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周某提供的众多调查对象,秦瑞器还没有考虑好下一步如何进行。
这时,第一路摸排戏班的侦查员忽然打来了电话:
他们下午继续调查时,从一位以前在京剧界曾唱出过名气,后来嗓子坏了,不得不改行打鼓的老艺人那里获悉:有一个人具备警方所要调查的作案对象的基本条件!
此人名叫甘宝霖,河北霸县胜芳镇人氏,家住本市大胜路“亨记饭庄”楼上,三十多岁。
甘宝霖八岁来到天津当学徒唱戏,学的是武生一行,十三岁登台,十八岁那年,由于跟班主发生矛盾,愤而出走,也不管“好男不当兵”的世训,一跺脚去了山东济南,加入韩复榘第一路军。
因为他是武生出身,被分到专司韩复榘警卫的手枪旅。抗战开始后,韩复榘被蒋介石下令处决,手枪旅解散分编。
已经当上副连长的甘宝霖对当兵一行产生了厌烦情绪,乘机离开军队,返回家乡霸县。
甘宝霖在外面开了眼界,长了见识,渐渐觉得霸县地面太小,待着很不舒展,拔腿回到天津卫。
正好,当年一起唱戏的一位朋友拉起了一个草台班子,热情邀其加盟,于是他就又做起了老本行。
不久,班主朋友暴病而亡,甘宝霖开始主持戏班,这个草台班子艺人寥寥无几,支撑了数年之后,去年年底倒闭,有三四个男女艺人没有离开天津,跟着他混日子。
这一阵,听说他们的光景混得很差,过年是靠着四处求爷爷、告奶奶借债方才渡过。
提供这条线索的那个打鼓老艺人,跟甘宝霖当年的师父拜过把子,看着很不忍心,于是对他说:
如今,天津、北平都已经解放,共产党替人民说话做事,咱唱戏的也翻了身,今后看来这一行还是大有奔头的,我替你介绍个班子如何?
可是,甘宝霖却说已对唱戏不感兴趣,谢绝了老艺人的好意。然后说:
他正和那几位同行商议,准备去外地做生意!
如此一来,老艺人觉得甘宝霖似乎不走正道,做生意要有本钱,你们这几位如今吃饭都是靠借贷,哪有闲钱去投资生意?
正好,侦查员在派出所警员陪同下,前往老艺人那里了解情况,于是他就一五一十,如此这般说了一遍。
秦瑞器一听,也觉得这个甘宝霖颇有些可疑,下令已经完成对苏某查访的第二路侦查员,对甘宝霖的情况迅速进行外围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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侦查员立即行动,他们在辖区派出所的协助下,分别悄然跟“亨记饭庄”的老板、伙计以及甘宝霖周围几个邻居进行谈话,并询问:
正月十九,即前天晚上甘宝霖那几位男女艺人是否出去过?
结果,邻居们的说法各有不同,有的说,听见过他们夜晚有动静,好像出过门;有的则说,听见他们在玩牌,没有出去。
究竟是出去过,还是没有出去过?最有发言权的应该是“亨记饭庄”的那三个学徒。
因为,他们睡觉的位置正好是甘宝霖他们下楼必须经过的楼梯过道,学徒睡的是地铺,那几位若要下楼,必须从他们身边经过。
楼梯过道的地板,年久失修,踩上去会发出异响,必定会惊动睡在上面的学徒。
学徒们是怎么说呢?他们一致说:
甘宝霖等人晚上出去过!
其中一位还说出去的时间是11点多,那个学徒解释道:
前晚,饭庄关门是9点40分左右,他们收拾好后上楼躺下时,他听见楼下饭庄店堂里的挂钟敲响了11下。
又过了一会儿,当他刚要入睡的时候,甘宝霖等人下楼出去。
那么,出去之后当晚是否回来了呢?学徒们告诉侦查员:
没有听见他们回来。
当然,没有听见并不等于没有回来,那三个学徒不过十四五岁,白天干了一天活,晚上睡熟后,很有可能踩地板的声音难以惊醒他们。
下一步,应该向谁作进一步调查?秦瑞器直接说道:
传唤甘宝霖,让他自己直接作个解释,看他怎么说?
