI可能抢走工作。

更深的担忧在于，人类长期以来认为只属于自己的智能，正在被AI变得充裕。人们不知道这对自身的价值和存在意义意味着什么。

其实，这并不是人类第一次面对这类问题。有观点认为，400年的经济史表明，接下来可能出现的是另一种局面，而且可能相当美好。

眼下AI的发展暴露出两个层面的问题。第一个问题是：这一轮AI技术创造的财富，究竟给了谁？AI发展的每个环节带来的财富，都集中在少数人手里。技术的拥有者和开发者赚了钱，AI公司的估值越来越高，资本拿到了巨大收益，但这些财富增长和绝大多数普通人关系不大。

这就是AI发展的K型问题。技术进步了，生产率提高了，创造财富的能力也增强了，可财富分配出了问题。如果技术进步的好处只归少数人，这样的进步本身就要打个问号。财富究竟是被少数人攫取，还是被更多人创造？美国播客《AI每日简报》（The AI Daily Brief）有一期讨论过相关的历史线索。

这一期分享的是一篇在AI圈子里广泛流传的文章，题为《认知重商主义》，作者是作家、战略研究者文卡特什·拉奥（Venkatesh Rao）。

拉奥写道，他一直在读乔伊斯·阿普尔比（Joyce Appleby）的资本主义史著作《无情的革命》，书里的内容让他反复琢磨一个想法：AI恐慌其实是一种“认知重商主义”。许多人，包括拉奥本人，都把市场资本主义看作第一个全球性的智能。

照这个思路，拉奥认为两者之间的相似之处比人们想象的更近。阿普尔比的书是一部宏大的资本主义史，从资本主义在近代早期英格兰意外出现，一直写到它最终改变了整个世界。

她的核心论点是：资本主义不是人类交易和积累财富的某种永恒本能的必然表现，而是一项受历史条件影响的文化发明。促成它的，是农业进步、贸易扩张，以及人们对劳动、财富和人性的观念变化。

特别是，资本主义必须摆脱一种更古老、本质上零和的世界观。在那种世界观里，财富意味着控制土地、金银，以及大量贫困人口的劳动。

后来人们开始发现，财富可以被创造，而不只是被攫取；普通人也可以是需求和创造力的来源，而不只是被驱使的生产要素。资本主义正是在这时出现的。

拉奥认为，这和当下的相似之处非常明显。按照阿普尔比的说法，资本主义之前的重商主义世界观，大致建立在几个相互关联的信念上。第一个信念是，财富从根本上是稀缺而有限的。财富主要由土地、土地上的农产品，以及通过采矿、贸易和征服积累的贵金属构成。

在这种观念下，经济治国术的目标就是控制更多领土、保持贸易顺差、积累金银。一个国家的收益被看作另一个国家的损失，政治由此变成寻宝式、以邻为壑的竞争。

第二个信念是，不能给普通人太多自由。穷人被认为难以管束、无知，放任不管就容易引发混乱，所以需要精英用强制手段来治理，说法是这样既对他们自己好，也有利于社会稳定。

第三个信念是，经济思想压倒性地围绕供给和对供给的控制展开。财富来自控制生产资源，再为产出索取高价。

拿这些历史观念来对照今天的AI，第二个问题会更清楚，也更重要：现在几乎所有AI的发展方向，都在想办法取代人，都在威胁人的工作岗位。有人反驳说，每次技术革命不都是这样吗？

工业革命以来，每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革命刚开始时，确实冲击过一些旧岗位。但它们整体上提高了社会生产率，带来了新产业和新需求，最后吸纳了更多劳动力。企业老板赚了钱，普通人的收入也涨了，整个社会的福利水平都提高了。这一次显然不一样。

AI几乎所有的发展方向，都是怎样取代人、怎样减少员工、怎样用AI替代原来的岗位。被取代的已经不只是体力劳动，很多普通人的知识型、服务型、专业型岗位也开始受到威胁，而新的岗位在哪里，还看不到。

研发人员、设计师、普通办公室职员的工作被AI取代以后，新的岗位又在哪里？不能每次有人提这个问题，都拿历史上每次技术革命都创造了新就业来回答。

这一次，人类可能正面对科技革命史上从未有过的局面：AI取代的岗位，可能远远多于它创造的岗位。有人讲过一个笑话：未来一家很大的公司只需要两个员工，一个人、一条狗。

人负责喂狗，狗负责看住这个人，不让他碰AI和机器，好让整个系统正常运转。这当然是个夸张的段子，但它提出的问题值得认真想。如果AI让越来越多的人失业，让普通人收入下降、生活变差，技术进步的目的又在哪里？技术进步并不自动等于社会进步。

生产率提高了，不等于所有人的生活水平都会提高；企业利润增加了，也不等于整个社会都得到了好处。如果被AI取代的人不用工作，社会照样给他们发工资，收入和福利都不下降，那当然没问题。

可现实显然不是这样。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哪家AI公司在赚取巨额利润之后，主动建立机制，把AI创造的财富分给那些因AI失业的人。

经济学上的帕累托改进，是指至少让一个人变得更好，同时不让其他人的处境变差。如果技术进步让一部分人获得巨大收益，却让另一部分人失去工作、收入和基本生活保障，这样的进步就算不上社会福利意义上的帕累托改进。

企业可以靠技术赚钱，资本可以拿到更高回报，但代价不能是其他人的生活变差。至少应当建立相应的财富分配和社会补偿机制，让技术进步的收益覆盖那些因此受损的人。

这不是反对AI，而是要求AI的发展必须顾及整个社会的利益。比就业和财富分配更值得担心的，是人类正在把自己的思考能力交给AI。

如果有一天，人只负责向AI提问、接受AI给的答案，自己不再思考，那么即使物质财富越来越丰富，人作为独立思考主体的存在也可能被彻底毁掉。

无论持乐观还是担忧的态度，问题最终都会回到同一个地方：技术发展是为了让人过得更好、让更多人分享技术成果，还是只让一小部分人和少数企业赚得更多？

如果技术进步最后让多数人丢了工作、收入下降、福利降低，连独立思考的能力都慢慢丧失，那就必须重新想一想，这样的技术进步，究竟是不是人们真正需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