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梅雨

#写点生活随笔#

作者:梁怡新

这场梅雨平和而持久,淅淅沥沥下个不停,跨过二月末就来到了三月初。一连六天,带着满怀激情,时而在枝头翩翩起舞,时而为大地奉上天籁梵音。它就像一把巨大神梳,带足流量,遍梳河山,一路入海,又与朵朵浪花频频起舞,上演一幕接一幕春之话剧,描出一幅接一幅海天画作。

南方三月的梅雨总是与大地万物缠缠绵绵,也和过了一个年的人们缠缠绵绵。目之所及,一切被反复涂抹,城市蒙蒙,人们的心也随之烟雨蒙蒙。缠绵,让生的力量慢慢释放。烟雨,把一切装扮得水月相映。而早春三月的风,早已醉倒在了你飘忽不定的衣裙,不见了阳光。天幕像徐惠君刚刚杀青的油画《黄河在咆哮》,少了点微笑。处处泪腺汩汩,湿漉漉成了这个时节的神经IP。外出途中,见路人驻足伸出友爱的手,想触摸你摇摇欲坠的神韵;专注欣赏你圣洁如花的唯美;浅浅呼吸感悟你清泠温润的性情,生怕惊到雨仙回转,留下半看半悟遗憾。

我见你像雪花般沸沸扬扬,飘飘洒洒,却不像瑞雪凌风翻卷而不散,落地欢快而不消,直到为大地盖上厚厚棉被也不愿把自已棱角改变,不得由衷慨叹!钦佩你背负改变的使命而来!你想改变融冰的迟钝,返青的乏力;想改变枝丫的枯瘦,森林的单调;更想改变大地的干渴,山川的萧瑟。于是,从脱离母亲怀抱开始,从张开臂膀飞向广袤大地那刻,你就做好了先改变自己的一切准备。一路上,你分离了雨滴晶莹剔透的犁头,让它耕海犁浪,耕读传世。你分割了雨线垂美多情的身姿,让它冠绝甘露,昙花一现。直至飘断了雨雾的灵魂,让它们回归大地,一滴入魂。

春来有信。这信,就是三月里的雨赠给大江南北那些伴生于麦田,扎根于坡岗,喜春风、期春雨,不娇柔、不做作荠荠菜幼苗的成年礼。碰巧,晚餐夫人烙的是千层饼,煮的玉米榛子。有肉的千层饼,外黄内白,外焦内华,香气喷鼻,诱人食欲。玉米榛子是外甥从老家商洛丹凤武关寄来的,细如朱砂,入锅如瀑,粒粒裹金,形似锦帛。一硬食,一软餐,还真需要一道承上启下,宛如桥梁般过度链接的爽口菜。这道菜的神秘一直保持到它荣登饭桌。揭开它真正的面纱,不是主人娓娓道来,而要靠自己味蕾去辨识。因为去单位回来的比较晚,当我面前出现预留的一小碗儿青菜时,并未过于留意。我瞅了它一眼:青绿的颜色有点深,像刚从地里揪出来,又刷上一层绿漆般,菜叶看起来像锯条,还有点儿瘦。

因为是凉调,被开水烫过的这道菜基本失去了裙边原形,里边还加了一些葱白和蒜泥,使我一下不能分辨出它到底是什么菜?询问无用,也无果。夫人只是一味保持神秘,让我自己品尝。我边说这不就是凉拌菠菜吗,便把夹起的青菜送入口中。其实我的那句话和送入口中的菜都在半路上,话还没完全落地,菜刚刚接触味蕾,我的话就像奔跑在高速路上的小车突然踩下了刹车——“嘎”的, 就停下了。而此时落在味蕾上的凉调青菜,就像三月的雨一般,淅淅沥沥,哗哗啦啦洒落在了口腔边边角角,我就突然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味道,它叶面有一点毛毛的、软软的、茸茸的质感,没有菠菜的顺滑软面,倒是多了几分劲道野性。

既然已犹抱琵琶半遮面了,就毫不含糊迫不及待地咀嚼了起来。当,那些菜叶变成菜汁。当,那些菜汁慢溢口腔。当,我不由自主换气时,一股春雨的冰泠,草酸的厚实,故乡味道和泥土芬芳就一起冲向了鼻腔,冲破了我刚才还抱有的怀疑,冲破了我对自己判断严重偏颇的壁垒。于是,我对这三月雨水的甘甜,草酸味儿独有的基因,还有从大地深处爬出的报春野菜已深信不疑。有谁能在这江河解冻触发之时就为我们带来绿的希望?有谁在这三月梅雨绵绵无期之初就能尽饮甘露?还有谁用大地作魂,把泥土芬芳转化为美食精神?