于是,侦查员来到大胜路,先请饭庄老板上楼去把甘宝霖叫到楼下饭庄里,在一个包房里进行询问。
与此同时,还有侦查员上楼去对另外三个男女艺人进行询问。
面对询问,甘宝霖显得镇定自若,他对于自己前晚的行踪去向作了说明:
有位女艺人,前晚突然急性腹痛,他们就将其送往医院,一直折腾到天明后,方才回来。
侦查员问:
“是哪家医院?”
对方答:
“民生路上顺德桥畔的济世医院。”
侦查员又问:
“哪位大夫诊疗?”
对方答道:
“大夫姓韩。”
侦查员接着问道:
“花了多少钱?”
对方答:
“三块多大洋。”
侦查员一听,换了个角度问道:
“听说你们这几位自戏班子歇业后,手头一直很是拮据,不知这笔账是支付的现钞呢,还是赊账?”
甘宝霖答道:
“不好意思,兄弟人贫志短,确实债台高筑,这也是窗户里吹喇叭——名声在外了。
不过,不瞒您同志说,最近兄弟运气似有好转,风水轮流转,转到了咱家的祖坟上,前几天赌钱手气好,赢了一些钱。”
询问到这里结束,楼下楼上的侦查员一碰头,另外那三位艺人的说法跟甘宝霖一致。
既然,甘宝霖说得有鼻子有眼,真像是有那么一回事,侦查员便去深入调查。结果证明:
甘宝霖说的的确是事实。
前晚,他们确实陪着那位患急性腹痛的女艺人在医院待到天明,甘宝霖赌博赢钱真实,好几个一起赌博全都作证此事,当时政府还没有出台禁止赌博的法令,算不上违法。
线索就这样没了!
当天晚上,秦瑞器再次召集全体侦查员进行案情分析,会议还没结束,忽然传来消息:
抢劫案再次发生!
这起新的抢劫案还是发生在十区。又是连环作案,一共三起。
天津市十区原是英租界,位于天津市中心,东西长不到7华里,南北宽不到5华里,全区大大小小大约有30来条马路。
因为过去是英租界,所以市政设施比较好,水泥马路,下水道齐全,道路清洁,是当时天津市的金融区、高级码头区、高级住宅区和一般中层以上人士的居住区。
这天晚上的三起抢劫案件,均发生于该区东侧海河畔英商洋行的外国职员住宅楼。
这是一个英国式的花园洋房建筑群,主要供英商太古、怡和商行以及其他一些外商在天津的公司、工厂职员居住。
解放军进攻天津时,这个住宅区没有受到什么损失。但是,他们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还是加强了外籍警卫力量。
直到春节过后,形势渐渐稳定,而北平也已经和平解放,看来平津地区不会再发生战事,才把那些临时外籍警卫撤销。
哪知,刚刚撤销数日,强盗立马登门拜访。
当晚九点多钟,太古商行高级职员爱尔逊在家里喝着红茶看小说,忽然有人轻轻叩门,他以为是邻居艾约克先生有事相访,问也没问,起身开门。
门一打开,爱尔逊不禁一个激灵!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中国戏剧舞台上,常常出现的武生打扮男子,脸上抹着油彩,一双眼睛显得特别有神,炯炯地瞪着他。
爱尔逊还没有回过神来,对方已经毫不客气地往里迈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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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他要比那个人高出一个头,但爱尔逊从对方那副装束打扮和炯炯眼神中马上想到了“中国功夫”,不敢造次,对着对方点头哈腰浅鞠了一躬,迎了进来。
这位“武生”侧身关门时,爱尔逊无意间瞥到对方身后的腰带上插着一排尖刀,顿时想起曾在街头见识过江湖艺人表演的飞刀,不禁大惊,暗忖来人自是中国功夫高手,只是不知他来干什么?
