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让特殊孩子自食其力?这所学校用15年推开一扇就业的门


“工作是为了什么?”对于中等职业学校的残疾人毕业生来说,第一个答案是“自食其力”。


而从一个答案到一份真正的工作,从残疾人中等职业教育到“找到和社会的联结”,隔着一次次职业能力评估、一轮轮岗前训练、一段段现场陪伴,隔着一群愿意带他们去“见”、去“试”的人。


北京市东城区特殊教育学校经过15年探索,依托就业辅导员队伍,帮助更多残疾学生推开就业之门。

职教部主任张易站在讲台上提问:“工作是为了什么?”下面坐着的8名学生,是她所在的北京市东城区特殊教育学校(以下简称“东城特校”)职业高中部即将毕业的学生。


在普通学校里,这个问题可能会引发一场关于人生价值的讨论。但在这里,答案简短而直接:“为了能自食其力。”


“在开始工作前需要准备什么?”张易又问。


这一次,回答更具体了。一个学生说:“我需要学习如何在食堂独立取餐。”另一个说:“我需要反复练习如何使用更衣柜上的密码锁。”还有一个说:“我需要老师、家长教我怎样从家安全、按时到单位。”张易的学生患有智力障碍和孤独症谱系障碍。对他们来说,推开从学校走向社会的那道门,比大多数健全人沉重得多。


在支持性就业框架下,就业辅导员如同连接学生与企业的桥梁,负责分析企业的岗位需求、评估学生能力、开展岗前训练、在工作现场提供支持,再逐步退出,直到学生能在自然支持下稳定就业。


“特教学校的老师们大都参加过就业辅导员的培训,承担着就业辅导员的任务。”东城特校智障部教学主任李鹤说。他和同事们一起,带着学生去企业面试,陪着学生熟悉工作环境,教学生如何使用更衣柜上的密码锁,如何上下班打卡,如何从员工通道走到食堂。


李鹤说,学生入职后,遇到的障碍千奇百怪。“特殊孩子有个特点,凡是没见过的东西,他们很难通过语言的描述想象出来。”李鹤说,“比如面试,健全人从网上搜索相关知识,大概能想象面试是什么样。但他们想象不到,所以必须带他们到岗位上去体验。”这意味着,在他们真正走上岗位之前,需要就业辅导员带他们去“见”,去“试”。

东城特校的职业教育探索,始于2011年。那一年,东城特校与北京国际职业教育学校、北京市国际美术学校合作,在北京市率先开办了“中职班”。当时,在全国范围内,针对智力障碍学生的职业教育几乎没有可借鉴的经验。课程怎么设?教材怎么编?师资从哪来?对于东城特校而言都是空白。


▲东城特校在实践探索中发现,先让学生到企业进行融合沟通活动,让企业了解孩子能做什么,能够极大地促进智力障碍学生的就业成功率。


“我们从零起步,真的是从无到有、从有到优。”东城特校校长尚省三说。老师们自己编写教材,录制教学光盘,制作微课。中式烹调、西式面点、计算机操作……一门门课程从无到有地建起来。老师们利用业余时间自费学习,考取面点师、烹调师资格证书。2019年新版国家职业技能标准出台后,学校迅速对接,在烹调、西式面点等专业基础上,拓展出咖啡师、家政服务等职业样本课程,直接对接岗位需求。与星巴克合作的咖啡师课程,把国家职业技能标准转化为适合特殊孩子的教学课程,学生定期进行职业体验,企业专家进校做技术指导。


在培养模式上,东城特校逐步形成了“2+3+N”体系。“2”是指把四年职业教育划分为两个学段,职业陶冶与支持性就业各占一半;“3”是指学校、家庭、社会三位一体的支持机制;“N”是指多种教育就业资源的整合。2022年9月,东城特校凭借“以就业为导向的智力障碍学生个性化职业教育培养模式研究”获北京市职业教育教学成果二等奖。


尚省三说,让企业理解特殊孩子的能力,是帮助中职班学生顺利就业的重要环节。东城特校与万豪酒店开展融合沟通活动,邀请了11家酒店的中高层管理人员来校,让管理者了解孩子的能力。学校还与心智障碍者支持机构融爱融乐合作,对高三学生逐一开展就业评估,建立专属台账。2025年特殊教育学校职业教育发展研讨会在东城特校举行,17个省(区、市)的60余所特教学校近200名书记、校长和教师代表参会,进一步推动了残疾人中等职业教育发展。目前,学校智障部中职班毕业生就业率达55%;职业高中毕业的24名智力障碍学生中62.5%通过竞聘实现就业。在萨莉亚西餐厅工作的学生小康获得了领导和同事的认可,家长在学校回访时激动地说:“孩子干得踏实,能够靠自己的劳动获得收入,每天都非常快乐。”

为什么企业对于聘用智力障碍学生存在很多顾虑?


