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的消失与篡改——AI时代最寂静的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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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墨白(媒体人)

6月21日，云南省招生考试院发了一则离谱的通报。

通报内容是关于2026年中考历史科目试卷中的荒诞错误：题目里写托马斯·爱迪生“1882年出生于纽约”，同一段材料里又说他在“1879年发明了第一盏真正具有实用价值的白炽灯”，意思就是，爱迪生在-3岁的时候发明了灯泡。

此外，爱迪生生于俄亥俄州，题目中说出生于纽约，隔着半个美国。

更离谱的是，材料还把电话的发明也算到了爱迪生头上——实际上，电话是贝尔发明的，这基本上是一个常识。

事情发酵之后，云南省教育厅的反应倒不算慢。分管领导停职，命题处处长停职，命题秘书停职。省招生考试院公开道歉，说“深感愧疚自责”。

但我还是想问一句：这种错误，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因为我实在想不通，一个省级考试命题组，从命题、初审、复审到定稿，层层签字，为什么没有人发现“1882年出生却在1879年发明电灯”这种连时间都对不上的低级错误？

如果是命题老师亲手写的材料，他不可能在短短几行字里同时犯下这么多错误。一个人写自己领域的东西，潜意识里是有“知识边界感”的——他知道哪里是事实，哪里自己记忆模糊了，需要查证。

所以，我忍不住有一个大胆且不负责任的猜测——这份材料，很有可能是用AI生成的。

这不是毫无根据的妄断。用过AI写东西的人都知道，AI有一个让人非常抓狂的特性：它太能编了。问它“爱迪生什么时候出生的”，它可能给出精确答案；但让它“写一段关于爱迪生的背景介绍”，它就会在一段流畅的文字里，把出生年份写错、把发明归属搞混，而且一板一眼、煞有其事。

这就是所谓的“AI幻觉”——它不是在撒谎，它只是非常自信地胡说八道。AI不会意识到自己正在犯一个连初中生都不会犯的错误，因为AI没有“常识”这东西。

当然，这只是我的臆测，真正的原因，或许还需要官方的调查结果。

但是我想表达的另外一个现象，已经在真实地发生：AI幻觉，正在悄悄地、不动声色地渗透进人类的知识体系。

当AI生成的内容越来越多地成为人类知识生产的中介，幻觉就不再是个别模型的缺陷，而成了知识生态系统的系统性污染源。

说到知识，我想先说另一件事，有关“知识的消亡”。

进入互联网时代之后，人类生产知识的速度前所未有地快，但知识消亡的速度也比任何一个时代都更快。你五年前读过一篇精彩的长文，某天想再翻出来看看，发现链接已经404了。那个你曾经每天都去的博客，域名早就被抢注成一个电商网站。你在知乎收藏夹里存了几百篇回答，打开一看，三分之一已删除或不可见。

互联网并不承诺记住任何东西。 没有哪个网站服务器的硬盘，愿意为与你商业价值无关的内容永远转下去。每一个字节的存储都要用电，每一项不被点击的内容都是在亏本。资本逻辑是冷的，它不会为记忆或情怀买单。

但AI时代的到来，让事情从“知识消亡”变成了一种更荒谬、更可怕的局面——知识不是消失了，是被篡改了。

AI生成的内容太逼真了，好到几乎无法与真人创作区分。以至于现在每次我在网上看到一些离谱的图片或消息时，第一反应是“这图是不是AI生成的”。我好像正在训练自己，不信任自己看到的一切。

AI图

AI图

上面这两张图，都是我用AI生成的。说实话，如果我在某个网页上看到它，我不会怀疑它的真实性。

想想二十年之后。当我们的记忆逐渐模糊，当我们的后代想通过网络搜索了解这个时代——他们会看到什么？他们可能会看到在2026年世界杯上，中国队7:1巴西。

我们无比确认这张图是假的，是因为我们正在轰轰烈烈的经历着这个真实的世界。

但是二十年后呢？当知识大量消亡，记忆也变得模糊的时候呢？我们还有能力分辨真伪吗？我们如何确定当年是否存在这么一样中国7:1巴西的比赛呢？

那些AI批量生成的、充满幻觉的文章和图片铺天盖地，真人和机器写的东西已经混在一起，谁也分不清。

错误的链条就这样完成了闭环——人类制造了AI的错误，AI的错误反过来塑造了人类的认知。

这不是科幻电影里的天网降临。这是一种温和的、无声的、蔓延式的认知污染。像温水煮青蛙，等我们意识到水温不对的时候，知识的水域早已被替换了一遍。

面对每天以亿为单位生成的AI内容，人的审核能力是杯水车薪。

我们无法给每一段AI输出配上历史系博士生当校对员，我们也无法阻止三十年后某个搜索引擎，用幻觉数据训练的模型来回答“爱迪生是谁”。

这就是我们这个时代最荒诞的悖论：人类花了数千年积累知识，发明了AI来加速知识的生产，结果发现AI在传播的同时也在污染知识的源头。我们以为找到了知识的加速器，没想到它同时也是知识的扭曲器。

很遗憾，对于这一切，我们几乎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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