对方似乎猜到了爱尔逊的想法,右手一动,亮出一把飞刀。左手一晃,刀尖上不知怎么已经出现了一条狭长的薄纸,上面用毛笔画着以下图案:
闪着光芒的项链、戒指、手表以及上面标明“USA”的长方形框框,那是美金。
爱尔逊明白,这个“武生”是一个强盗,看来还是一个见过世面的主儿,只要黄金首饰、金表(闪着光芒的)和美金,其他如大洋之类拒收。
怎么办?别看爱尔逊人高马大,平时也经常做做健身运动,但他从来没有学过格斗术,再说胆子也一向小,转念之间只有“就范”。
很快,爱尔逊把自己的项链、戒指脱下放在桌上,又拿出钱包,里面有几张美元,也拿了出来。
他担心已经在卧室里熟睡的妻儿,指望对方见好就收,拿了东西就走,想了想,尽管腕上的手表不是黄金外壳,但还是摘了下来。
“武生”一看,满意地点点头,刀子一晃,左手做了个转身的手势。
爱尔逊领悟到,这强盗准备离开,于是转身面壁,背后传来一声“唔”,爱尔逊侧脸一看,“武生”在冲他打“趴下”的手势,只好趴在地板上,双手抱住脑袋。
“武生”收起桌上的首饰、美金,拿起手表看了看,可能因为不是金表没有拿,然后扯断电话线、熄灯。
随后,爱尔逊感觉到一阵冷风掠进屋来,知道强盗已经离开,但他胆小不敢造次,继续趴在地板上不敢动弹。
接下来,轮到爱尔逊的邻居、同为太古商行高级职员的艾约克先生遭殃。
艾约克没有爱尔逊那样夜晚喝茶看小说的雅兴,这会儿已经上床躺下,妻子带着八岁的女儿去了北平,家里只有他一个人。
“武生”见艾约克家里已经熄灯,料想目标已经上床休息,就从后面的厨房弄碎窗户玻璃,打开窗子溜了进去,到客厅上楼进主卧室,一路走一路开电灯。
这时,艾约克躺在床上还没有入睡,忽见外面的电灯自动亮起,不禁愕然。
他是太古商行的资深职员,在天津已经工作了十年,即使在日本占领天津治安特别混乱的年头,也没有人动过外商住宅区,今晚是怎么回事?
“武生”的开门亮相,及时为艾约克先生释疑,他也为此付出了代价,除了损失了项链、戒指外,戴的那块真正的金表也被对方毫不客气地“笑纳”,就连准备次日寄回英国孝敬父母的800英镑,也被对方掠走。
跟爱尔逊一样,面对着武生打扮的强盗,因为对中国功夫的畏惧,艾约克不敢有任何反抗,临走前,也是扯断电话线。
接着,这个“武生”又拜访了第三个目标——戴维斯。
戴维斯在学生时代练过拳击,“二战”时参军当过下级军官,学过格斗,胆子也大,更重要的是他的妻子那天在家,两人正在客厅里喝着酒吃夜宵。
因此,当戴维斯看见弄碎了厨房窗子玻璃进入客厅的“武生”后,马上扑向墙壁,去抽那把曾经在缅甸斩杀过日本士兵的战刀。
但是,“武生”有备而来,反应很快,他的手还没有碰到刀柄,寒光闪过,一柄飞刀袭来,戴维斯一躲闪,飞刀还是跟他的左侧脸颊接触了一下,顿时鲜血直流。
接着,“武生”掏出的手枪,制止了戴维斯妻子意欲尖声叫嚷的企图,同时也使戴维斯明白,反抗徒劳,乖乖就范。所以,戴维斯的损失比其他两位同事要大,搭上了妻子的所有首饰。
使戴维斯先生感到庆幸的是,强盗没有对他的妻子有任何其他方面的冒犯,“武生”一走,他马上和妻子互相用牙齿咬开了绑绳,动手接上被扯断的电话线,向十区公安分局报案。
十区公安分局接到报案后,当即向市局报告,根据军管会的规定,外籍人士受害,一律上报市局处置,况且,关于“武生”之类的艺人抢劫案件,市局则已通知各个分局,接到报告立刻上报市局,
这边,专案组的案情分析会还没有结束,秦瑞器得知发案消息后,气得咬牙切齿。他说:
咱们这边正在开会琢磨着如何抓住他们,那边倒已经干上了,还盯上了老外,想把事儿折腾得热闹一些?不说了,同志们,咱们马上去现场吧。
由于报案及时,这三处现场保护得完好无损,但对侦查工作并无帮助,那时的刑事勘查条件和技术又都落后,他们连脚印都无法完整提取。
