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年说马（中）

（接上文）而在岑参的生活中，除了边关征战，似乎书写离愁别绪，也离不开马作见证：“故园东望路漫漫，双袖龙钟泪不干。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逢入京使》。他的这些边塞诗真实地反映了这样一个残酷的现实：即使强盛的大唐帝国，其北方疆域也总是狼烟四起、不得安宁。以至到唐中期甚至发生了胡人将士安禄山的叛乱，如民国时期的抗日战争一样持续了八年。期间作为一名地方官的杜甫，目睹了“国破山河在”的乱世，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前出塞·其六》，从中可见马在战场上的重要性：战马的速度和耐力往往决定战争的胜负。

种种内忧外患的困扰接踵而来，被折磨得逐渐沦为外强中干的唐王朝，没能迎来它三百岁的大寿，便降下了那幅印刻着辉煌记忆的帷幕。接下来的华夏大地阴差阳错地开启了文强武弱的赵氏宋朝，屋漏偏逢连阴雨！此时此刻北方周边的游牧民族的组织结构更上一层楼：由部落社会发展成国家，实行势力强大的王权统治，先后有辽和金觊觎、挑衅宋朝的政权；西北还有以党项族为主的西夏也趁机敲诈勒索；朝廷上又有一帮吃里爬外的卖国贼左右掣肘。置身于强敌环伺、又力不从心的大宋江山，尽管有岳飞、文天祥等忠诚干将，也难逃连连挫败、步步退却的命运。无奈之下志士仁人的那份豪情，只能凭借战马的气势去想象、去表达了：“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用马拉的战车）踏破贺兰山阙（关口）。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复旧山河，朝天阙（门楼，代指朝廷）”。岳飞《满江红》。

虽然英雄豪杰壮志难酬，但即使在文人将士的回忆中，也保留着对马如伙伴般的怀念，也正因为有马的助力才营造出那种令人难忘的磅礴气势：“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凉州。关河梦断何处？尘暗旧貂裘”。陆游《诉衷情》。诗人在黯然伤神的晚年，忆及当年有马陪伴的旅途时往事历历在目。还有辛弃疾的《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可悲可叹的是：那些年少时对理想的追求以及势不可挡的力量，都属于曾经的过往、已经随雨打风吹去了。现实中的宋朝江山被蚕食鲸吞着，一直萎缩到以临安（今杭州）为都城的江南，史称南宋。又凭借长江天险苟延了一百多年，最后被另一股更为强大的游牧势力：蒙古大军所取代。

假如没有马的驯养和利用，人类历史上就不会产生成吉思汗开辟的横跨欧亚大陆的蒙古大帝国。迄今为止曾经的蒙古帝国都是世界历史上疆域面积占第一的国家，它东起太平洋，西到今天的乌克兰，南临波斯湾、阿拉伯海，包括伊朗，中国的云南，直到南海，北接西伯利亚。之后虽然英国的殖民范围被夸张为日不落帝国，但陆地面积远不及蒙古帝国。那么他们是如何取得这一成就的呢？

像蒙古大军这种远距离跋涉、后勤难以保障的作战方式，一般每人至少配备三匹马。其中一匹马驮运给养，他们的给养主要是干牛肉。将一头牛的肉晾晒成肉干，再用石杵捣烂，将其挤压、粘连成一块牛膀胱（吹起来的）能装得下的肉松，轻便而能量大。这样一匹马可以驮两头牛的肉干，作为一个士兵半年的军粮。当然蒙古军到达不同的地方，还可以征集、掠夺一些谷物、菜类作为补充。但两头牛的肉能够保证他们即使驰骋在无人居住的荒野地带，也不会彻底断粮。因而牛肉干又被誉为“成吉思汗的军粮”。另外两匹马则供士兵轮换骑乘，以防马儿太疲劳影响行军速度。

不仅蒙古军队如此，事实上长途行军作战的骑兵，几乎每人至少需要两匹马。早在唐朝镇压“安史之乱”时，唐肃宗不得不向西北的回纥借调骑兵。回纥方面的回应是：“其王愿助顺，其俗善驰突。送兵五千人，驱马一万匹”。杜甫《北征》。如此规模可想而知：组建骑兵的首要条件是需要广阔的地域。这也就是自古以来骑兵为何总是出现在地势较为平坦开阔的北方，而多山多水的南方则稀少的缘故。

