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通房丫头为何只能穿开裆裤,背后真相令人心痛


云香第一次知道开裆裤真正用途,是她十六岁那年初夏。

那天早上刚下过雨,空气里潮乎乎的,夹着青石板缝里冒出来的土腥味。赵府后院那棵老槐树落了一地碎花,踩上去黏鞋底。云香蹲在井台边上搓衣裳,手指冻得通红,一件件拧干了搭在竹竿上。赵府的衣裳多,太太的、小姐的、少爷的,还有老太太的,光里衣就有好几套。云香手快,一上午能洗两大盆。

二门上的李婆子踩着湿漉漉的甬道过来,鞋底沾满泥点子。李婆子是老太太屋里的人,平时不大往丫头们住的下房这边来。云香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搓衣裳。

"云香丫头,"李婆子在她跟前站定,声音不咸不淡,"太太叫你过去。"

云香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站起来:"什么事啊李妈妈?"

"你去了就知道。"李婆子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把身上收拾收拾,别一身水一身泥。"

云香低头看看自己——灰布褂子前襟湿了一大片,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截被水泡白的手腕。她胡乱把袖子放下来,又拿干布擦了擦手脸,跟在李婆子后头穿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往正院走。

正院比下房讲究多了,廊下挂着两排鸟笼子,画眉叫得欢实。云香在正房门口站住,李婆子掀帘子进去通报,隔着门帘听见太太轻轻"嗯"了一声。

云香进屋的时候,赵太太正靠在南窗下的贵妃榻上喝茶。赵太太三十七八岁年纪,保养得好,脸上没什么皱纹,眼皮微微耷拉着,看人的时候总带点不耐烦。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绫子袄,领口袖口滚着三寸宽的墨绿镶边,手指上的翡翠戒指在窗口透进来的光线里晃眼睛。

"太太叫奴婢。"云香垂手站着,眼睛盯着自己脚尖。

赵太太放下茶盅,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目光在她胸口和腰臀处停得尤其久。云香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后背汗毛都竖起来。

"几岁了?"赵太太问。

"回太太,上月刚过十六。"

"家里还有谁?"

"爹娘都没了,就一个哥哥,在乡下种地。"

赵太太"嗯"了一声,转头对旁边伺候的赵妈妈使个眼色。赵妈妈心领神会,转身从里屋拿出一个蓝布包袱,放在云香脚边。

"从今天起,"赵太太慢条斯理地说,"你到少爷屋里伺候。夜间值宿,白天跟着少爷出门。这是给你做的新衣裳,回去换上。"

云香脑子"嗡"一下。少爷——赵府独子赵文远,今年十八,去年刚娶了少奶奶林氏。少爷屋里丫鬟婆子加起来少说七八个,哪里缺人?再说了,夜间值宿这种事,向来是少爷贴身大丫环春兰的差事,跟她云香有什么关系?

"太太,"云香嗓子发紧,"奴婢粗手笨脚,怕伺候不好少爷……"

赵太太眼皮都没抬:"让你去你就去。赵妈妈,带她下去换衣裳。"

赵妈妈拉起云香胳膊往外走。云香抱着那个蓝布包袱,脚步发飘,脑子里乱糟糟的。她进府五年,从粗使丫头做到二等的洗衣丫头,好不容易站稳脚跟,怎么突然就要挪窝?

赵妈妈把她带到西厢一间空屋里,关上房门,打开包袱。包袱里一套桃红衫裤,料子是细棉布的,比云香身上这件粗葛布好太多。她抖开裤子一看,愣住了。

那裤子裆部是开的,从腰到腿根一条缝,两边用细带子系着,解开就能直接露出下体。

"这……"云香脸腾地红了,攥着裤子不知道说什么。

赵妈妈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圆脸盘,看着面善,说话也慢声细气:"别慌。少爷屋里伺候的丫头都穿这个,夜里方便。"

"方便什么?"