看来,这个案犯有点反侦查意识,凡是可能会留下脚印的地方,特意把鞋帮侧转过来在地上蹭一下,把足迹破坏掉。
而且,他在弄碎窗子玻璃时也很注意,戴着手套。如此一来,只有从受害者口中了解情况。
那几个老外对于案子发生过程的叙述倒很清楚,情况基本上一样,可以断定案犯是同一个人。
戏台上武生打扮的这个男子,大约一米六七左右,个头以及装束跟抢劫郝老先生宅邸、枪伤平教授的那个案犯相同,作案手法一致,不同的是前者使用的凶器是手枪,后者凶器除了手枪还有飞刀,而且刀枪都会用。
至于飞刀技艺,又与抢劫周某的那个老妇相同。侦查员有点迷糊:
难道,这伙案犯都是既能使枪又擅长玩飞刀的“能人”?难度不是又要增大了?
专案组长秦瑞器说:
看来,案犯这会儿可能已经躺下歇息,可是,咱们几位还得辛苦一番,回局里继续开案情分析会!
众侦查员返回市局,一个个又冷又饿,从伙房弄了几个冷馒头在炉子上烤了烤,胡乱填了填肚子,继续分析案情。
大家议来议去,对于案犯是团伙作案以及其身份、经历的判断还是没变,但对于案犯的作案手法增加了两点:
一是案犯对于抢劫对象的黄金最感兴趣,但凡有黄金类的物品必劫无疑,其他类的如非黄金外壳的手表、玉石佩件理都没理;
二是频频作案,目标都是有钱人,本性极其贪婪,可在每次作案时并未对受害人的家庭进行搜查,好像不愿意在这个环节上耗费时间。
由此,来自华北军区保卫部的专案组成员李胜鸣提出了一个观点:
是否可以这样理解,案犯是为了达到某个目的,必须抓紧时间作案,就像捞了一把后,要去赶什么需要大笔费钱场子似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伙案犯在天津就不可能是无声无息的人物,肯定在江湖上留下过什么名头。
其他侦查员也赞同李胜鸣的这个观点,很快形成了侦查思路:
立刻收集关于这方面的情报。
当然,这是虚的,还要干实的。既然案犯图的是黄金,那他今晚从那几个外国人那里抢劫所得的美金和金表,是否会急于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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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有必要对全市的典当铺子、旧货交易、钟表行之类进行布控。
议到这时,已经是早晨四点多。秦瑞器说:
那就这样吧,我们把人员分工一下,同志们先休息一会儿,8点以后分头去进行。
对于典当、旧货行业店铺的布控措施很对头。当天中午,八区公安分局就给秦瑞器打来电话说:
辖区的泰源钟表店接到分局交代的布控通知后,上午10点20分,一个嫌疑人拿着一块外国金表前来出售,该店找了个借口没有接受,然后让一学徒暗地跟踪,发现那人住在八区与九区交界的金家胡同9号。
秦瑞器闻讯大喜:
好啊!既然露头了,那就把他拿下!
于是,立即布置侦查员准备行动。当天下午2点多,蹲守的侦查员发现目标离开金家胡同,坐了一辆人力车前往七区。
他们一路跟踪,最后来到一家不起眼的小钟表店铺,当此人拿出金表正跟老板谈价时,被侦查员进去抓了个现行。
侦查员将那块金表送到太古商行让职员艾约克辨认,他马上认出正是昨晚被劫的那块。
艾约克对新政权警察一下子佩服得五体投地,用夹生的中国话连连称赞说:
侦查员可与福尔摩斯一比。
不过,侦查员却有一种有话说不出来的感觉,因为其他赃物还没到手。
回到驻地,专案组长秦瑞器亲自讯问,一看被捕者,不禁一个愣怔:
就这副猥琐模样,还轮得上他作这些抢劫大案?
