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骂了20多年，却成国庆档最佳

《生化危机：爆发夜》上映了。

我的国庆档最佳。

这样的评价用在《生化危机》这个IP上面多少有些反常，因为20多年来，这个IP的每一部电影都会被骂，已经成为游戏改编“烂片”的代表了。

可这一次，它居然奇迹般地翻身了——

IMDb 7.6分，Metacritic 79分，烂番茄新鲜度96%，超出任何一部前作一大截。

我喜欢这部片当然是因为尺度，在国内院线罕见。

触手。

血浆。

名副其实的少儿不宜。

但更重要的是它的拍法。

这次没有里昂，没有克莱尔，没有任何一个游戏角色。

却抓住了游戏的核。

（本文含剧透）

01

为什么这部《生化危机》口碑那么好？

首先，当然是它的游戏感。

做得非常出色。

导演扎克·克雷格（《野蛮人》和《凶器》），本身就是这个游戏的老玩家。

但他接这个项目时，之前的七部电影一部都没看过。

也难怪。

作为一个对电影艺术有如此追求的人，想必也不会在前七部里找寻灵感。

那么他怎么拍？

在《好莱坞报道者》的采访里，他把粉丝分成两种——

一种爱剧情、爱角色、爱那些设定细节。

另一种像他，爱的是玩的那个过程。

后者会觉得，从来没有一部电影拍出过玩《生化危机》的感觉。

于是他把主角设计为一个游戏里并不存在的角色。

而不是里昂或克莱尔。

《生化危机：爆发夜》里的布莱恩是一个医疗快递员，有一天晚上，他接了一单加急活，给浣熊市综合医院送一个包裹。

这个角色不会用枪，没当过兵，只玩过一些战斗类的游戏。

于是现实让他各种手忙脚乱，啼笑皆非。

成长当然会有。

一开始他手里只有一把枪，什么都不懂，中途捡到更多东西，胆子慢慢大了，到最后一段，他已经像个熟练的玩家。

像什么？

其实就是一个对这个游戏一无所知的玩家，逐渐深入操作的过程。

克雷格还特意把游戏里最烦人的桥段搬了进来——

找钥匙。

主角进入一个院子，开车离开，发现闸门上有锁，不得不找钥匙。

主角进入市区，开车的女警察死了，车钥匙在她身上，他又不得不去找。

主角进入医院车库，门锁着，他又要找。

如此种种，简直是游戏里“抓狂时刻”的复现。

还有一场戏。

主角摸进医院后，对讲机里有个研究员一遍遍叮嘱他：楼损坏得厉害，别坐电梯，走楼梯上二十八楼。

他的第一反应是：你要我一路爬楼梯上二十八楼？

然后他坐了电梯。

结果当然是在电梯井里被怪追。

是不是有记忆了？

当然，这么拍，注定有一批人不买账。

那些死忠的游戏粉也骂。

可克雷格的回答却是：

如果我想讨好所有人，最后谁也讨好不了。

02

可光像游戏，够吗？

不够。

2005年，电影版《毁灭战士》里有一场五分多钟的第一人称射击戏，镜头就是玩家的眼睛，一路打穿走廊。

这场戏筹划了三个月，拍了十四天。

是那部片子的最高光时刻。

可是呢？

这部电影，还是被骂得很惨。

像游戏，没用。

作为一部电影，我们还是要以电影的要求来看待它。

《生化危机：爆发夜》好的地方是什么？

人。

这里的主角不是一个单纯的游戏玩家，他是个有血有肉的角色。

电影一开场，主角在打电话。

电话那头是他的女友，怀孕了，他答应二十分钟后到家当面聊，可是转头又接下了这趟跑远路的加急活。

在大部分恐怖片里，这里都只是个背景，无关紧要。

可这里不是。

于是送货途中，两个人又吵起来。

他说，我知道不是每个大变化都是坏事，但我就是觉得，我们现在的生活挺美好的。

意思是，别变。

然后信号断了，他的车撞上了一个过马路的女人。

一整夜的怪物突袭，从这一刻开始。

都有哪些怪物？

第一只怪物，是他撞到的女人，和她的丈夫。

是的，这对农场老夫妻是一只怪物。

两具尸体被触手缠在一起，融成了一个奇奇怪怪的生物，追了他一整夜。

第二只怪物，是一个小女孩。

隧道里，这个小女孩在求他救命，他伸手去帮，没想到女孩变异了，一口咬在他胳膊上。

这一口，最后要了他的命。

而后来呢？

等他终于进入医院，要穿过的是产科病房。

里面全是变异的新生儿。

发现了吗？

一对缠成一团的夫妻，一个求救的孩子，一整层刚出生的婴儿。

这不就是主角即将遇到的那个被改变的未来？

他一心想日子不变，可女友的怀孕让他的幻想成空。

