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过去几年,全球资本市场最拥挤的一笔交易是什么?
答案或许不是黄金,不是美债,也不是所谓“特朗普交易”,而是押注人工智能、半导体和高成长科技股持续上涨。
但最近17个交易日,这笔曾经看起来最正确、最稳妥、最有想象空间的交易,突然发生了剧烈逆转。
根据摩根士丹利量化与衍生品策略团队的数据,科技、媒体和通信板块的动量因子,也就是市场常说的“TMT MoMo”,从高点累计下跌约40%。
无论是回撤速度,还是下跌深度,都创下有记录以来的极端水平。
高盛将这场行情形容为一轮“残酷的市场轮动”。
问题是:史上跌得最快、最深的科技股抛售,是否已经接近尾声?
所谓“动量交易”,简单理解,就是买入近期涨得最好、市场预期最强、资金关注度最高的股票,同时回避或者做空表现较弱的股票。
过去一段时间,人工智能、存储芯片、先进制程、云计算、数据中心等板块不断上涨,吸引了大量主动资金、量化基金、对冲基金以及杠杆资金集中买入。
上涨带来更多资金,更多资金又进一步推高价格。
这套循环在行情顺利时威力巨大,但一旦趋势逆转,结果同样惊人。
摩根士丹利数据显示,本轮整体动量因子的回撤持续了17个交易日,峰值至谷底下跌约28%。
作为比较,自1999年以来,历史上的动量回撤中位数约为22%,平均持续时间约为33个交易日。
也就是说,这一次不仅跌得更深,而且跌得更快。
科技板块的情况更加极端:
全球存储芯片股较高点下跌约36%;
美国人工智能科技受益股下跌约25%;
欧洲半导体板块下跌约23%;
韩国综合股价指数较高点下跌约27%。
尤其是存储芯片板块,据相关统计,其贡献了本轮科技动量交易整体跌幅的约三分之二。
过去最热门、最拥挤、最容易形成一致预期的股票,如今也成为资金最急于卖出的资产。
这轮调整最容易迷惑投资者的地方,是大盘指数并没有同步出现崩盘式下跌。
从标普500指数的整体波动率来看,市场表面依然相对平静。
但平静的指数下面,却是单只股票之间的剧烈分化。
高盛数据显示,其高贝塔动量组合的波动率,目前已经达到标普500指数波动率的约10倍。
过去20年中,只有2020年11月前后出现过相近的极端情形。
与此同时,标普500成分股之间的3个月隐含平均相关性下降至约0.14,处于历史极低水平。
这意味着什么?
当一部分科技股、半导体股和热门交易大幅下跌时,银行、运输、工业、消费等部分板块可能正在上涨。
不同股票之间相互抵消,使指数显得稳定,但持有单一热门板块的投资者,账户波动可能远远超过指数。
当前,标普500成分股的平均隐含波动率约为40%,达到指数隐含波动率的2.8倍,同样处于历史极端位置。
换句话说,指数没有“暴跌”,不代表市场没有发生剧烈调整。
这是一场隐藏在指数平静表面之下的结构性风暴。
更反常的是,本轮科技股抛售并没有伴随明显的经济衰退信号,也没有出现大规模企业盈利下修。
相反,多项数据仍然显示,美国经济与企业经营状况具有韧性。
美国大型银行公布的数据显示,企业贷款同比增长约17%,消费者信用卡支出增长约6%,投资银行相关业务增长超过40%,大型银行有形股本回报率达到金融危机后的高位。
科技产业链的基本面同样不算差。
台积电上调了2026年营收增长预期,市场对ASML未来一至三年的盈利预测也有所改善。
但问题在于,即便部分企业交出不错的业绩和指引,股价仍然可能在财报公布后下跌。
这并不一定说明企业突然变差,而可能意味着三个问题。
第一,市场此前的预期过高。
当股价已经提前反映了极其乐观的增长前景,仅仅“业绩不错”已经不足以继续推动上涨,企业必须不断超出市场最激进的预期。
第二,科技股估值仍然偏高。
当估值处于历史较高位置时,投资者对任何增长放缓、资本开支回报下降或者订单延迟都会更加敏感。
第三,资金仓位过于集中。
当大量基金持有相似股票,一旦某些机构开始降低杠杆,其他机构可能被迫跟随卖出,形成与基本面无关的机械性抛售。
高盛合伙人、欧洲中东及非洲地区对冲基金业务负责人Mark Wilson认为,这轮调整很难找到一个明确的基本面恶化信号。
真正的问题更可能来自仓位拥挤、杠杆集中、持仓同质化以及交易结构失衡。
市场有一个看似反常的规律:
一项资产最危险的时候,往往不是所有人都悲观的时候,而是绝大多数人都相信它不会跌的时候。
人工智能长期趋势是否结束?
