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8月14日下午，上海华格臬路一处深宅的院子里吵起来了。司机阿四和一个保镖越吵越凶，声音一路顶到二楼。楼上那位听得火起，走到窗前探出上半身就要喝骂。那保镖等的就是这一下——枪抬起来，几步之内，正对着那张探出窗外的脸。

楼上这位叫张啸林，上海滩青帮三大亨之一，此时的身份是投日的汉奸。据多方记载，两次遇刺之后，他常备一件铁甲避弹衣，宅里驻着日本宪兵，出门有巡捕跟着。可那件铁背心护的是胸背，护不到脸。

他防了三年，偏偏没防住身边这个人练的那一手。所谓绝技，究竟是哪一门本事，能让那件铁背心根本来不及派上用场？

杜月笙走了，黄金荣关了门，他偏要留下来

1937年11月，国民党军撤离上海，这座城市落进日本人手里。青帮三大亨面前摊着同一道题：走，还是留。杜月笙去了香港；黄金荣称病闭门，谁来都不见；张啸林选了第三条路——留下，而且往前迎了一步。

日本人正缺这么个人。华界他们占得住，租界一时插不进手，帮会的码头、船工、粮行、烟土网络更不是刺刀能接管的。要用上海，就得先找个上海人替他们伸手。

据多方记载，日方派人接触之后，还许了他一个浙江省长的位子。那时日军连浙江都没占全，这官职纯属画在纸上的饼。张啸林信了。

1937年底，“新亚和平促进会”挂牌，他自任会长。这个名字听着温良，干的事却硬得很：替日军采办粮食、棉花、药品、煤炭，还应承帮着维持上海治安。

得把这几样东西说透。粮食棉花药品煤炭，不是柴米油盐的家常清单，那是一支军队的胃、身上的衣、伤口上的药、船和车里烧的火。

他每采一批，日军就多撑一天。日军多撑一天，前线的中国军队就要多流一天的血。

至于“维持治安”，说白了是替日本人按住上海的抗日活动——那些在租界里印传单、传情报、埋雷的人，抓的是自己人。

他还替蒋介石出过钱、帮过北伐。儿子张法尧从法国回来谋差事没谋成，他觉得蒋介石厚待杜月笙、薄待了自己，心里那口气一直没顺过来。杜月笙一走，上海滩空了半边，他更觉得机会到了。

这笔账在重庆那边算得很清楚。1938年，国民政府颁布《惩治汉奸条例》，通谋敌国、图谋反抗本国的，处死刑或者无期徒刑。有了这一条，张啸林已经不是江湖上的一个大亨，而是一个有明确罪名、写进制裁名单的目标。军统上海区接了这个活。

两次没打死他，反倒给他添了一件十公斤的行头

第一次动手是1938年年底，地点在福煦路同孚路口。军统的人守着他的座车，等车过路口时开枪。

结果打了个空。张啸林那辆车早就改装过：车身加了钢板，车窗换成防弹玻璃，随行保镖一大群。手枪子弹打在车皮上，进不去。司机一脚油门冲过路口，人没伤着一根头发。

这一枪没打死人，倒是把他打醒了。此后他非必要不出门，进出都掐着时辰、换着路线。

第二次是1940年1月，换了法子——不打车，打人扎堆的地方。情报说他要和亲家俞叶封一同去“新舞台”看戏。军统买通了剧场里的人，枪手埋在戏台的上下场门后头，等灯一暗，朝楼上包厢开枪。包厢里确实有人倒下，是俞叶封和他的随从。

张啸林临时被日本人叫去，那天根本没进剧场。这一趟不但没打着他，还把上海滩的汉奸圈子全惊动了：连看一场戏都能挨枪子儿，谁还敢露头。

从这以后，他的日子过成了一座堡垒。据多方记载，宅子里常驻日本宪兵，出门有租界巡捕护卫。他还给自己特制了一件铁甲避弹衣，日常贴身穿着，戒备到了极处。

这件铁背心值得多说两句。三十年代的避弹衣做法粗，钢板夹层或者铁丝网衬着，一件十公斤上下，压在肩上像背半袋米。穿着它坐一天，人是又闷又累的。可他不敢脱——脱一次，就等于把胸口重新亮出来。