他害怕结婚、生孩子，害怕眼下的生活被改变。

可这一夜，追着他的偏偏是一对夫妻，向他求救的是一个孩子，医院里等着他的又是一群新生儿。

所以说，这些怪物是什么呢？

主角的内心映射。

就像编剧沙伊·哈顿和克雷格后来说的，女友怀孕这条线，一开始没打算写得多重，可写着写着，他们才发现，给布莱恩安排的这些处境，都在映照他还没准备好当父亲，把他自己的处境反射回他身上。

那些“怪物”，是他一整夜都在逃避的东西。

但，更是避无可避的未来。

03

说到这儿，可能会有老粉不服——

这不就是给这个打怪游戏硬塞一段文艺片的设定吗？

我倒觉得，这恰恰是它最像《生化危机》的地方。

1996年的第一代游戏，洋馆一楼的饲养员卧室里，桌上放着一本日记。

5月9日，他写晚上跟保安、研究员一起打牌，怀疑赢钱的那个出老千，骂了一句人渣。

往后几天，他穿着防护服，皮肤发痒，背上起了肿块，难得休一天假，想去见一个叫南希的姑娘，被门口的警卫拦了下来。

5月16日，他挠胳膊上的肿块，掉下来一块烂肉。

我到底怎么了？

最后一篇是5月19日。

字已经写不成句子了：

痒。好吃。

2002年，三上真司重制这一代，又加了一个角色，丽莎·特雷弗。

一个被抓进地下实验室、注射病毒几十年的女孩，一路在找她的妈妈。

三上真司的想法是，玩家读完她的档案，会从厌恶转成同情。

最后一战，玩家可以不跟她打。

他说他更希望玩家别杀她，因为她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

发现了吗？

“怪物是人”这件事，游戏二十多年前就在做了。

只是它一直写在档案里、日记里，放在角落，要玩家自己去发现。

而《生化危机：爆发夜》所做的，就是把这些重新呈现出来。

做成了一部电影的长度。

被咬之后，男主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他在医院地下停车场想给女友打电话，没信号。

于是他录了一段语音。

他说：

我讨厌自己的第一反应，只是害怕改变，害怕长大。

他说，他是想和她要这个孩子的。

最后一句是：

我觉得你会是个很棒的妈妈。

从害怕到接受。

我觉得这是这部电影里一个极为动容的时刻，他坦陈了自己的懦弱，坦陈了自己的逃避心理，尤其是，当你对照和之前的对话就会发现，他把重心从“我”放到了“你”上面。

你可以说这不是一个理想的男人。

但他是一个“人”。

一个有自己的情感，有自己的矛盾，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而这个“人”，后来变成了怪物——

那个玩家在游戏里，随手打倒、连想都不会想一下的无名小怪。

是的，所有的怪物都曾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都有各自的故事。

或许在这部以布莱恩为主角的故事里，他们是主角的内心映射。

但在他们各自的故事里，都是自己的主角。

那对追着主角的老夫妻也曾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或许有着富足的生活，却也许冷清。

一个细节是，房间的照片。

两人一狗。

对于他们来说，这就已经是整个世界了。

所以他们为什么一直追主角？

因为主角先是枪击了妻子，后是囚禁了那条狗，最后爆头了丈夫。

属于杀他们“全家”了。

而那个被妈妈咬到脚的小女孩，也曾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甚至还没认识完这个世界，就变成了怪物。

她不知道妈妈为什么会咬她。

她满脑子的困惑。

没错。

对于我来说，这样把怪物还原为人的做法，是影片最大的加分项。

它的确很像游戏，这是电影被人夸最多的地方。

但这只是表面。

电影的特殊之处，在于观众先陪这个人熬过一夜，再看着他成为怪物。

这会让每个玩家都有一种复杂的感受。

只是可惜的是——

游戏里，那本饲养员日记，我们读到了。

电影里，那条语音，我们听到了。

但女友不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