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苏珊、前半生因天生丽质难自弃,让本是奢侈品柜姐出身的我不小心在灯红酒绿的名利场里打了个小滚。
纸醉金迷间我是某大哥的女人,又曾是昙花一现某新贵的合法妻子,只不过风云幻变中我最终还是要一个人扛起生活里的所有!
好在岁月并没负我,半生的荣华让我练就了一副火眼金睛。 又得蒙朋友们不弃,于是在城中繁华街道的尽头开了一家二手奢侈品店。在每天客似云来的迎来送往中,我波澜不惊地在这小小店铺里看尽天下悲喜事。

昨夜我做了一场梦,梦里的月光还是少年时的月色。那九州一色的苍白,恰似课本上李白诗句的霜。
梦里的那个稚气的我,青春懵懂还没懂得人性是如何的矛盾。我不知道人与人之间真诚中有多少做作,高贵中有多么卑鄙?
或者,邪恶中又有多少善良?
一个不经意的翻身,原本沉甸甸的梦好似醒了几分。
微微睁开眼,心头不由涌起几分庆幸。
好在,走过大半生的我如今是充分懂得了——小气与大方,怨怼与仁慈,憎恨与热爱。这几个看似水火不容的人性对立面,是可以并存于同一颗成年人心中的。
悠悠舒出一口气,刚才被梦境里年少那份无助感压制的心神立马条件反射一般松懈下来。我又在黑夜无声地抚慰下,妄图再度进入梦乡。
入梦之前,我拼着最后清醒的心智告诫自己:“这次要把所有的夜归还给星河,把所有的春光归还给疏疏篱落,把所有的慵慵沉迷与不前,归还给过去的我。明日之我,胸中有丘壑,立马振山河。”
可惜,这次没能如愿。
我梦见暮年时的自己,佝偻着背,衣衫褴褛,走在一条去往地狱的泥泞路。一生的悲喜,一帧一帧浮现。童年的乖戾,少年的孤傲,中年的荒唐,如刺刀,似冰锥,割破时光,血脉偾张,生途淬凝为尘,风吹即散,好不悲苦……
所幸,后半夜不再有梦环绕。
终于,了无牵挂地踏实睡去。
直到手机里的闹钟铃声把我唤起,迷迷糊糊中迎着晨曦的光亮,仔细回忆昨夜那一场断断续续的梦。心中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怎么一场梦,就如同放电影那般把人这漫长的一生给快速简单缩影成三段——少年、中年、晚年。”
可见往来光景,尽是梦中虚无。
浅笑轻颦,人生起起落落。
梦不过一场落花而已。
水面一漾,什么都没了。
摇摇头,决定起身回归现实。
梦,总归是一场幻境。
不必,不必记挂!
做人,还是需眉挑烟火过一生。
如今世道不好,很多老客人都喊“手头紧”。
这不,上午就有一个熟客约好要登门放货。
还指名道姓,非要我亲自接待。
美其名曰:“苏姐、人温柔,好说话。”
我闻言,心中悄悄犯了一个嘀咕。好说话,此言不假。温柔,纯属拍马屁。
在看我来,温柔是一个人内敛的斗志,是包容这世界最糟糕的部分,是把不抱怨的态度藏于行动里。
我自问,修行尚浅!
同志,我还仍需努力。
匆匆洗漱一番,赶到店里。
瞅瞅时间,还不到九点。
我不明白,May为何要约这个一个不尴不尬的时间点?
这个点,上班一族大多都已在办公桌前归位。稍稍缓解从早高峰拥挤不堪地铁夹缝里下来僵硬的身体,以眼观四方,耳听八方的戒备状态盯着远处领导的座位,快速啃完公司楼下买来的简易早餐开启打工人的牛马生涯。
这个点,那些生活宽裕的太太们,又或者是被娇养的女子们。或刚起床,又或刚做完晨间运动,再又或者送完老公和孩子,正是舒舒服服能翘着二郎腿,手端着一杯热茶或咖啡,享受一顿营养健康早餐的完美时间段。
May之前是早九晚五的打工族,后来是被人娇养的女子。如今选择这个时间点登门的人,今时今日到底是何种身份?
我挑了挑眉,眼前看似这平平常常淡如白开水的日子又好似没那么平常乏味。联想到自己昨夜的梦境很快就释然,人生不过弹指一挥间三段落,大起大落实属正常事。
念叨着曹操,曹操就到。
风风火火冲进门的女子,让我愣了愣神。记忆中那个语速娇柔、性情乖巧的人,从来都是莲步轻盈,一步三娇百媚生,主打一个柔情似水。
我定了定神,五官还是精致小巧。
巴掌大的脸,皮肤还是依然白皙吹弹可破。
还没待我开口,眼前人胡乱把头上那个歪掉的灰色毛呢礼帽勉强扶正:“苏姐,早。不好意思,我只跟我老板请到了半个小时的假,等下有个客户从苏州赶过来开完会,还要领他去参观样品……
趁我对方说话的功夫,我快速放一首安静的曲子,捧上两杯热茶摆于两人之间。只看氤氲袅袅,空气中流离着一种恍如隔世的静寂。

进门后原本语速超快的女子,在这样的氛围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起来。我也、随之报以微笑:“May,早餐吃了吗?”