赵妈妈看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司空见惯的麻木。她没直接回答,只是说:"你先换上吧,回头我教你规矩。"

云香手抖得系不上带子,赵妈妈叹口气,过来帮她穿。细棉布贴在身上凉丝丝的,裆部空荡荡漏风,云香觉得浑身上下没一处自在,两条腿都不知道怎么迈步。

"记住,"赵妈妈压低声音,"夜里少爷叫你,不管什么时候,随叫随到。少奶奶那边的人要是问你,就说值夜伺候茶水,旁的别提。"

"提什么?"云香懵懵懂懂。

赵妈妈没再往下说,拍拍她肩膀:"走吧,我送你过去。"

少爷赵文远住在东跨院,三间正房带两间耳房,比正院小些,但收拾得精致。院子里种着两棵西府海棠,这个季节花开得正好,粉白花瓣落了一地。云香跟着赵妈妈进正房的时候,赵文远正歪在炕上看书,旁边春兰给他捶腿。

赵文远长得像他母亲,眉眼细长,皮肤白净,看着斯斯文文。他抬眼看了看云香,目光在她脸上停一瞬,又落在她新换的那身桃红衫裤上,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少爷,"赵妈妈赔着笑脸,"太太把云香丫头拨过来伺候您,夜里值宿。"

赵文远"嗯"了一声,翻一页书:"春兰你安排。"

春兰站起来,上下打量云香,目光在她裆部那条若隐若现的缝隙上转了转,抿嘴笑了一下:"跟我来吧。"

云香跟着春兰到东耳房,这是值夜丫头歇脚的地方。一间小屋,一张窄榻,一个衣柜,一张条桌。春兰指指墙角铺盖卷:"你的铺盖,晚上铺榻上。记着,少爷屋里灯不能灭,茶不能凉,半夜起来加炭火、倒痰盂都是你的事。"

"那……"云香张张嘴,"晚上睡觉穿这个?"

春兰斜她一眼:"不然呢?半夜少爷叫你,你现穿裤子?耽误了工夫你担待得起?"

云香不说话了。她低头看看自己裤裆那条缝,风从裆部钻进来,凉飕飕的。

当天夜里,云香就明白了那条裤子的用途。

戌时刚过,赵文远就进了少奶奶林氏的正房。云香守在耳房里,听那边偶尔传来笑声、说话声,后来渐渐安静。她缩在窄榻上,裹着薄被,怎么都睡不着——裆部空荡荡的,翻个身都觉得别扭,总怕走光。

快到子时,外面"笃笃"敲了两下板壁。云香一激灵坐起来,听见赵文远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茶。"

云香赶紧下地,披上外衣,端着备好的热茶往正房走。推门进去,屋里只点着一盏小灯,光线昏黄。赵文远披着中衣坐在床边,少奶奶林氏已经睡下,面朝里,云香只看见她一头黑发散在枕上。

赵文远接过茶喝了一口,搁下,目光落在云香身上。灯影里,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只听见他低声说:"走近些。"

云香往前挪了两步。赵文远伸手拉住她手腕,她整个人往前一踉跄,差点摔他身上。她"啊"了一声,又赶紧咬住嘴唇——少奶奶就在旁边躺着,她不敢出声。

赵文远也不说话,另一只手探到她腰侧,顺着裤腰往下摸。那条开裆裤的带子本来就没系紧,一扯就松了。他手指径直伸进去,云香浑身一僵,眼泪"唰"地涌出来。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股咸腥味。

少奶奶的呼吸声均匀平稳,不知是真睡还是装睡。

赵文远把她往床榻外侧一带,她被按在床沿上,脸朝着少奶奶的后背方向。她睁着眼睛看少奶奶头发间那根银簪子在灯下反光,一下一下晃。赵文远在她身后动作很快,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完事就放开她,低声说:"出去。"

云香踉踉跄跄退出来,裤子带子都没系好。回到耳房关上门,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浑身发抖。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又不敢哭出声,只能拼命抽气。

这就是通房丫头的日子。

第二天一早,云香去厨房打水,碰见少奶奶屋里的丫鬟秋纹。秋纹比她先进府两年,跟她算半个同乡,平时见面还能说两句话。这天秋纹看见她,眼神躲躲闪闪,打了水就走。

云香端着水盆回耳房,在门口碰见春兰。春兰正对镜梳头,从镜子里看见她,笑着说:"夜里睡得还好?"

云香没吭声。春兰放下梳子转过身,凑近她压低声音:"头一回都这样。过些日子就好了。记住,别跟少奶奶屋里人多话,也别跟少爷提什么名分不名分的话——咱们没那个命。"

"春兰姐,"云香嗓子哑得厉害,"你……你也是?"

