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忆小院门前园 /(散文)

又是一个三月。

风里裹着泥土翻身的味道,湿润的,微甜的,从东五环的缝隙里钻过来。我站在过街天桥上,脚下是车流,头顶是天,天很高,蓝得像洗过。风一吹,我忽然闻见了杏花的气息——不是真的闻见了,是记忆里的,藏在鼻腔深处的,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就自己醒过来的气息。那气息一涌上来,眼前就不是过街天桥了,是那条冬青道,是那棵杏树,是那只趴在树下撒欢的黄狗。

我往南看了一眼。那个小公园还在,只是改了模样。

我公司的办公地址搬到东五环边有好些年了。门口的小公园是我常去的地方,因为特别近——下楼,走一百米,出大门,过马路,就到了。近到什么程度呢,近到你不需要做任何决定,不需要计划,不需要换鞋,脚自己就往那个方向走。日子久了,那便不是一座公园,而是日子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心跳一样不用想起。

入驻进去好久,我才注意院子里有一只大黄狗。也是好久,我才注意门口有个小公园。有些东西就是这样,它一直在那儿,可你视而不见,直到某一天,一个偶然的角度,一束偶然的光,你忽然看见了它,从此就再也忘不掉。那一刻你才明白,不是它藏在角落里等你发现,而是你的心终于走到了能看见它的地方。

那个小公园,就是这样一个偶然。

园子不大,但什么都有。最里面,是一棵大杏树。每年春天来临的时候,三月底,别的树还光秃秃地举着枯枝,杏花就在枝桠间含苞待放了。它是第一个开口说话的。粉白的小花苞缀在黑褐色的枯枝上,像夜空里最先亮起来的星。那时候空气还冷,风还硬,可你走近了,就能闻见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那是杏花在告诉你,春天来了,不管你准备好了没有。那一刻你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松动了,像冰面裂开了第一道缝。

紧接着,桑葚树发了芽。嫩绿的叶尖从褐色的枝节上冒出来,卷着,缩着,像婴儿攥紧的拳头,过几天才慢慢松开。观赏的紫叶李也开了花,白色的小花配着紫色的嫩叶,远远望去,像一片淡紫色的雾。再过几天,高大的海棠树繁花满枝,粉白相间,一树一树地烧起来,烧得蜜蜂都忙不过来。木槿树也抽了枝,展了叶,虽然花期还在后头,可那新绿已经让人心里一颤——一颤,是因为你忽然意识到,活着真好。

地面上,二月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冒出来了。紫色的小花,矮矮的,贴着地皮,一片一片地铺开,像有人打翻了紫色的墨水。草也青了,从枯黄里冒出第一抹绿,浅浅的,嫩嫩的,可你蹲下来看,就会发现那绿色已经不是希望了——它已经是事实。

整个春天,小园里的花是一场接力赛。杏花打头,海棠跟进,二月兰垫底,从树梢到地面,从粉到紫到绿,一层一层地开,像大地在慢慢翻开一本彩色的书,每一页都比上一页更暖一些。

园子中心有两条路。一条是竹篱笆夹着的小道,通往马路红绿灯和写字楼广场。竹篱笆上了年岁,有些地方歪了,有些地方缺了,可就因为歪了缺了,反而有了田园的气息。走在竹篱笆边上,你能听见城市在远处响,可身边是安静的,好像竹篱笆把喧嚣隔在了外面,也把一段慢时光隔在了里面。

另一条是长长的过道,两边栽满了绿色的冬青。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两道绿色的墙,走在里面,被绿色包围着,头顶是树冠漏下来的碎光,脚下是干净的水泥路面,前后望不见尽头。那条路有一种隧道的感觉,不是黑暗的隧道,是绿色的隧道,走过去就像走过了整个夏天。后来我常常想,人这一辈子,能有一条这样的路走,已经是莫大的福分了。

两条路的交汇处,就是那棵大杏树。

夏天来了,树冠浓荫蔽日。走在冬青道上,凉意森森,像走进了一口绿色的井。木槿花了,朝开暮落,每一朵只活一天,可每一天都有新的开出来,像是树在不停地试,不停地试。桑葚结果了,紫红色的小果挂满枝头,我摘过,手指染了紫红,甜得发腻,也甜得心满意足。海棠果青青的,硬硬的,还不到时候。

蝉叫了,蜻蜓来了,蝴蝶在二月兰的残花上停一停又飞走了。夏天的小园是热闹的,可那是另一种热闹——不是人的热闹,是生命的热闹,每一片叶子都在光合,每一只虫子都在忙,忙得安安静静。你坐在树下的石凳上,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做,就那么坐着,就觉得日子是有根的。