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面对我疑惑的眼神,女子终于笑出了声:“早上睡过头,出门太匆忙好像是吃了一个鸡蛋。但是,又好像放进包里没吃。让我,看看?”
说完,May低头去翻自己随身背的超大号Goyard购物袋。我没响,默默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礼帽下的发梢有点毛躁,很明显长时间没打理过。
脸、基本是素颜,如果不算嘴唇上那一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淡红色。不出意外,肯定是出门后等车临时涂上的润唇膏。
别说精致,简直可以用随便来形容眼前的女子。
我扶额,轻声问:“May,你最近还好吗?”
随着几个丝绒小盒子从Goyard的购物袋眺出来,May抬起的脸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落寞:“苏姐,我跟凯文分手了。”
我不置可否:“我听说了,所以?”
没说话,May只是把丝绒小盒子一个个打开摆在我面前:“这些都是凯文送我的,这个……”
我的视线停留在一条闪闪闪光的蒂芙尼满钻手链上,耳边传来一种被刻意压制住情绪的声音:“这个还是一年前我过生日,凯文带我在你店里买的。苏姐、你说是欧洲那边的限量版,在国內专柜起码要排队登上一个月。”
“你还说又是全新的货色,你看在凯文是老客人的面子上不加价,按照收货价给我们。就当是你送给我的生日礼物。苏姐、你贵人事忙,不知道你还记得吗?”
扫了一眼依然闪烁的手链,我平静地回答:“怎么会不记得?我对凯文素来大方,因为他是一个值得我大方的客人。那天凯文送了你这条十几万的手链后,又送了同款的耳环给你。”
我当然不会告诉May,压根儿就不用飞心思记。因为,凯文对待历任女友都是同样的大方。
迅速垂下去的眼眸,掩盖住May的神色。
此情此景,让人不胜唏嘘!
我深呼吸一口气:“你还年轻,我们好聚好散。前方,肯定还有更好的人在等你。何况,凯文从来不会亏待女朋友,你就当做了一场梦。”
话音刚落,就见女子泪光碎在睫尖,紧接着那滴泪再滑落精致的下颚线,无声却惊心。
我有些不忍直视,又不好离去。
只能略带尴尬地保持沉默,May肩膀轻轻耸动,良久才微微仰头,经验告诉我应该是试图让眼泪倒流。
她咬着下唇,小声地呢喃道:“是呀,凯文是一个很大方的人。”
“我跟他谈了一年多的恋爱,出了快十次国。去看过,我过去二十几年做梦都不敢想的极光。每次都是头等舱,我们住的酒店一天就能抵上我一个月的工资。吃,都是当地最有名气的米其林餐厅,玩,都有专车司机和导游负责一对一接送。”
“礼物——只要我说喜欢的东西,凯文几乎不会说不。即使偶尔没有称我心意,那也是因为凯文觉得那个牌子的设计不适合我。从来不会因为标签上的那个数字,而舍得让我不开心。”
似乎是为了证明什么,声量陡然增高几分:“爱马仕八九万的包包,我家里就摆着两个。还有香奈儿和圣罗兰的衣服,我衣柜里都挂满了。护肤品一套几万上万,我梳妆台上摆着好几套不同牌子的随便我用。”
“那时候我每天睡到自然醒,因为凯文帮我安排去他朋友的公司上班从来不用打卡,周围的同事也很好相处。不像我现在这家公司那些同事一个个难搞得很,一会因为项目的奖金分配明争暗斗,一会又因为抢绩效一个个跟乌眼鸡似的,互相掐来掐去,真是讨厌死啦。”
“苏姐,你不知道。昨天我们那个组有个老女人仗着自己资格老,竟然明目张胆想抢我手里的客户。还不要脸地说漂亮话是担心我经验不够,看在同事一场份上帮我维系客户关系。”
“还有上个月,我有一个跟了快两个星期的男客户好不容易签了合同。”
“谁知道我们组里的人表面上说恭喜我开单,私下里却在茶水间偷偷说我闲话。她们说我就是凭着自己脸蛋好看,说话嗲声嗲气使了见不得人的狐媚子手段,才把客户迷到自己手下的。”
不争气的泪花再度滑落下来,淋湿了原本所有无所谓的伪装。
意识到失态又满腹委屈的人抬手拭泪,用濒临崩溃的无奈说道:“其实这个客户能跟我签单,那是因为我同意把自己的佣金让二分之一给他。”
“苏姐,这年头哪里有那么多见色忘利的人?一个个明明都是利益至上的,好哇。”
“还有一些是既要色,又要利。恨不得财色兼收,更加过分。凯文是混蛋,可跟他们那些人一比,简直是绅士!”
