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包裹堆成小山,取件的人一拨接一拨,在外人看来,这样的快递驿站怎么可能不赚钱?

可真实情况恰恰相反:有的老板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连吃饭、上厕所都要掐着时间。
有的门店日均处理1200件快递,单票收入却从过去的七八毛降到四五毛;还有人花5万多元接店,干了一段时间才发现,所谓“低门槛创业”,其实是花钱给自己买了一份全年无休的苦差事。


2026年2月12日,《经济参考报》记者在多地调查发现,不少快递驿站已经挂出“旺铺转让”告示,一些门店甚至突然关门。
小红书、闲鱼等平台上,“急转”“低价出手”的信息也越来越多。快递行业并没有倒闭,但依靠低价代收、夫妻守店的传统驿站模式,确实到了重新算账的时候。
2025年,全国快递业务量达到1989.5亿件,同比增长13.6%;快递业务收入约1.5万亿元,同比增长6.5%。
业务量增速明显快于收入增速,这组数据已经把行业处境说得很清楚——件数增长很快,每件快递能够带来的收入却在被不断压缩。

快递驿站的钱主要从两头来:一头是代收包裹,另一头是帮助居民寄件。
过去寄件利润相对较高,能够补贴代收业务;如今各大平台纷纷推出上门取件和优惠寄件,消费者在手机上下单更方便,驿站原本相对赚钱的业务也被分走了。
剩下的代收业务,看着件量惊人,实际收入却很薄。
《经济参考报》采访的一名驿站经营者称,门店每天处理约1200件包裹,每件只能赚0.4元至0.5元,而几年前还能达到0.7元至0.8元。

按照每天1200件、每件0.45元粗略计算,流水约540元。
这还不是净利润,后面还有房租、水电、人工、货架、监控、短信、耗材和设备费用。如果再遇到丢件赔偿、服务投诉或者设备故障,一天的辛苦可能就被抵消。
更麻烦的是,驿站数量增加后,包裹并不会自动跟着增长。

同一个小区过去只有一家门店,现在可能同时出现菜鸟、兔喜、妈妈驿站、智能快递柜和物业代收点。
原本一块完整的蛋糕,被切成了几份,每家店分到的件量自然下降。
这门生意最残酷的地方就在这里:做少了覆盖不了成本,做多了又必须增加人工。老板自己干,从早到晚被绑在店里;雇人干,一份工资就可能吃掉大部分利润。


《经济参考报》报道,一名“95后”经营者花5万多元盘下驿站,每天派件约800件,门店从早上9点营业到晚上8点。
晚上9点,她还要整理货架,关门之后继续回复电话和短信。
这哪里是“时间自由”?分明是把老板、库管、客服、搬运工和售后人员几份工作,压在一个人身上。
消费者的抱怨也并非没有道理。

有人明明填写了家庭地址,包裹却没经过同意就被放进驿站;有人要跑两三个地方才能取齐快递;还有人遇到破损、丢失或者取件码延迟。站在消费者角度看,付了快递费却没有享受到约定服务,当然会不满意。
问题在于,快递公司、基层网点、快递员和驿站之间的责任边界并不总是清晰。
快递员为了提高派送效率把包裹集中入站,消费者投诉后,压力又可能沿着考核链条向基层传导,最后落到驿站经营者头上。

报道中的经营者称,一个投诉可能被扣50元,多次投诉可能扣到200元。
驿站真正的问题,不是没有需求,而是承担了大量末端服务,议价能力却相对有限。
包裹越多,工作量越大;单价越低,越难通过规模摊薄成本。一旦房租上涨或者附近再开一家门店,原本勉强平衡的账本就可能被打破。