未必。
半导体需求是否突然消失?
目前也没有充分证据。
但即使产业趋势没有改变,交易价格仍然可能因为仓位过度集中而剧烈调整。
市场交易的从来不只是企业好不好,还包括价格贵不贵、资金多不多、预期高不高,以及投资者是不是已经全部买入。
当所有看多资金都已经进场,新的买盘就会逐渐减少。
这时,即便没有明显利空,只要上涨速度放缓,部分资金开始止盈,杠杆账户被迫平仓,就可能形成连锁反应。
韩国市场的情况具有代表性。
据相关报道,本轮调整期间,韩国股票保证金账户出现了大范围强制平仓现象,反映出当地市场的去杠杆过程已经明显展开。
这类强制卖出通常并不考虑企业长期价值,而是账户净值、保证金比例和风险模型触发后的机械操作。
因此,市场可能出现一种看似“不讲道理”的现象:
基本面越好的股票,因为持仓越拥挤,反而可能成为抛售最猛烈的对象。
Mark Wilson倾向于认为,动量因子的集中平仓可能已经接近尾声。
这个判断并非毫无依据。
一方面,科技动量因子已经出现历史级别的回撤,大量短期杠杆资金和追涨资金正在被清理。
另一方面,高贝塔动量组合年初至今的涨幅已经从约60%回落到约12%,此前积累的超额收益被大幅压缩。
但“接近尾声”并不等于市场马上反转。
高盛同时指出,短期内仍然缺少足以推动科技股全面反弹的明确催化剂。
夏季市场交易通常相对清淡,而第二季度财报公布结束后,投资者可能将注意力从“企业是否增长”,转向“增长速度是否正在放缓”。
这就是所谓盈利增速的“二阶导数”。
一家公司的利润仍然可能保持增长,但如果增长率从50%下降到30%,再下降到20%,市场仍可能下调其估值。
对于高估值科技股而言,增速放缓本身就可能成为压力。
因此,未来一段时间更可能出现的情形,不是所有科技股重新一起上涨,而是市场内部进一步分化。
真正具备订单、利润、现金流和商业落地能力的企业,可能重新获得资金青睐。
只有概念、缺乏盈利兑现能力的公司,则可能继续承受估值压缩。
此次调整另一个重要信号,是市场广度正在发生变化。
当科技动量交易瓦解后,资金并没有全部离开股市,而是在银行、工业、运输、能源以及其他此前表现落后的板块之间重新配置。
道琼斯运输指数近期再次突破高点,就是市场扩散的一个表现。
这意味着,投资者接下来最需要关注的,可能不是“科技股还能不能涨”,而是市场领涨力量是否正在从少数超级科技公司,扩散到更广泛的行业。
过去两年,投资者只需要找到人工智能、芯片、云计算等主线,就可能取得不错回报。
未来的市场可能更复杂。
单纯依靠热门标签选股的难度会上升,现金流、资产负债表、盈利质量、估值和资本回报率的重要性会重新提高。
市场也可能从“买入最强者”的单一策略,转向更加均衡的行业轮动。
首先,不要把产业趋势和股票价格混为一谈。
人工智能可能仍是未来十年的重要方向,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人工智能相关股票在任何价格都值得买入。
其次,不要只看指数判断风险。
指数波动较低时,内部个股仍可能发生极端下跌。持仓过度集中于单一行业,其风险可能远高于大盘表现。
再次,不要忽视拥挤交易。
当所有券商报告、基金持仓和市场讨论都集中在同一方向时,潜在回报可能已经被提前透支。
最后,不要把“跌得多”自动理解成“马上反弹”。
历史级回撤可以帮助市场释放风险,但真正的趋势反转通常仍需要盈利、估值、政策或者资金面催化。
这场科技股抛售,更像是一场资金结构和市场仓位的集中清算,而不是科技产业基本面的全面崩塌。
从回撤幅度和去杠杆进程来看,最剧烈的阶段可能正在过去。
但高估值、仓位拥挤、盈利增速放缓以及市场相关性失灵等问题,并没有完全解决。
科技股的长期故事或许还没有结束,但依靠所有热门股票共同上涨的简单行情,很可能已经告一段落。
下一阶段真正值得关注的,不是谁的概念最热,而是谁能够把巨额资本开支转化为订单、收入、利润和稳定现金流。
抛售潮或许正在接近尾声。
但科技股新的上涨逻辑,仍然需要时间重新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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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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