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初初萌发的时候,最是动人。
多年后再回望,曾经的那个身影仍旧动人,从未在心间模糊过。
尽管能和初恋最终携手走进婚姻殿堂的人并不多,尽管在往后余生中很多人会遇见比初恋更优秀的人,但所有这些都无法抹去初恋在心头留下的深深印痕。
毕竟,初恋就是初恋,无可替代。
《刘三姐》,马卫作品,一篇初恋的故事,美好而又忧伤,青涩而又纯洁。

在那个没书、没电视、没杂志的年代,夜晚漫长的时光最是难熬。
最可怕的是,我哥也不理我了。
他正忙着和队上的一位歪嘴姑娘谈恋爱。
幸好有电影。
有电影,不管天远地远,我都撵去看。
哪怕看过十遍。
哥不理我,我就追电影。
我心中有个小秘密,当然没有人知道,包括我哥。
他最近没有工夫看电影,也不知道电影队新来了一位女放映员,绰号刘三姐。
我必须要实话实说,刘三姐的正面,我真没有看过。
我能看到的,一直都是她好看的背影。
乡村放电影时,两根竹竿挂银幕,一张饭桌趸放映机,没电的地方用柴油机发电,另一个放映员守着。
放电影得站着,刘三姐就站着,躬着腰,后面某个地方的弧度尽显无遗,圆润丰满,像刚蒸熟的馒头,饱满地呈现两个半圆。
天黑了,刘三姐用话筒讲话:
贫下中农同志们,社员同志们,今晚放映电影《刘三姐》,先请大队支书讲话。
可恨的大队支书,居然废话一箩筐。
什么阶级斗争,什么改田改土,说得口干舌燥也不停下来。
我能看出没人喜欢听大队支书讲话,大队支书讲话,尽可以在开会的时候讲个痛快,干嘛要在放电影的时候讲个不停呢。
那到底是看电影,还是听支书讲话?
虽然大家都不喜欢听,但奇怪的是没人敢起哄,全都痴痴地等,等到最后支书呼几句口号,终于放下话筒。
我们这些十多岁的小男孩,哪里静得住,人群中钻来钻去。
我不得不承认,就是在那个晚上,和往常都不同,我不再是盲无目的地乱钻,而是心里有了一个强烈的渴望。
我想看看女放映员。
声音这样美,人肯定长得“舒气”。

看坝坝电影多半人是站着的,好位子被家近的人抢了,后面来的没有位置的人,只能在放映机的背后往前看。
所以,我仅能看到刘三姐的背影。
她居然留着个独辫儿,一直甩到身后。
那时农村女人穿着朴素,有一次在十一大队看电影,我突然发现,刘三姐的裤子,和农村女人的不一样。
那裤子不仅太肥大,而且当她站着躬腰换片时,裤子会像被吹泡的气球般胀起。
多年后我才知道,当时农民们穿的是布,刘三姐穿的是府绸。
我到处撵着看电影,就是想多看一眼刘三姐。
终于,我看到了她的脸。
和电影里刘三姐的头型一模一样,脸有点长,白。
我不敢走近,远远地看过去,她的脸白得像冬瓜上的灰。
长大了才知道,那是上的粉。
只是那年月,我身边的女人没有打粉的。
连听都没听说过。
所以,我虽然远远地看到她的脸,便落在眼中,仍是朦胧。
每次听到她的声音,都像吃糖开水,极好受。
最后一次听刘三姐的声音,是1981年的8月。
一大队六队放电影,那晚放映的是越剧《红楼梦》,宝玉,黛玉,咿咿哑哑,我没看进去。
我只是听到刘三姐的声音:
“社员同志们,今晚放映电影《红楼梦》。”
我就像喝了酒,晕晕乎乎的。
那晚,我最后一个走出场,我想亲自走到刘三姐面前,和她说一句话。
就一句。
“刘三姐,你好。”
但我的脚迈不动,我的身子在夜风中打抖。
但那时只是八月,明明没那么冷呵。
直到看着刘三姐他们收拾好放映机,装进箱子中离开,我依旧鼓不起勇气,躲在地坝的一棵树下。
阴影完全笼罩了我,没人能发现。

进城读书后,我再没有看过坝坝电影。
有一年暑假,我向哥哥问起刘三姐,才知道她出了意外。
是一次连放两场电影后出的事,一个大队放了,再到另一个大队。
坐手扶拖拉机,车翻了,她摔下山崖。
命没丢,断了一条腿。
从此再不能放电影。
我极悲伤,因为再不能听到她优美的像鸟唱一样的声音了。
多年后,女友问我,你的初恋是谁啊?
我说,刘三姐。
女友呸了一口。
瞎扯吧你。
她完全没看到说起刘三姐仨字时,我的眼里有了泪水。
有谁能相信,在那样一个年代,刘三姐像一束光一样,照亮过一个十几岁小男孩的心。
她如此美丽,如此圣洁,和他似乎不在一个世界。
他只能远远地看着她,虔诚,狂热,却从来不敢表露半分。
多少年后,他才敢在回顾这段关系时,给出一个确定的称呼:
初恋。
属于他的初恋。
初恋就是初恋,哪怕从来没有真正开始过,又有什么关系呢。
它已足以使他一生都藏起一个背影和声音。
更新时间:2026-0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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