有意思的是,“驿站”这个名字并不是现代快递行业创造的。早在商周时期,我国就已经出现邮驿雏形。
秦朝统一后,对邮驿名称、线路和公文传递方式进行规范;到了汉代,通往边境的驿道上大约每隔30里设驿站,每隔10里设邮亭。
但古代驿站和今天的社区快递驿站,除了名字相似,商业逻辑完全不同。
今天的驿站是市场经营主体,必须靠每件几毛钱的代收费、寄件收入和增值服务覆盖成本;古代驿站则是国家治理体系的一部分,不是为普通百姓送网购包裹,更不是私人加盟创业。

它承担的主要任务包括公文传递、军事情报、官员接待和物资转运,相当于把通信网、交通补给线、官方招待所和物流中转站合在一起。
清代的驿站和边疆台站,同样承担信息传递、物资转运和官员接待三项职能。
古人解决速度问题,靠的是密集设站和接力传递。马匹跑累了就换马,人员完成一段任务后继续交接。
唐代邮驿体系已经相当庞大,据《大唐六典》记载,当时专门从事驿务的人员超过2万人,其中驿夫约1.7万人。

敦煌悬泉置遗址就是这套系统的实物见证。它创建于西汉时期,是丝绸之路上的重要驿置机构,遗址内发现3万多枚简牍,记录了公文往来、物资供应以及西域使者接待等情况。
它不是简单的“送信点”,而是汉代联系西域、保障丝绸之路畅通的重要节点。
古代驿站之所以能维持,并不是因为单站利润高,而是因为国家愿意用财政、马匹、土地和人员为整张网络托底。换句话说,它首先追求的是政令畅通和疆域治理,其次才考虑成本。


古代驿站并非没有问题。它需要长期供养马匹、驿夫和站舍,还要承担官员食宿、物资调运等任务。一旦财政紧张,马匹不足、站舍失修,整张网络的速度就会下降。
更严重的是资源滥用。一些官员借公务之名调用驿马、索要食宿,把国家公共资源变成个人待遇。
驿站承担的任务越来越多,基层负担越来越重,运行效率却未必同步提高。

进入近代后,轮船、铁路、电报和新式邮政出现,传统驿传的优势迅速消失。
1896年,大清邮政开办;1906年,清政府设立邮传部,统一管理铁路、轮船、邮政和电讯;1913年,北洋政府宣布裁撤旧式驿站,相关职能逐渐由邮局、车站和旅馆承接。
这段历史给今天的启示很直接:任何驿站都不是只要位置选好、货架摆上,就能永远赚钱。
支撑一张末端网络长期运转的,从来不是门口堆了多少包裹,而是成本由谁承担、责任如何划分、技术是否适配、经营者有没有合理回报。


国家邮政局统计显示,目前我国快递企业营业网点超过24万处,村级寄递物流综合服务站超过42万处。如此庞大的快递规模,决定了末端服务不可能完全离开驿站。
因此,多地出现转让、关停,并不意味着快递驿站这个行业即将消失。真正退出市场的,更多是成本过高、件量不足、经营方式单一或者服务能力较弱的门店。
未来能够留下来的驿站,大概率不再只是摆几排货架、收取几毛钱代收费。多品牌共同配送、自动化入库、自助取件、社区零售和便民服务,都会成为新的经营方向。

行业同样需要整治低价竞争,明确收费标准和责任边界,让消费者拥有投递选择权,也让承担最后一公里服务的经营者获得合理回报。
所谓“躺赚神话”破灭,并不是坏事。它至少提醒准备入局的普通人:看到门口每天有上千人取件,不要急着掏钱接店;
先问清楚单票收入、每日件量、房租人工、寄件比例、投诉扣款和周边竞争,再计算真实利润。

快递驿站从来不是摆上货架就能自动收钱的生意。过去依靠行业扩张、门店稀少获得红利的时代已经结束。今天的驿站老板拼的不只是体力,更是成本控制、社区运营和服务能力。
驿站不会消失,但“闭着眼睛开店也能赚钱”的日子,确实回不来了。
更新时间:2026-1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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