它护的部位也只有一处：胸和背。四肢不管，脑袋不管，脸更是一寸不管。

所以他这套防护，从外到里其实是三层：门口的宪兵、身边的保镖、贴身的钢板。三层挡的都是同一种东西——从外头打进来的枪。远距离的、正面的、突破防线冲上来的，都算在内。

漏的也是同一处：这三层全朝外，那么已经站在里头的人怎么办？门口的宪兵不会盘查一个天天进出的自己人，身边的保镖不会防另一个保镖，胸前的钢板更不会替他看住那张脸。

刺客那一手，练的不是拳脚，是几米之内一枪不落空

进他家的这个人叫林怀部，山东人，1940年时二十五岁上下。据载他父亲在北洋军中任过职，通行的说法是当过旅长，家道败了以后他流落上海，经张啸林的贴身司机阿四引荐，进了张家当保镖。

据陈恭澍回忆，军统上海区行动组长陈默早就盯上了这个人，用民族大义劝他动手，另许了重金。1940年8月上旬，两人最后接了一次头，定的话很简单：择机下手。

至于所谓“绝技”，说穿了是两样本事拧成一股。

第一样是枪。他出身军人家庭，从小摸枪，底子在。当了保镖，枪是合法带在身上的，练枪也不惹人疑心。

他专练的是极近距离的速射——几米之内，第一发就要打中头脸这类没有护甲的地方。不是打靶子上的十环，是打一张会动的脸。

第二样本事更要紧：他把张啸林这个人研究透了。此人易怒，好面子，家里下人吵闹起来，他不派人去管，习惯自己走到窗口探出头去喝骂。这不是猜的，是天天在他身边看出来的。

两样凑齐，一条链子就成了：找个由头把院子里吵起来，声音要顶到二楼。吵架的对象得是张啸林的亲信，他才会真上心。

只要他探身出窗，上半身在外、脸完全露着、情绪正冲上头顶，那一枪就有了。

8月14日下午，他挑的吵架对象是阿四——引他进这个门的人。院子里越吵越凶，二楼那位果然起身走到窗前，探出上身。

林怀部就在几步之内，抬手对着他的面部开枪，子弹从口部贯入。张啸林当场倒地。他怕人不死，冲上楼又补了枪，确认这个汉奸再也起不来了。

铁背心此刻在哪儿？就在他身上，护着胸背，一点没坏，也一点没用上。它防的是从外面打进来的子弹，可这一枪是从里面打出去的。它护的是躯干，可打的是脸。整套三层防线，没有一层是冲着一个已经站在院子里的自己人设的。

一枪落定，《申报》第二天就把这桩血案登出来了

1940年8月15日，上海《申报》等报纸登出华格臬路血案：张啸林被枪杀，凶手就是他自己的保镖。

这一行字比什么都狠。

他花了三年时间，把宅子修成堡垒，把日本宪兵请进家门，把十公斤钢板穿在身上不肯脱，最后死在自己家的楼上，动手的是他每天见面、亲自留在身边的人。

林怀部开完枪没跑。他留在现场，被赶来的法租界巡捕当场拘捕。会审公廨判了他十五年有期徒刑。1945年抗战胜利，他从狱中获释。

一枪之后的账，各方各算。日本人在上海丢了一个最好使的帮会代理人，“新亚和平促进会”跟着散了摊子，那条替日军采办粮棉药煤的路子断在半途。

上海的汉奸们也看明白了一件事：宪兵护得住门，护不住人心。哪怕请了日本人守在自家院里，也未必等得到那个所谓浙江省长的位子。

黄金荣闭着门叹气，杜月笙在香港听了消息，反应淡得很。

要说绝技，实在没有什么秘传的武功、异样的枪术。它是几米之内不落空的枪法，加上一句更朴素的东西——他知道那个人一听吵闹就会探出窗口来骂人。

防弹车挡得住子弹，钢板挡得住子弹，日本宪兵能挡住陌生人。可这些东西加在一起，都挡不住投敌者自己身上的那点脾气，更挡不住一个中国人贴到他身边来讨这笔账。

那件铁背心，也确实一直穿在身上，但护住了胸口，护不住探出窗外的那张脸。

参考资料：

《申报》1940年8月15日关于张啸林遇刺报道.申报馆

《上海抗日敌后行动》.陈恭澍（军统上海区区长）

《民国人物传·张啸林》.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

《上海文史资料选辑》相关辑.上海市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

《中国近代警察史》.公安部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