春兰脸上的笑淡了。她转过身继续梳头,声音平平的:"我来少爷屋里四年了。你看我提过什么吗?太太每个月多给五百钱,逢年过节多两匹布。就这些。熬到二十五,放出去配人,爱嫁谁嫁谁。"

"那少奶奶……"

"少奶奶是少奶奶,你是你。"春兰梳好头站起来,拍拍她肩膀,"别想太多。想多了日子过不下去。"

云香确实过不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她白天跟着赵文远出门。赵文远在城南一家书铺帮工——其实说帮工好听,就是个闲差,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他出门喜欢带着云香,让她捧书、提食盒、跟着去茶馆听书。云香走在街上,总觉得人人都在看她那条裤子。虽然外面罩着长衫看不出来,但她自己知道,裆部那阵漏风的感觉每时每刻都在提醒她——她跟街上那些正经丫鬟不一样。

有一次在茶馆,二楼雅间,赵文远跟几个朋友喝茶谈诗。云香站在帘子外面候着,听见里面一个年轻公子笑着说:"文远兄最近气色不错,屋里添了新人?"

赵文远笑一声:"家母安排。"

"还是你们赵家有规矩,通房丫头都挑好的给,不像我们家那个,粗手笨脚……"

云香攥紧手里的食盒提手,指甲掐进掌心。

那天回去的路上,赵文远喝了点酒,步子有点晃。云香扶着他胳膊往家走,走到巷子口,他突然站住,低头看她。

"委屈你了?"他问。

云香一愣,没敢接话。

赵文远摸摸她头发,动作不算温柔,也不算粗暴,就是那种随随便便摸一下:"太太安排的,我也没办法。你跟春兰一样,好好干,将来不会亏待你。"

云香"嗯"了一声。她不知道"不会亏待"是什么意思。春兰在少爷屋里四年,也就是多五百钱、两匹布。四年,一千多个夜里随叫随到,就值这些。

入夏之后,云香发现身上不对劲。

先是月事没来。她月事一向不准,刚开始没当回事。后来每天早上起来犯恶心,闻到油烟味就想吐。有一回在厨房帮少奶奶炖燕窝,闻到那股腥气直接冲到院子里干呕。

赵妈妈来找她,脸色很不好看。

"多久了?"赵妈妈把她拉到假山后头问。

"什么多久?"

"别跟我装傻。你身上多久没来?"

云香算了算日子,心里"咯噔"一下——快两个月了。

赵妈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表情很复杂:"这事不能声张。你跟我来。"

她拉着云香穿过角门,走街串巷拐了七八个弯,最后停在一扇小黑门前。赵妈妈敲门,里头出来个干瘦老头,三角眼,山羊胡,看着就不像好人。

"赵妈妈来了,"老头把她俩让进去,"还是老规矩?"

赵妈妈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钱搁桌上:"轻点手。"

云香到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要干什么。她转身想跑,被赵妈妈一把拽住:"别犯糊涂!这事要让太太知道,你这条命还要不要?少爷刚成亲一年,少奶奶肚子没动静,你倒先有了,你让太太脸往哪搁?"

云香被按在一张窄床上,老头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灌她,又拿银针在她小腹扎了几针。半个时辰后,云香疼得蜷成一团,下身涌出一股热流,黏糊糊的,混着血块淌在草垫子上。

赵妈妈扶她起来,塞给她一包药:"回去煎了喝,连喝三天。这几天别碰凉水,别干重活。跟春兰说我让你歇两天。"

云香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回府的。她小腹一阵阵抽着疼,两条腿打颤,裤裆里垫的草纸很快被血浸透,顺着开裆的缝隙往外渗。好在外面罩着长裙看不出来,可每走一步,那股血腥味就往上窜。

晚上赵文远叫她,她推说身上不爽利。赵文远没勉强,挥挥手让她出去。云香缩在耳房窄榻上,捂着肚子看窗外月亮。月亮又大又圆,白花花照着院子里的海棠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

她想起小时候在家乡,每年夏天跟哥哥去田里拾麦穗。太阳毒辣辣晒着,麦芒扎得胳膊上全是红印子。哥哥把最大一捧麦穗塞她篮子里,说"妹你少拾点,哥多拾"。后来爹娘没了,哥哥把她卖进赵府,签了死契,说"妹你别恨哥,哥养不活你"。

她不恨哥哥。哥哥卖她的时候哭得比她还凶,五两银子的卖身钱,全给她买了一身新衣裳和两双鞋。她进府那天回头看了好几眼,哥哥蹲在村口大柳树底下抹眼泪。

现在她十六岁,没了孩子,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有孩子。

过了几天,春兰来耳房找她,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

"喝了吧,"春兰坐在榻边上,"我当初也喝过这药。"

云香接过碗,红糖水热乎乎的,甜味里带着一股子药苦。

"多早晚的事?"她问。

春兰低头抠指甲:"我来的第二年。比你小,那时候才十五。少奶奶还没进门,老太太做主,把我拨过来。后来有了,也是赵妈妈带我去喝药。"

"你恨不恨?"

