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亥年冬,四川资州天上宫,一个六十岁的老头被士兵从被窝里拖出来,跪在地上求生。他没有喊自己是朝廷一品大员,没有喊自己是钦差川督,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沓名片往人群里撒——名片上印的名字是“陶方”。他说:我本是汉人,祖上姓陶,浙江会稽人,被迫入旗,今日情愿归宗。
士兵们听完,回了他一句:“武昌起义,天下响应,汉族健儿,理应还鄂。不杀你端方,绝不是炎黄子孙!”
说完,乱刀齐下,那人首身离异,同死的还有他的亲弟弟(端锦),痛骂不肯跪,也被砍了。
这一幕发生在1911年11月27日。
死者端方,托忒克氏,满洲正白旗人,时任署理四川总督、督办川汉粤汉铁路大臣,是整个辛亥革命里被杀的级别最高的清廷官员。
一个给大清办了五十年差的人,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是说自己不是满人——这是清廷覆灭前一记著名的丧钟。

端方此人,在晚清官场的名气一度很大,这一点,从晚清官场的一句流行语便可窥见一二:“岑春煊不学无术,袁世凯有术无学,张之洞有学无术,端方有学有术。”
晚清官场,四大能臣排排坐,端方是唯一的双优。
论“学”,他是光绪八年壬午科举人出身——旗人里能走通科举正途的本就不多——更难得的是,他是晚清数一数二的金石收藏家,著《陶斋吉金录》,藏青铜器、碑版、书画甲于一时,玩古物玩到了著录研究的层面,显然不是官员附庸风雅那一挂。
论“术”,此人是清廷公认的“能办大差”的角色:1889年筹办光绪大婚,1892年监修菩陀峪慈禧陵寝,1900年庚子国变两宫西狩,他时任陕西布政使,护驾接驾,供应支应,把这趟天底下最难伺候的差事办得滴水不漏。
慈禧对他的宠信,就是在两宫西狩那种共患难的局面里结下的,此后端方的仕途像坐了轿子:湖北巡抚、署湖广总督、江苏巡抚、两江总督,一直做到疆臣之首的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

慈禧对端方,是真赏识,也是真使用。端方有一桩著名轶事:五大臣出洋考察回来,他带回一台电影放映机,兴冲冲进宫要给老佛爷放“活动影戏”,结果机器当场出了故障烧坏,闹得灰头土脸。这种洋相换个人可能就是罪过,搁端方身上,慈禧一笑置之。
端方摸准了老太后的口味——进新玩意儿、办洋务差、上立宪折,件件挠在痒处。1905年五大臣出洋考察宪政,端方是核心人物,回国后领衔上《请改定官制以为预备立宪折》,组织编译《欧美政治要义》,清末预备立宪的整套蓝图,大半出自他手。可以说,慈禧晚年“新政”这盘棋里,端方是她最顺手的一枚棋子:懂洋务,能办事,还是旗人,用着放心。反过来,端方对慈禧的忠诚也是实打实的——他后来在陵差上栽的那个大跟头,恰恰是因为对老太太的身后事太上心、排场铺得太大,才授人以柄。

说到栽跟头,就得讲1909年那场革职案,这是端方一生的分水岭,也是看清末权力格局最好的一个切入口。
慈禧死后,端方以直隶总督兼办奉安大典,总办东陵安葬事宜。天津的照相馆买通了门路,在葬礼沿途拍照,甚至在陵区风水墙内拉了电线。
李鸿章的孙子李国杰上折弹劾,列出三宗罪:“沿途拍照,毫无忌惮”,“安然乘舆,横冲神路”,“风水墙内,绵亘电线”,外加一个致命的总罪名——“妨害风水,破坏灵道,偷照御容,故意亵渎”。
按大清律,“大不敬”是够砍头的。端方四处求情,最后落了个革职。
这件事的荒诞之处就在于,同一时期,北京端华照相馆获准全程拍摄慈禧丧事,事后还出了《清西太后丧事录》摄影集——拍照本身根本不犯法,法不法,全看谁想办你。
1909年是个什么年份?张之洞死了,袁世凯被开缺回籍了,载沣摄政,要收权。端袁两家是儿女亲家,端方这个“新政派旗人+袁党姻亲”的疆臣,正好拿一桩风水案办掉,罪名越荒唐,办起来越顺手。
当时广州《时事画报》评论:“欧美各国君后之相遍地悬挂,未尝以为亵也,今满政府则拍照一相,监禁十年。专制于此,足见一斑矣。”
端方一辈子以新派自居,最后倒在一条最旧派的罪名上。还有一点不能不说:此案背后有太监小德张的影子,据说端方在陵差期间对小德张礼数不周、还礼时敷衍傲慢,怀恨者抓住把柄下了死手——端方靠伺候人的功夫起家,最后输在伺候人出了纰漏,这本身就是绝大的讽刺。