李鹤把企业的顾虑总结为三点:舆论风险、管理难度、流动性问题。“愿意尝试聘用残疾学生的企业,往往在初期存在很大顾虑。”他说,“学校一上来谈就业,容易把企业‘吓’跑了。我们改变了就业策略,先开展融合沟通活动,谈职业体验,让企业了解孩子能做什么。”


“现在,服务业企业为压缩成本,往往采取业务外包方式,适合特殊群体的工作岗位越来越少。一个在酒店洗衣房工作了5年的学生,因为酒店搬迁、岗位外包,不得不离职。学校老师持续跟进,带着他去参加肯德基天使餐厅的面试,成功转岗。然而老师作为就业辅导员,无法提供持续的制度性支持,学生毕业后,学籍不在学校了,就业辅导员这项‘义务工作’往往也就结束了。”李鹤说,老师在实际工作中承担着就业辅导员的角色,但是很难给予学生持续性的支持,只能依靠老师的责任心把学生从课堂送到岗位。但责任心能覆盖的范围有限:学生一毕业,辅导员的跟进就断了;企业一外包,学生就可能失业;岗位要求一变,学校没有能力重新做评估、做匹配。存在这些痛点不是学校不努力,而是学校本身缺乏相应资源。

2025年6月,国务院办公厅印发《促进残疾人就业三年行动方案(2025—2027年)》,明确提出“支持各地利用社会力量普遍建立残疾人就业辅导员队伍”。方案的设计思路,是把这些学校“扛不动”的事,从教育系统里“拆”出来,通过政府购买服务交给社会力量承接。就业辅导员不再由学校老师兼职,而是设置社会化的专业岗位;职业能力评估不再是学校临时找一家合作机构做评估,而是有统一的评估系统和职业评估师队伍;在全日制就业和完全居家就业之间,专设了“辅助性就业”这一层托底——设立辅助性就业机构,在机构里设置社会工作岗位、配备就业辅导员。学生如果在企业岗位上适应不了,不是直接回家,而是先进入辅助性就业机构过渡,再通过辅导员支持重新走进企业。


方案明确要求“推动特殊教育学校增设职教部(班)”,2011年东城特校开办第一个中职班时,是从一片空白开始探索的,如今,职教部成了特教学校的普遍要求。学校当年“从无到有”探出来的路,正在变成全国特教学校的基本配置。


▲就业辅导员的作用是分析岗位需求,评估学生能力,开展岗前训练,提供现场支持,直到学生能在自然支持下稳定就业。


文件有了,关键看落地。全国各地围绕建设就业辅导员队伍,形成了不同的做法,不断丰富“专业队伍+政府主导+精准服务”的实践方式。制度化的探索,让就业辅导员有了专业身份,也让这支队伍趋于稳定。湖南省自2014年起连续10年实施智力、精神残疾人就业服务项目,累计培养530余名持证就业辅导员;陕西省西安市将就业辅导员纳入政府购买服务目录,与高校共建培训基地;山东省滨州市构建“就业机构+就业辅导员+社会机构”协同的指导模式,连续两年完成205名毕业生专业化职业能力测评。


精准化服务让帮扶跟到人、跟到底。湖北省对未就业高校残疾人毕业生实行“一人一策”不断线帮扶,2024年有就业需求的高校残疾人毕业生就业率达98.71%;湖北省武汉市把就业服务送进校园,“就业服务直通车”近三年累计服务600余人次;陕西省宝鸡市建立“一人一档”台账,就业辅导员与毕业生长期保持联系,从在校一直跟到上岗。


考核化机制把安置残疾人就业变成用人单位的硬任务。浙江省杭州市实施“春风助残”专项行动,将机关、事业单位带头安置残疾人就业纳入年度考核;上海市将残疾人就业纳入市政府挂图作战清单,实行周调度、月通报;江苏省则将残疾人就业情况纳入设区市目标责任书,对长期不履行安置义务的单位进行信用约束。


社会化动员让企业和社会组织加入进来。江苏省苏州市探索“政企社”三方联动,由龙头企业出资设立残疾人就业促进基金,为用人单位提供岗位改造补贴和就业辅导员派遣服务,已有47名心智障碍者通过这一渠道实现稳定就业;江苏省泰州市姜堰区打造残健共融“就业联盟”,截至2025年已有32名残疾人从培训基地转向企业正规就业;湖北省“爱心助残就业创业企业联盟”吸纳227家优质民营企业,定期组织开展雇主培训,帮助企业消除用工顾虑。


还有的地方把岗位送到了残疾人家门口。陕西省西安市的“红色驿站”把就业服务下沉到社区,让残疾人和家长实地了解工作环境;上海市普陀区的就业见习基地,残疾人见习期满留用率65%以上;陕西省延安市依托红色研学资源开发讲解员岗位,已有23名残疾人在相关岗位上稳定就业;山东省威海市以非遗手工艺对接电商销售,实现就业增收;浙江省宁波市的“校企共育”订单班,2023年以来已培养输送80余名残疾人毕业生直接上岗。在高校,武汉理工大学为视力障碍学生组建跨专业支持团队,华中师范大学建立残疾人大学生就业支持中心,把就业支持前移到毕业之前。


这些“点”上的突破证明,这条路走得通。但要让这些点形成面,需要制度保障、专项经费、专业队伍支持。


张易老师的手机中,一直存着一段话。那是一名唐氏综合征女孩,毕业后在一家公司做保洁。她写道:“我在这里感谢所有为我默默付出和提供帮助的人。谢谢爸爸妈妈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养育我、照顾我。谢谢我的高中班主任张老师,让我成为能独立生活、认真工作、融入社会的人。”


这段话,张易看了一遍又一遍,哭了一次又一次。


张易对学生说,就业的意义不只是“找工作”,还是找到和社会的联结,更是“找人生”。她不知道台下的学生们能不能理解“人生价值”的含义,但是她希望这句话能像一粒种子,扎根在这些残疾孩子的心里。


来源:中国残疾人杂志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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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19

标签:育儿   自食其力   孩子   学校   辅导员   学生   东城   残疾人   企业   岗位   职业教育   障碍   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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