春兰沉默很久。久到云香以为她不打算答了,她才开口:"恨谁?恨少爷?少爷那时候比现在还小,十七,什么都不懂,都是老太太安排的。恨老太太?老太太是主子,我是奴才,奴才的命就是主子的。恨我自己?我爹娘把我卖进来的时候,跟我说'丫头你认命'。我不认命又能怎么样?跑?跑出去被抓回来打死。上吊?我怕疼。"

她说着说着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云香,咱们这种人的命,就是开裆裤的命。主子想什么时候用就什么时候用,用完了把带子一系,当什么都没发生。"

云香把红糖水一口一口喝完,碗底剩下一点药渣,黑乎乎的,看着像泥。

那之后云香学乖了。赵文远叫她,她就去。完事就回来,不多想,不多问。她学会在夜里忍着不出声,学会第二天早上若无其事地打水扫地端茶。她甚至学会在少奶奶面前坦然自若——少奶奶林氏是个温吞性子,从不苛待下人,也不跟云香多说一句话。两个人心里都清楚对方的存在,但谁都不捅破那层窗户纸。

少奶奶其实不容易。她进门一年半,肚子没动静。赵太太明里暗里敲打过好几回,上个月还带她去城外送子观音庙烧香,回来又喝了一个月苦药汤子。云香有时候半夜被赵文远叫过去,看见少奶奶面朝里躺着,肩膀微微发抖,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着。

有一回后半夜,赵文远完事睡沉了。云香轻手轻脚下床穿衣裳,少奶奶突然翻了个身,在黑暗里轻声说:"你冷吧?柜子里有毯子,拿一条。"

云香吓得僵在原地。她回头看了一眼少奶奶——黑暗中看不太清表情,只能看见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含着一层水光。

"少奶奶……"

"去吧。"少奶奶翻回去,再没出声。

云香轻手轻脚打开柜子,拿了一条薄毯裹在身上。毯子有股檀香味,跟少奶奶身上的味道一样。

那天夜里她躺在耳房窄榻上,盯着房梁想,少奶奶也是可怜人。嫁过来一年半,丈夫夜里睡她旁边,手却往丫头裤裆里伸。她听见了,她都知道,可她什么都不能说。说了就是善妒,七出之条头一条。

开裆裤不光穿在丫头身上,也穿在少奶奶身上。只不过少奶奶那条是看不见的,缝在面子里子之间,比云香身上这条更难挣脱。

入秋的时候,赵文远染了风寒,病了大半个月。云香和春兰轮流守着,熬药端水换汗巾子,夜里几乎没合过眼。赵文远烧得糊里糊涂,有一回半夜拉住云香的手喊"娘",把云香吓了一跳。

"少爷,我是云香。"她轻声说。

赵文远睁开眼看她,眼神散着,半天才认出人。他松开手,翻个身嘟囔:"云香……你手凉。"

云香把手缩回来。她手确实凉——夜里气温低,她只穿一件单衫,裤子还是开裆的,冷风直往里头钻。她缩在脚踏上打盹,感觉小腹又隐隐作痛。上次那个孩子掉了之后,她落下毛病,一到阴雨天就肚子疼。

赵文远病好之后,对云香稍微温和了些。偶尔出门会给她买串糖葫芦,或者带块点心回来。有一回在书铺看中一本画谱,顺手多买了一本,扔给云香说"你没事翻翻"。云香不识字,但那本画谱上有花鸟图样,她夜里睡不着就翻着看,看那些梅花兰花画得精细,一笔一划都是功夫。

春兰笑她:"你要学画画?"

"看看而已。"云香把画谱合上,"又不当吃不当穿。"

"那倒是。"春兰叹口气,"我攒了四年钱,够赎身了。等明年开春我就走。"

"去哪儿?"