是它,是故乡亲切称呼的“启启菜”!小时候我就是这样叫它的,也是用这个名字去寻找它的。我觉得把它称为“启启菜”也许是因为它第一个开启了沐浴春雨的模式;第一个开启从田埂从麦田破土而出向阳而生的旅程;第一个开启人类餐桌早春天然绿色食品先河的缘故吧!虽然后来我也把它的称呼由方言土语的“启启菜”改称为学名的“荠荠菜”,却从未影响我对它甜如春雨,形似裙边,香满大地的膜拜。

萌动不止。这萌,就是三月淅沥沥沥小雨所包含的各种无声破土,生命努力和新生多彩。不知多少次路过猫街。从去年秋天开始,见一家门店前摆放了一盆佝偻着身子的竹科观赏植物。但见它披着一身黄绿交织的叶子,垂着头,丧着气,在金风艳阳下显得萎靡不振,甚至发散出奄奄一息的绝望。我在想,这株景观小竹怕是看不到来年三月的雨了。没想到,在二月的最后一天,新年第一次经过这家门店时,竟然看到了那盆曾经蔫里吧唧,行将之末的竹子有了截然不同地景致:只见绵绵梅雨中的它竟然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衣服,从头到脚宛如刚刚从工匠手上打磨而出的碧玉翡翠,展示着蓬勃生命。它发散出滴油光泽,演绎出由死到生的轮回。

还以为此竹非彼竹,蹲下仔细打量,我发现栽种竹子的那只花盆并没有变,焕然一新的小竹无论从高度还是到胖瘦的确还是去年秋天的那株。它咋就有了如此蓬勃让人难以置信的新生了呢?遂与店老板搭讪请教,老板只简短一句话就把它复活的原因道了个透亮——是这场绵绵梅雨救了它的命!绵绵梅雨也许懂得它开化大地的宏道,润育万物的使命,衔接自然的奇妙,不过,可能它只把这些当成了一种习惯,一种本分。在它眼里,润雨环生,接续茁壮,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才是真正的伟大!

一张张大伞游动在城市街巷,它们或庄重老城,或绚丽多姿。此刻,伞下之耳,无论在哪里都能听到来自云宫的迅音。滴滴当当,滴滴当当,是绵绵细雨对每一把伞的问候,也是对每一位行者的礼敬。我低头思量:梅雨有时飘飘如烟,有时轻舞似浪,有时也迷如帷幔。入大海,你耕波你犁浪。遇千叶,你婆娑你亲吻。归大地,你穿石你润物。蓬蓬小叶榕树被你清洁一新,露出一个冬不曾有的清丽。你充当了它的血管,它的神经,游走于榕树全身,让它折服得地下了头,弯下来腰,形成高山流水遇知音,层层叠叠现栾峰之古韵大观。

悠然间,我没有办法在海边看到南山,却看见脚下人行步道上留下的几许绿。是孩童掐绿随手丢弃?还是成人观物略有遗失?可我又想到,城市是文明的,文明是城市人不变的底色,谁人又会践踏这些美呢?无论如何,人行道上的绿点就是梅雨里的另一种美好。我要去探个究竟,弄个明白。蹲下,细细品味,发现它不是人们手中玩物,更不是城市文明的丢弃物。它竟然来自铺就人行道所用的透水砖,来自砖和砖之间的缝隙,来自缝隙中那仅有的几粒泥沙。再回身,发现绿化带护栏根部那些裸露泥土竞也冒出了点点新绿。它们有的独苗饮露,有的相拥润泽,有的攀爬共沐。而在它们的根部,那些飘落的黄叶仍在为它们作被,在绵绵细雨里开始氧化、腐朽,最终与梅雨一并转化为生命所需的有机记忆。

我喜欢梅雨透心般雨露均沾,小到不落下每一处缝隙,每一片黄叶。我更喜欢那些不择土壤,不择滴润的生者。哪怕是缝隙之间,也要根植其中,等待沥沥细雨到来,让那粒种子萌动萌芽,让生命与梅雨合唱合体,为大自然增添绿色续存密码。我也崇拜黄叶落鲸般辉煌。叶落归根,划去了一个季节,结束了一次旅程。落到大地,就是回归本真,圆梦一生。然而,它还在余热回收,温暖着叶下的胚芽,储存着滴滴甘露,供养着幼苗萌动。当那些自然、野性生命探出气孔,来到地面时,黄叶还在充当它们向上的支架,攀爬的云梯,开化的养料。直到一种物质取代另一种物质,一种美丽超越另一种美丽,一种生命绝续另一种生命......

无论春天有多么精彩,多么蓬勃,多么期许,春的身后都站着一片流光,它就是三月里的梅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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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3-03

标签:美文   梅雨   大地   春雨   生命   黄叶   缝隙   味蕾   城市   甘露   菜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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