那时候,院里的大黄会跟着我来。它在杏树下趴着,耳朵支棱着,看着我,也看着蝴蝶。八年了,小园是我们的,我们是小园的。它不用说话,我也知道它高兴。后来大黄老了,走不动了,再后来,大黄不在了。可每次走进小园,我总觉得它还趴在那棵杏树下,耳朵支棱着,等我。

可我最爱的还是秋天。

秋天,杨树黄了。那些杨树站在小园的边上,夏天的时候它们是绿的,绿得不显眼,可一入秋,它们就像被点燃了——满树的金黄,在蓝天下像火焰一样烧着,烧得灿烂,烧得无声。风吹过来,金叶纷纷飘落,不是一片一片地落,是一阵一阵地落,像金色的雨,落在肩上,落在发间,落在地上,铺成一条金毯。你踩上去,嚓嚓地响,那声音干脆、清脆,是秋天独有的音乐,也是时间落地的声音。

杏树的叶子也黄了,可黄得不一样,是那种带着暖意的橘黄。海棠果红透了,一粒一粒地挂在枝头,红得像小灯笼。桑葚的叶子枯黄了,卷着边,风一碰就掉。紫叶李的叶子从紫变红,再从红变枯,最后落了一地。二月兰枯萎了,可它的种子落在土里,你看不见,可它们在等,等一个明年。

整个小园,从彩色渐变为金色。秋风过处,落叶纷飞,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金叶上,照在红色的海棠果上,照在冬青依然青翠的叶片上——那一刻,你觉得世界不是在凋零,而是在燃烧,用最灿烂的方式告别。告别什么呢?告别这一年的春和夏,也告别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午后。

冬天也不差。枝桠裸露了,可杏树的枝干有一种苍劲的美,黑褐色的,弯曲的,像书法家的草书写在灰白的天幕上。冬青依然青翠——这是冬天唯一的绿,站在雪地里,绿得倔强,绿得不屈不饶。雪后小园银装素裹,静谧到能听见雪落的声音,枯枝上挂着冰凌,亮晶晶的,太阳一出来就滴答滴答地淌水。

冬天不是死亡。冬天是在等。等什么呢?等风再变软,等土再变暖,等第一朵杏花再从枯枝上醒来。

去年,小园改了。

推土机来了,竹篱笆拆了,冬青移了,长道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积更大的广场,设计了很多台阶,规整,现代,大理石铺面,锃亮。保留了几棵以前的老树,那棵杏树还在,可它好像被吓到了,枝桠上稀稀拉拉地开了几朵花,没有了往日的生机。移植了几棵桃树,春来时桃花盛开,粉红粉红的,开得很好。

可桃花开得再好,我总想起那棵杏树在光秃秃的枝桠间含苞的样子。那是不一样的。桃花是新来的,它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它。杏树是老朋友,它在那里站了多少年,看我从青年走到中年,看我带着大黄从冬青道上走过一遍又一遍。如今冬青道没了,大黄没了,只剩下它一棵树,孤零零地站在广场中央,像一个被遗忘在舞台上的演员。

现在,每日叮叮咚咚的广场舞音乐从早响到晚。群众络绎不绝,人头攒动,从上午到晚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热闹是好的。可我站在台阶上,总觉得脚底下缺了什么。缺了竹篱笆的歪,缺了冬青道的长,缺了二月兰自己铺开的紫,缺了杏花含苞时空气里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甜。缺了的,其实是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那个小园不在了。曲径通幽没有了,静谧自然没有了。可它还长在我心里,像二月兰,年年自己就开了。

广场的音乐还在响,叮叮咚咚的。

我闭上眼,看见的还是那棵杏树,在三月的风里,光秃秃的枝桠间,含苞待放。它迎来了第一缕春色,也不争,也不抢,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开着,开在枯枝上,开在寒风里,开成整个春天最早的温柔。

风从北方吹过来,裹着泥土翻身的味道,湿润的,微甜的——和许多年前那个三月一模一样。

我知道,那些年的小园,那些年的杏花,那些年的二月兰,那些年和黄狗一起走过的冬青道——它们都没有真的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从脚下的土地,搬到了心里的土地。脚下的会变,心里的不会。

年年三月,风一吹,它们就开了。

风里裹着泥土翻身的味道,湿润的,微甜的。和许多年前,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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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8-11

标签:美文   小院   门前   散文   杏树   杏花   大黄   枝桠   枯枝   海棠   桑葚   热闹   广场   金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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