"我有个表姨在通州,说好了去投她。到那边找个老实人嫁了,开个小吃食铺子,过安生日子。"

云香羡慕地看着她:"春兰姐,你能走真好啊。"

春兰摸摸她头发:"你也能走。攒钱,熬到二十五,太太放人。"

"还有九年。"云香说。

"九年快得很。你看我来的时候才十四,一晃就十八了。再一晃就二十二,再一晃就……"

春兰没往下说。窗外开始飘雪粒子,打在窗户纸上沙沙响。今年冬天来得早,才十月就下了头场雪。

云香十九岁那年春天,赵太太又开始折腾。

这回是给赵文远纳妾。少奶奶林氏进门三年无所出,赵太太坐不住了。她相中了城外孙家庄一个姓周的姑娘,十七岁,家里开豆腐坊的,模样周正,屁股大,一看就好生养。

纳妾的动静比娶亲小得多,一顶小轿从角门抬进来,摆了两桌酒,亲戚们吃了顿饭就算完事。周姨娘进门那天,云香在廊下远远看了一眼——穿一身水红嫁衣,头上盖着红帕子,身量不高,微胖,走路时腰肢扭得挺欢实。

少奶奶林氏坐在正厅主位上,脸上挂着笑,给周姨娘递见面礼。一对银镯子,一副金耳坠,外加两匹绸缎。周姨娘接了,福了福身叫"姐姐",声音脆生生的。

当天夜里赵文远歇在周姨娘屋里。云香缩在耳房,听见那边传来笑声,周姨娘嗓门大,说话跟连珠炮似的,逗得赵文远呵呵笑。云香翻个身把被子蒙头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她想起春兰去年开春走了,走之前把攒的体己钱分她一半,说"妹子你拿着,将来用得上"。春兰走那天云香送到二门口,看着她背个小包袱消失在巷子口,心里空落落的。

现在少爷屋里就剩她一个通房丫头。新来的周姨娘带了两个丫鬟,都是正经丫鬟,不干夜里那档子事。

果然,周姨娘进门后,赵文远叫她的时候少了。有时候大半个月不叫一回,云香夜里反倒睡不踏实——总觉得他是不是哪天又想起来了,半夜敲板壁叫她端茶。

少奶奶林氏这两年瘦了不少,下巴尖了,颧骨突出来,眼窝有点凹。她开始吃斋念佛,每天早晚在屋里念一个时辰经。云香给她送茶的时候听见她念"南无阿弥陀佛",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哼。

周姨娘肚子争气,进门不到三个月就怀上了。赵太太高兴得什么似的,天天往东跨院送补品,燕窝鱼翅堆了半柜子。周姨娘原本就微胖,这一补更圆润了,走路都横着走。

少奶奶还是每天念经。云香给她送茶,她有时候会留云香说两句话。

"你今年多大了?"有一回少奶奶问。

"十九了。"

"快二十了。"少奶奶端着茶杯出神,"我在你家少爷这个年纪进的门,今年二十二。你说快不快?"

云香不知道怎么接话。

少奶奶笑笑,从腕上褪下一只银镯子塞给她:"拿着。我没什么能给你的,这个你留着,将来出去用得着。"

"少奶奶,这怎么行……"

"拿着。"少奶奶把手镯往她手心一按,"我不缺这个。"

云香攥着那只镯子退出来,镯子还带着少奶奶的体温,温温的。她回到耳房把镯子藏在枕套里,跟春兰留给她的钱搁一块。

周姨娘生产那天是腊月,天寒地冻,院子里的海棠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冰溜子。云香跟其他丫鬟婆子一块在产房外头候着,听见周姨娘在里面喊得撕心裂肺。赵太太在廊下来回走,嘴里念叨"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折腾了七八个时辰,天擦黑的时候,产房里传出一声婴儿啼哭。接生婆掀帘子出来,满脸堆笑:"恭喜太太,是个大胖小子!"

赵太太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拍着大腿笑:"好好好!赏!都赏!"