一问这个四十来岁其貌不扬的男子,果然他是受人之托前去销赃的。
秦瑞器接着问道:
“是何人让你去销赃的呢?”
对方答:
“一个男人。”
秦瑞器又问:
“姓甚名谁?住在何处?怎生模样?”
结果,对方一问三不知。原来,此人名叫王大樟,是天津地面上的一个地痞小混混,吃喝嫖赌抽样样精通,已经把祖上传下的一份还算可观的家产折腾得精光,老婆孩子也离开了他。
今天早晨,天将亮未亮之际,他在睡梦中被人唤醒,只觉得脖颈上凉丝丝,分明搁着利器,顿时一个激灵,连声求饶。
这时,耳畔响起了王大樟之前只在戏园子里才听到过的那种腔调:
“听着:差尔办一事,将这块金表换成二两黄金。限两天之内办成,本爷台自有恩赏。
此事必须守口如瓶,若有违背,本爷台取尔性命犹如囊中取物也!”
王大樟还未回过神来,对方已经离开。片刻,他大着胆子开了灯一看,枕旁果然放着一块金表。
他这样的角色,对于江湖上的事情听得多也经历过若干,知道摊上这种事情无法回避,寻思是福是祸不知道,但是必须得去做,否则那人要取他性命易如反掌,做的结果就是被拿下。
王大樟的口供使专案组更加相信昨晚的判断,案犯对于天津地面江湖上的情况,真是了如指掌,就连王大樟这样一个没有名气的小混混都知道,而且让其出面销赃。
既是对方的一种反侦查手段,同时也使侦查员意识到:
对方果然急着要黄金,那就有戏,照此思路布控和侦查,不怕抓不到!
这时候,秦瑞器已经领教了案犯的智商,对于通过王大樟这条线把案犯逮住不大托底。
不过,即使守株待兔,也要做一做,否则还真有点于心不甘。
于是,秦瑞器布置专人前往王大樟家里蹲守,因为对方有刀有枪,去的人个个精干,枪弹齐全。
不过,王大樟的落网显然已经被对方察觉,侦查员一连在那里蹲守了三天三夜,案犯根本没有露面。
情况,还真让秦瑞器给料着了。这时,公安局长许建国已经几次询问系列抢劫案件的侦查进展情况,秦瑞器为此日夜难安,脸也瘦了一圈。
这天下午,秦瑞器在办公室打了个盹,不过半个小时,就被一个打给同事的电话惊醒。
此时,他有如神助似的产生了一个思路,事后证明,这个思路对于案件侦查很有帮助。秦瑞器认为:
发生的这几起案件中,案犯有两次以纱巾蒙住了脸面作的案,是对苏某实施抢劫的那个“花旦”和对周某作案的“老旦”;另外四起案件全都是由“武生”出面,没有蒙面。
这个现象,是无意巧合呢?还是有意安排?看来应该是有意为之。
那么,案犯为何对不同的对象,作了蒙面和不蒙面的区分?目的只有一个:
案犯跟受害人可能打过交道,恐怕被苏某和周某认出来,不像关系密切的朋友那样熟稔。
秦瑞器跟几个侦查员交换了意见,一致认为有这个可能,新的侦查步骤很快产生:
再次走访苏某和周某,请两人循着“打过交道但关系并不熟稔的京剧花旦、老旦”这个思路回忆,列出名单,供专案组进行分析和重点调查。
接着,侦查员又一次出现在苏某和周某面前,如此这般说了一番。
这二位对于侦查员的努力很是感动,因为他们知晓旧社会警察如何侦查刑案,往往案子破不了,事主反倒得大大花销破费一番,整天还得赔着笑脸。
因此,两人乐意全力协助侦查员的调查,尽管分别开列出数十人的名单,但是调查下来,全都跟案犯的特点、条件配不上。
这时,又发生了新的案件,受害人是我们已经熟悉了的老朋友、本文开始就出场亮相的牛栋才。
正月十五那天,他被一位年过花甲的不速之客登门拜访,掠走了两幅珍贵字画后,心里难受至极,又担心共产党会对他以前的那些行径“访查”,整天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这天晚上,暮色初降时分,牛栋才让女佣替他准备了一点酒菜,独自待在书房里吃喝,随手拿了本线装《石头记》看着。不一会儿,女佣进来禀报:
有客人求见。
牛栋才问:
是什么人。
女佣说:
对方称是您的老友,姓庄。
牛栋才确实有一位庄姓老友,也住在天津,当下信以为真,便说:
有请,刘妈你去添一副杯筷来。
须臾间,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个人出现在书房门口,牛栋才只一看,便惊得跳了起来。
这位自称姓庄的老友,就是正月十五那天来过的年过花甲的大盗!此人还是那天的那副装束:
身穿紫色绸缎丝棉袍,外罩黑色狐狸皮背心,头戴一顶厚兽毛绒瓜皮帽,一双眯缝着的眼睛,颏下挂着两寸长的银须,举止也跟上次无异,背脊微佝,双手反背身后。
但是,牛栋才估计,对方那反背着的手里可能握着刀枪。来人还是用戏台上的念白说话:
“世间闲人无名氏,特来拜访牛先生也!”