我在心中大概总结一句话——小白兔一入平阳,豺狼虎豹欺。
装作咳嗽,我捧着热茶往嘴里送。
也趁机,扯开话题:“May,喝点水。既然做得不开心,那就干脆换个工作,或者休息一段时间。你其实也不指望这份死工资过日子,这点、姐心里还是有数的。”
我用眼尾的余光完整扫了一下桌子上的几个丝绒盒子,虽说这些一线大牌首饰落地就打对折。但这几样,毛估估普通白领两三年的工资没问题。而桌上这些,仅仅只是凯文大方里的冰山一角。
我的建议,谁知却让May彻底失态。
她原本只是轻轻耸动的肩膀,动作在加剧。拼命咬着唇,明显试图把哽咽吞回肚子里去。
可最后夺眶而出的泪水,还是背叛了倔强的神情:“我不能一个人待着,这样我会控制不住自己胡思乱想。我每天一定要找点事情做做,让日子充实起来。”
我表示理解地点点头:“姐,懂。既然都分手了,那么我们就重新出发。以前的事,就当旧抹布扔到垃圾桶里再也不要想。”
哀嚎声,在意外中涌出。
May顾不上形象掩面而泣:“苏姐,我一开始就知道凯文那种富二代是不会离婚跟我结婚的。他也跟我说得很清楚,大家都是成年人开心就在一起。除了物质,其他的,他给不了我。我自己心里也跟明镜似的清楚。”
“只能跟他谈一场恋爱,千万不要陷进去。”
“跟着他好吃好喝,见见世面就好。只要我不交心,就不吃亏。不管怎么说,总比跟我闺蜜前男友那样的男人谈恋爱强,约会一顿饭都要AA。”
“过生日想要一个稍微贵点的包,就被含沙射影吐槽物质。”
“刚跟凯文在一起的时候,前面几个月我自问非常地理智。只图开心,心里的防线守得很牢。”
“可后来时间长了,我渐渐习惯凯文在我身边生活的种种好,就很入了魔一样。明知抓不住,我还是忍不住天天求神问佛,悄悄祈祷这样的好日子能多给我一些,再多一些。”
“明知是奢望,是镜花水月,可我就是不舍得放手。苏姐,我也不知道自己是着了什么魔?”
对于May声泪俱下地自我剖析一番,我并不感到意外。心理学专家曾奇峰说过一个比喻:“悬崖的边界很清楚,所以我们不会靠得太近;但是水的边界比较模糊,所以经常会淹死人。”
温柔多情又多金的富二代提供那种人上人奢靡舒适的生活,就如同罂粟花一般让人不由自主地上瘾沉沦。等到不能离开时,早已不知是何时沉陷其中?
所以我一直坚持如果不是心态特别强大的普通女孩,千万不要跟富二代谈恋爱。
你以为你是在拿青春赌明天,人家不过是开心就好。你哭了,他来哄你,那是人家心情好、涵养高。你以为你掏出真心就有可能成为那个人的特别订制,其实那只是你的自我感动。
我拍了拍May的肩膀,柔声安慰道:“会过去的,给自己一点时间。对了,你今天过来有什么事吗?”
被我点醒的人,这才如梦初醒。
快速摸了一把脸,May用下巴斜指着桌上那几个丝绒盒子:“这班,我虽说不缺钱,但也越上越觉得没意思,而且也没啥前途。我打算跟朋友合开一家店,今天过来想把这些出了做本钱。"
”跟凯文分手后,我是不指望还能再爱上谁?我本以为自己这场恋爱谈得不吃亏,回头看看结果是亏大了。我既然再也无法跟普通人谈脚踏实地的恋爱,那不如好好去经营自己剩下的人生。”
“人家不都说了,女人除了搞脸,搞身材,就玩命搞钱。我目前还是先适合搞钱,反正花香蝶自来。九亿姐说过不嫁豪门,因为自己就是豪门。这话,我现在是真懂啦!”
眼眸重新明亮起来的人,一边摇晃着我的身体,一边用发嗲的语气开始对我撒娇:“苏姐,你最好了。我们女人必须帮女人,一定要给我一个好价钱,就当是江湖救急啦。好不好嘛?”
“好,好。”
我一连叠声地应着,心中却忍不住羡慕起眼前人。到底是年轻,这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曾经的烟花再灿烂,总不过是一场梦境里的虚无。
不必,不必记挂!
验货,打款。
整套流程我驾轻就熟,送May出门时天空不知何时已经飘起绵绵细雨。我拦住大喊着“要迟到”的人想进店去给她拿一把伞,谁知那人已急忙忙冲入雨中:“来不及了,苏姐,再见。”
是再见,还是再也不见?
人生这场因果,不到最后一刻你我始终难见分晓!
我叫苏珊,每日开门后来说说我小店里的那些事。看得高兴了欢迎您捧个人场,没尽兴就让我们相忘于江湖。
有缘再来相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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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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