赵文远从书房赶过来,看了一眼儿子,脸上也带着笑。少奶奶林氏站在人群后头,脸上还是那副温温吞吞的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云香跟着大伙儿磕头道喜。她跪在最后一排,磕完头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赵文远的目光扫过来,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眼神说不清道不明,反正不是看周姨娘那种高兴的眼神。

当天夜里,赵文远敲了板壁。

云香端着茶进去,他已经脱了外衣靠在床头,屋里没点大灯,只床头小几上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

"茶。"他说。

云香把茶递过去。他接的时候手指碰了碰她手背,云香缩了一下。

"过来坐。"他拍拍床沿。

云香迟疑了一下,坐下来。赵文远喝了口茶,搁下杯子,看着她说:"这大半年冷落你了。"

"少爷说哪里话。"云香垂着眼。

"周姨娘那边……"他顿了顿,"母亲盯得紧。再说她怀着身子,也不好。"

云香"嗯"了一声。赵文远伸手把她揽过来,动作比从前轻了些。他低头亲她头发,嘴唇凉凉的:"你还小,再等两年,我给你找个好人家。"

云香没吭声。这话她听春兰说过类似的,春兰等了四年,自己攒钱赎的身。赵文远嘴里"找个好人家",跟赵太太嘴里"放出去配人",大概是一回事。

完事之后赵文远很快睡过去。云香穿好衣裳,轻手轻脚往门口走,路过少奶奶那半边床的时候停了一下。少奶奶今天没面朝里,而是平躺着,睁着眼睛看帐子顶。

云香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

少奶奶转过脸看她,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得她脸白惨惨的。她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又找你了?"

云香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少奶奶却像是自言自语:"找你也好。省得找我。我累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跟从前一样。

云香站在黑暗里,手里的茶盘微微发抖。她突然意识到,少奶奶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夜里听着丈夫在隔壁耳房跟丫鬟厮混,白天还要对着那丫鬟和颜悦色。她念佛,她吃斋,她把自己缩进经书里,缩进那一遍遍的"南无阿弥陀佛"里。

可是佛也救不了她。佛要是能救,她肚子早该有动静了。

云香退出来,轻轻带上房门。腊月的夜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她裤裆那条缝里凉飕飕的。她裹紧外衣往耳房走,路过周姨娘屋子,听见里头传来婴儿哼唧声和周姨娘哄孩子的声音:"乖宝不哭哦,娘在这儿呢……"

云香加快脚步。

转过年来云香二十岁。她攒的钱加上春兰给的那一份、少奶奶给的银镯子,勉强够赎身了。但她不敢提——赵文远最近又开始隔三差五叫她,周姨娘忙着带孩子,少奶奶病倒了。

少奶奶林氏病得不轻。开春之后她就一直咳嗽,吃什么吐什么,人瘦得脱了形。赵太太请了几个大夫来看,都说是肝郁气滞、脾虚血亏,开了方子让慢慢调理。可少奶奶的药吃进去就吐出来,脸色一天比一天差。

云香主动去伺候少奶奶。白天端汤送药,夜里就在少奶奶外间搭个铺守着。赵文远偶尔来看一眼,站站就走。周姨娘来过两回,抱着孩子让少奶奶看,少奶奶笑着摸了摸孩子脸蛋,手抖得厉害。

有一回夜里,少奶奶咳醒了,云香赶紧起来给她倒水。少奶奶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突然抓住她手腕。

"云香,"她气若游丝,"你帮我个忙。"

"少奶奶您说。"

少奶奶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信,封了口的,信封上空空荡荡没写字。"这个,"她把信塞进云香手里,"帮我送到城南赵家巷子,找一家姓陈的,门口有棵石榴树。交给一个叫陈三的人。"

云香愣了:"少奶奶,这是……"

"别问。"少奶奶闭上眼睛,"你帮我送过去就行。别让人知道。"

云香把信揣进怀里。第二天一早,她跟赵妈妈说去街上买针线,拐了七八条巷子找到赵家巷子,果然看见一户人家门口有棵石榴树,刚冒出新叶子。她敲门,出来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青布短衫,眉眼周正,看着像做小买卖的。

"找陈三。"云香说。

男人上下打量她:"我就是。谁让你来的?"

云香把信递过去。陈三接信的手有点抖,拆开看了两眼,脸色变了。他抬头盯着云香:"她……还好吗?"

云香摇摇头:"不好。病得厉害。"

陈三攥着信纸,指节发白。他张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哑声说了句"我知道了",转身关上门。

云香站在石榴树底下,看着那扇黑漆木门合拢。她隐约猜到了一些——少奶奶嫁进赵府之前,是不是就认识这个陈三?她嫁进来三年多,夜里听着丈夫跟丫鬟在一起,心里想的是不是这个种石榴树的男人?

云香回去之后什么都没说。少奶奶也没问,只是看她一眼,见她微微点了下头,就闭了闭眼,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出的笑。

那天下午少奶奶又咳了血。赵文远这回急了,请了城里最有名的张大夫来瞧。张大夫把了脉,摇摇头,把赵文远叫到外间说话。云香隔着帘子听见张大夫说"准备后事吧"。

赵文远的声音闷闷的:"没有别的办法?"