说着,又伸出一只手,虚拂了一下:
“先生请坐!不必客气也!”
牛栋才知道对方的厉害,不敢不坐。这时,刘妈拿着杯筷进来,来人在牛栋才对面落座:
“牛先生果然仗义,如此热情款待老朽,吾真三生有幸矣!”
他见刘妈放好杯筷欲走,立马喝道:
“老妈子休走!”
刘妈一惊,牛栋才开口让其遵命留下,她只好在屋角的一堆书上落坐。
牛栋才算是一个见过世面的人物,寻思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不如先稳下来再说,一边给对方斟酒,一边说:
“请!请!老先生屈尊登门,也算是看得起在下,有什么见教咱们边喝边说吧。”
来人对于这段时间是否有第二人来拜访牛栋才自然有一份担心,哪会真的喝酒?于是说出一段念白,大意是:
老朽没有时间跟你多啰嗦,你听着,上次那两幅字画,拿出变钱时人家说是赝品,这就是你有心作弄人了。
原想把你一刀宰了,但又考虑给你一个机会,你听着,你得拿一斤黄金把这两幅字画赎回。
我知道你最近手头拮据,家无余钱,也不立马逼着你交易,给你两天时间吧,两天之内备齐赎金,何时何处交割,听我另行吩咐可也。
牛栋才一听大惊,他知道这两幅字画绝对是真迹,经过故宫数名专家鉴定,对方偏偏说是赝品,要他出一斤黄金赎回,不过是另一起抢劫案的开始。
别说他混到这当儿了哪里拿得出一斤黄金,就是拿得出,还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牛栋才是老江湖,他马上想出了一个法子,于是说道:
字画确是真迹,不信愿意陪对方去任何一处有鉴定资格的地方当场鉴定。
大盗听得恼了,答道:
“黄口小儿,敢跟本爷台吹胡子瞪眼,你也配?尔胆大包天,竟敢违抗,真是天堂有路尔不走,地狱无门偏要入,真正气死吾也!”
说着,手一动,那支勃朗宁已经指住了牛栋才。
牛栋才一看,吓得浑身打战:
“爷台!老爷台!咱有话好说,有事好商量嘛!在下话语间若有冒犯,万望您老爷台多担待!”
来人仰脸朝天,发出一阵只有戏台上才听得到的明显夸张的狂笑,然后还是用念白似的腔调说了一番话语,大意是:
如果牛栋才胆敢不按照他所吩咐的去办,那就必须承担以下几种后果中的一种。
一是将牛栋才本人以及目前避居于朋友家(他竟准确地说出了地址)的家小悉数处死;
二是把他这边的房子放一把火烧成一片白地;
三是将牛栋才的妻子和女儿劫走后卖到妓院,天津目前还有,估计很快就会下令取消,所以考虑卖到南京、上海、广州或者香港、澳门那边去。
这番威胁,听得牛栋才脸色灰白,牙齿捉对厮斗,来人看在眼里,又是仰脸一阵大笑。
笑罢意犹未尽似的还要开腔继续,可能想到时间问题,担心有人再来,一摆手表示结束,然后问道:
“不知阁下听后有何感想?意欲如何?”