有道是打江山容易、坐江山难，尤其蒙古大军骑在马背上打下来的幅员辽阔的江山，包含多个族群、多种文化，这种状况希望它长治久安又谈何容易？于是到成吉思汗的曾孙时代：维持了大约百年左右，就分崩离析了。在华夏大地上由朱元璋建立的明朝取而代之。然而与昔日历代汉族王朝面临的困境一样：来自北方的游牧民族仍然侵扰不断，明王朝只得再修长城、或与边地和解，一边劳民伤财，一边励精图治，延续了二百多年后，终于不敌崛起于长白山的以努尔哈赤为首的女真贵族。他们由打猎发展起来的八旗兵如狼似虎，在奔跑的马背上弯弓射箭竟然能百发百中。当女真贵族的政权定都沈阳改名清朝后，便收复、联合北方大草原上的各个游牧民族，将明朝江山围了大半圈；与此同时遥远的西藏也向清朝称臣，由努尔哈赤建立的政权入主中原已经势在必趋了。

偏偏大明王朝可以拿“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来比喻，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在风雨飘摇之际依然将东北方向各个关口把守的如铜墙铁壁一般，而且明朝的军队还有一种火兵器：大炮，这令以弓箭、大刀等冷兵器为主的清朝骑兵防不胜防。于是在围攻辽西走廊一个重镇：宁远（今兴城）时，努尔哈赤中了炮伤，几个月后不治身亡。尽管几年后接班人皇太极也因病离世，但清朝的事业并未中断，后继者一心要入主中原。无奈关隘难夺，正当由叛徒洪承畴带路、多尔衮率领骑兵准备绕过山海关进攻北京时，历史在此刻发生了戏剧性的一幕：明朝的江山被以李自成为首的农民起义军夺去了。明朝将领吴三桂投降清军、并献出山海关，于是由李自成带领的、前来接管山海关的农民军，和清军在山海关以西这一带展开了一场遭遇战。

这场战争凸显了骑兵对步兵的优势：来自中原的农民起义军多为步兵，当面对猝然入关、来势凶猛的清军骑兵时，农民军首先在气势上就输了一截儿。骑兵速度快、机动灵活，在调动上令步兵措手不及，混战中又拥有居高临下的优势。反过来步兵袭击骑兵需要近距离砍马腿，所以往往是两、三名步兵才能对付得了一个骑兵。在这场交锋中，农民军只有招架的份儿，没有还手进攻的力。不得已全军溃退，掉头向北京方向逃跑，在关内的开阔地又被清军骑兵从背后一路追赶砍杀，绵延二百多里伤者嚎啕、尸横遍野。直追到北京农民军伤亡大半，仍然顶不住清军的进攻。李自成不得已率军退出北京，向山西撤退。强势的清军骑兵又尾随追击，直到娘子关。

大清王朝虽然同样是在马背上打下的江山，但在吸收汉族文化的同时，又凭借其收纳的智慧和所向无敌的骑兵，一股脑儿将周边各个游牧部族囊括于大清版图之内。这样消除了边患，国家不再受骑兵的威胁，省去了诸多征战、讨伐之事。相应的骑兵成为治理社会、镇压农民起义的强有力武器，使得大清帝国的统治接近于唐王朝的三百年。后来直到在与西洋人的船坚炮利较量中才败下阵来，其实他们是败给了工业时代和英国殖民者输入的鸦片。

近二百年内的战争则以机械化（汽车、坦克、飞机）和火兵器（枪、炮）为主，而骑兵较之于现代化的武器，仍然具有很大的优势：作战或用马驮运物资时，几乎不受路况和燃料（柴油、汽油）的限制，只要有水、草的地方即可，一些优良品种的马（如蒙古马）耐力更强，即使不吃不喝也能跑近百里。因着这些特点，在以机械化装备为主的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英国政府就向民间征集了五十万匹马用于骑兵作战和军需运输。

这些可怜的马匹原本在农家是备受呵护的。结果在欧洲战场上却不得不在枪林弹雨中穿行，还要冒着炮弹那莫名其妙的巨大爆炸声冲锋，可以说它们遇到了祖先们未曾经历的恐怖和震撼，常常在懵懂中就被看不见的东西伤得鲜血淋漓，甚至突然间倒地毙命。当然没有人关心它们是否害怕，心理是否受到了刺激，精神是否仍然健康？人类只是将它们视作工具，和手中的枪、奔驰的汽车一样。它们在欧洲大陆经受了严酷的炮火洗礼，五十万匹马最终死伤大半，当战争结束后当权者又把那些伤残马就地便宜处理，只有极少数幸存者返回英国，政府的这一做法在当时招来民众的极大不满和抱怨。然而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伴随英军从诺曼底登陆的队伍中仍然有一支骑兵。

由此可见：在马与人类相处的四、五千年里，马也不只是徜徉、奔跑在华夏的周边、和中原大地上，几乎整个欧亚大陆都有马的身影在征战。在欧洲还有基督教对伊斯兰教发动的数次十字军东征，也是以骑兵为主，乃至后来还衍生出一种抑强扶弱、富有同情心的骑士精神。（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