"拖太久了。"张大夫叹口气,"少奶奶这病,根子在心上。心里的郁结不解开,吃什么药都白搭。赵少爷,不是我说话难听——少奶奶这是自己不想活了。"

赵文远沉默了很久。云香在帘子后面站着,看见他背影僵在那儿,肩膀微微塌下来。

少奶奶是三天后走的。走的时候很安静,天刚蒙蒙亮,窗户外头鸟叫得正欢。云香端着药碗进去,看见少奶奶平躺着,眼睛微微闭着,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她伸手探了探鼻息,没气了。

云香手里的药碗"啪"地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赵府办丧事。少奶奶林氏娘家来人了,她爹是个穷秀才,穿着补丁摞补丁的长衫,站在灵堂里哭得直不起腰。她娘没来,听说早年间就没了。她哥哥也没来,说是去南方做生意,一时半会赶不回来。

云香跪在灵堂角落里烧纸钱,一张一张往火盆里丢。火苗舔着黄纸,灰烬打着旋往上飘。她想起少奶奶给她银镯子那天说的话——"我没什么能给你的"。

少奶奶这辈子,确实什么都没给自己留下。嫁进赵府三年多,没有孩子,没有丈夫的心,连命都没留住。

出殡那天云香没去。她留在府里收拾少奶奶的遗物,一件一件叠好装进箱笼。少奶奶的东西不多,几件衣裳,几样首饰,一摞经书,还有一本手抄的《心经》,字迹工工整整。云香把《心经》拿起来翻了翻,里面夹着一张纸片,上面写了两行字,笔迹跟给陈三那封信一样:

"石榴花开又一年,不见故人来。"

云香把纸片重新夹进经书里,塞进箱笼最底层。

少奶奶走了之后,赵文远消沉了一段时间。他不怎么出门,也不怎么找云香了,整天闷在书房里写字画画。云香给他端茶送水,他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眼神空落落的。

周姨娘带着孩子搬进了正房,现在她是这东跨院的女主人了。她倒也大方,没亏待云香,月钱照发,吃穿用度跟从前一样。只是夜里不再让云香值宿了——她自己伺候赵文远。

云香总算不用再穿那条开裆裤。

她把那条桃红裤子叠好收进箱子最底下,换上正经的丫鬟衣裳。裆部不再漏风了,可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半夜醒来还是习惯性竖着耳朵听那边动静,听见周姨娘笑声或者孩子哭闹声,才意识到现在没她什么事了。

赵太太那边也没什么说法。少奶奶没了,周姨娘生了儿子,云香这个通房丫头就变得可有可无。赵妈妈来传过一回话,说太太的意思,等年底让云香出去。

"出去?"云香问。

"放你自由。"赵妈妈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淡淡的,"太太说你伺候少爷这几年辛苦了,给你销了奴籍,再给你十两银子安家费。你出去找个正经事做,或者回乡下投奔你哥哥,都行。"

云香愣了一下。她攒的钱够赎身,可没想到太太主动放人。赵妈妈看她发愣,补了一句:"太太心善。你收拾收拾,下个月初就能走。"

云香点点头。她回到耳房,打开箱子清点东西——几件换洗衣裳,春兰留给她的钱,少奶奶给的银镯子,还有赵文远那本画谱。她把画谱拿起来翻了翻,梅花兰花的图样都被她翻得起了毛边。

当天傍晚她去给赵文远送茶。赵文远在书房画画,听见她进来头也没抬。云香把茶搁下,站了一会儿。

"少爷,"她说,"太太让我下个月出去。"

赵文远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她,眼神里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半晌,他说:"嗯。出去也好。你……有什么打算?"