牛栋才已经吓得头脑里一片空白,令人出乎意料的是,女佣刘妈这时突然开腔说:
“这位先生,你如此做法,难道不怕报应吗?”
对方用一种刮目相看的目光扫视了刘妈一眼:
“尔为下人,倒有胆量开口质问,本爷台倒是有几分佩服。牛先生啊,府上竟有如此忠勇下人,真乃义仆也!本爷台问尔:何为报应?”
刘妈信佛,便说道:
你如此作恶,难道不怕菩萨惩罚你吗?
她见对方一脸的不屑,于是又说:
即使你不信菩萨,那就不怕官府把你逮进局子吗?
我的一个表弟以前受人冤枉进过警察局,那里面可真是不折不扣的人间地狱,苦不堪言,放出来后大病一场,差点死掉啊!
如此这般叙述,可能有人会觉得是否啰嗦。应该肯定是,刘妈的这番话语,对于后来侦破本案起到了重要作用,所以理应作为本文的情节予以叙述。
对方听着,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笑意,不是装出来的表情,而是真的忍俊不禁,好不容易才强迫自己憋住。
接着,来人对刘妈说了一番话,竟是对警察局看守所情况的简单介绍,意思是局子里也是江湖,但凡在江湖上混得不错的人,即使折进了局子也不会吃亏。
为了替自己的这个观点佐证,还举了几个例子,都是“有钱能使鬼推磨”的黑幕,比如:
其他犯人服侍,吃饭可让警察到外面馆子去叫来好酒好菜;
觉着闷了有人会陪你玩牌赌钱;
有大烟瘾的还可以到警察值班室去抽上一口;
关押时间稍长,想透透风的还可以以看病为名由警察陪同着去外面转悠;
打点得到位的,顺便逛逛窑子也不是一桩难事。
对方这么一说,听得刘妈目瞪口呆!这时,牛栋才已经回过神来,还想哀求,但刚开口就被堵了回去。来人说道:
本爷台说话向无改口之例,怎么说就怎么定了,今日已将话说得多了,就此打住,两日之后你等本爷台的消息准备交割便是。如此,本爷台告辞也!
来人离开后,牛栋才坐在原位发呆。刘妈从书堆上起来,先去外面拴上了大门,返回请示主人是否要报案。
牛栋才摇头道:
“报案?那不是明摆着自讨苦吃吗?算了吧,认命了……唉,只是如今叫我一时间如何凑齐一斤黄金啊!”
刘妈看着主人不吭声,这一点她帮不上什么忙。牛栋才沉思了一阵,指指桌上的酒菜说:
都冷掉了,刘妈你替我重新热一热。
刘妈依言照办,把热过的酒菜送进书房后出去,牛栋才独自喝酒,越想越愁人,不得不佩服这个强盗的判断。
瘦死的骆驼比马肥,尽管他已经落泊到这等地步,但一斤黄金还能凑得起来,只要把他另外珍藏的几幅字画,随便拿一幅去卖掉即可。
问题在于,牛栋才觉得这完全是强盗的一个借口,即使他拿出了黄金,对方也不可能归还已被抢劫的那两幅字画,江湖上可有“虎口吐肉”“砖窑掉柴”的美谈?
因此,实际上这是第二次抢劫。如果他忍痛照办,是否还会有第三次、第四次呢?
强盗对他的情况很是了解,不把他的油水榨干肯罢休吗?如果不做,若真如其言,干出那些丧心病狂的行径,又该怎么办呢?
如此这般反复思量,牛栋才难以决断,不得要领,最后喝得过量,竟伏在桌上迷糊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牛栋才被刘妈唤醒了。他下意识地一个激灵,以为强盗去而复归了,惊问:
“又来了?”
尽管刘妈摇头,但说出的话还是让牛栋才大吃一惊:
确实有人来访,来的是公安局的警察!
更新时间:2026-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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