端方的争议和诟病,远不止这一桩,而且条条有据。
第一就是贪。他收藏金石的那个排场,不是总督俸禄养得起的,史籍对他任直隶总督时的评语里有“贪墨横暴”四个字。陶斋藏品里多少是下属孝敬的、多少是借“鉴赏”之名巧取豪夺的,当时士林私下议论极多。
更损阴德的是,他经手的不少青铜重器、碑刻后来流落海外,欧美博物馆至今有“陶斋旧藏”——说他是文物保护者可以,说他是文物外流链条上的一环,也不算冤枉。
第二是谄。端方走门路的本事在官场是出了名的:善办内务府的差,善结太监的缘,善揣摩上意。清流士大夫最看不上他这一点。
第三是滑。戊戌年他上《劝善歌》标榜维新,变法一败他毫发无损;立宪喊得震天响,真到1911年皇族内阁收权,他又不吭一声;同年朝廷推行铁路国有——把民间刚集资赎回的路权重新抵押给外国银行团——这道激起保路运动、直接点燃辛亥火药桶的政策,执行层面的头号大员就是他端方。骂名,他不可能不沾。

同时代的大佬,对此人的看法,有正有反。
张之洞看重他,两人先后轮任湖广、两江,配合多年,张之洞虽圆滑,但对端方的办事能力是认的;汉人士大夫圈子里,端方有“明白事理的旗人”这个口碑,这在满汉畛域极深的晚清,是很高的评价。
他幕府里养过刘师培——此人是通缉在案的革命党、国学大师,端方照收照用,给钱给书让他做学问,这份容人之量,疆臣里找不出几个。
革命党人章太炎骂遍了清廷大吏,笔下对端方却留了几分余地,原因无他:端方办学是真金白银。暨南学堂(今暨南大学前身)是他奏办的,为的是安置南洋归国华侨子弟;江南图书馆(今南京图书馆前身)是他创办的,他还支持兴办了湖北、湖南、京师一批最早的公共图书馆;中国第一所官办幼儿园——湖北幼稚园,也是他任上开办的。新政十大成绩里,教育一项,端方的实绩排得进前三。
与此同时,反面的看法,却也非常的刻薄。
李国杰骂他办陵差“全无心肝”;小德张之流视他为“轻佻傲慢”;恽毓鼎这样的言官与他有密信往来、替他通报枢密消息,可见他在台谏系统里经营之深——这本身又是传统士大夫最鄙视的“钻营”。
至于革命阵营,后期干脆把他划入“满清鹰犬”之列:他署理湖广总督时经手过苏报案的交涉,弹压过学潮,此番入川又是去镇压保路的,这笔账,湖北新军里的文学社、共进会成员记得一清二楚。

他的结局,可以说是前面所有矛盾的一次性引爆。
1911年9月成都血案之后,赵尔丰撑不住局面,朝廷命端方署理川督,率湖北新军第三十一标等部入川。
这一步棋要了他的命,也间接成就了武昌——湖北新军精锐被他带走,省城空虚,十月十日城里才一点就着。
端方入川,一路上可以用胆战心惊来形容——在宜昌上岸,有人扔炸弹,炸死随从护兵七名;行至重庆,前面是保路同志军的天下,后面传来武昌起义的电报,他索性停在资州观望,进退失据。
在生命的最后十来天,这个一辈子会做人的大官僚,把笼络手段用到了极致:士兵病了,派弟弟端锦去营中慰问;士兵死了,他亲笔写悼文;沿途官民送吃送喝劳军,他做出先尝一口验毒的姿态;士兵走不动了,他下令雇轿抬着走。
但这些最后都没有起到作用。
11月27日夜,三十一标的革命党人在东岳庙密议反正,管带刘怡凤带兵突入天上宫行辕。端方先开出四万两军饷的价码,见没人接,才撒出那沓“陶方”的名片,说出了改宗归汉的话。
士兵的回答,前面已经引过了。乱刀之后,兵士们砍开他的衣箱,抢光财物——箱子里有没有他视若性命的金石拓片,史书没记。
随后,两颗首级,一颗装进煤油桶,一颗装进铅匣,随军东返。沿途各县军民争着开匣参观,有人还照相留念。1912年1月首级解到武昌,黎元洪下令游街示众,武汉商民“闻其首级解到,纷纷鼓掌”,围观如堵。
有文士看过那颗首级,念的是《后赤壁赋》里那句:“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
最具荒诞意味的一笔是:士兵杀他,一个由头是军饷迟迟不到——就在首级启程送往武昌的第二天,那四万两银子,运到了军中。
端方的身后事,在晚清封疆大吏中,凄凉至极。
他的尸身在资州狮子洞草草掩埋,首级后来由长子领回,几经辗转,合葬迁到河南辉县。清廷那边自顾不暇,给了他一个“忠敏”的谥号、一个太子太保的追赠,算是成全了君臣一场。然而,给一个被游街示众的疆臣谥“忠敏”,更像清廷在给自己预写挽联。
端方一辈子最引以为傲的陶斋收藏,在他死后迅速星散,后人靠变卖度日,青铜重器成批流向海外。
他那套“有学有术”的本事,能伺候好一个太后,能办好一场大婚、一座陵寝、一趟出洋考察,能开学校、办图书馆、练新军,唯独看不清大势所趋:他亲手练出来的新军,读的是什么书,想的是什么事,最后会把刀对准谁。
大清最后十年,练新军的人被新军所杀,兴学堂的人被学生推翻,搞立宪的人死在最不讲程序的一场乱刀之下——端方一个人,把这三种死法占全了。
更新时间:2026-1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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