"回乡下投奔我哥哥。或者去通州找春兰姐,她开了个小吃食铺子,说缺人手。"

赵文远放下笔,从抽屉里摸出一块玉佩递给她:"这个你拿着。好歹主仆一场。"

云香接过玉佩。玉是青白色的,雕着一朵莲花,触手温润。她握在掌心里,低头说了句"谢少爷"。

赵文远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挥挥手:"出去吧。"

云香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他在身后说:"云香。"

她回头。

赵文远坐在书案后面,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给他脸上镀一层金红色。他看着她,说:"我对不起你。"

云香没接话。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书房的时候,西府海棠正在落花。粉白色的花瓣飘了她一身,她伸手拂了拂,花瓣落在青砖地上。她蹲下来捡了两片夹进画谱里,然后回耳房继续收拾东西。

走的那天是四月初六,天晴,日头暖洋洋照着。云香背着小包袱出了赵府后角门,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黑漆门。门环还是那对铜狮子,狮子嘴里衔着铁环,油亮油亮的。

她转过身,往城南走。

先去了趟赵家巷子。那棵石榴树开花了,红艳艳的,一树火。她站在树底下看了会儿,没敲门。不知道陈三还在不在,也不知道他收到那封信之后怎么样。这些都不关她的事了。

她沿着巷子一直往南走,出了城,上了官道。官道两旁麦田青青的,风吹过来,麦浪一波接着一波往远处滚。她走了一阵,觉得裆下空荡荡的,伸手摸了摸——裤子好好的,不漏风。

她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通州在东南方向,走路得走三四天。她不急。春兰说开小吃食铺子,不知道卖什么吃食。她手艺还行,会揉面,会包饺子,在赵府厨房偷学过两道小菜。去了能给春兰搭把手。

走累了就在路边大柳树底下歇歇脚。她解下包袱,把少奶奶给的那只银镯子拿出来看了看,又收回去。还有赵文远给的玉佩,跟镯子搁一块儿,叮当响了一声。

她靠着树干闭上眼,柳条在头顶晃来晃去。风里有青草味、麦香味,还有远处谁家做饭飘过来的柴火味。

这辈子头一回觉得,风能吹进裤腿里是件好事情。

她睁开眼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继续往通州走。太阳在头顶照着,影子短短地缩在脚底下。官道上人来人往,有赶车的,有挑担的,有拖家带口走亲戚的。谁也不认识她,她也不认识谁。

云香走得不快不慢,一步一步踩实了往前走。包袱在背上轻轻晃,里面银镯子和玉佩时不时碰一下,发出细细的响声。

她心里想,到通州之后,先跟春兰学做豆腐脑。春兰说过,她表姨夫就是做豆腐的,点卤的手艺一绝。豆腐脑要是做得好,一碗能卖三文钱,一天卖出去一百碗就是三百文。刨掉成本,净赚一半。

一年攒下来,够租个小门脸。

再攒两年,够给自己打一副银头面。

再攒……

云香想着想着走神了,差点被路边一块石头绊一跤。她稳住身形,低头把那块石头踢到路边,自言自语:"走路不看道,想什么呢。"

抬头继续走。官道在前头拐个弯,消失在麦田尽头。通州在那个方向,春兰在那个方向。

她加快脚步。

太阳暖烘烘的,晒得后背微微出汗。她把包袱换到另一个肩膀上,哼起小时候跟哥哥学的歌谣。调子七拐八拐的,词也记不全,就哼哼调儿。路边的麻雀被她哼得扑棱棱飞起来,落到远处麦地里去了。

云香也不管它们,自顾自往前走。

走过一片桃树林,桃花早谢了,枝头结出青绿色小毛桃。再过一两个月,这些桃子就熟了。到时候路过的人可以摘两个解渴,又甜又水灵。

云香没摘。她赶路呢。

傍晚的时候她在路边一个茶棚歇脚,要了一碗大碗茶,两个杂面饼子。茶棚老板娘是个胖大嫂,一边擦桌子一边跟她聊天:"姑娘一个人出门?走亲戚去?"

"去通州投奔我姐。"云香掰着饼子往嘴里送。

"通州好啊,那边热闹,做买卖的人多。"胖大嫂给她添了碗茶,"你姐做什么的?"

"开小吃食铺子的。"

"那感情好。姐妹俩一块儿干,有个照应。"

云香笑笑,把饼子吃完,茶喝干净,摸出两个铜板搁桌上。胖大嫂摆手:"茶钱算了,饼子钱收着。"

"那怎么好意思。"

"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拿着吧姑娘,路上买口水喝。"

云香谢过胖大嫂,背着包袱继续上路。天边烧起火烧云,红彤彤映着麦田。她走了一阵,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赵府早看不见了,连城门楼子都缩成一个小黑点。

她转回头,大步往前走。

前面的路还长着呢。

云香走了四天才到通州。

通州城比石嘴山大,城门楼子高出一大截,门口进出的人推着车挑着担,挤挤挨挨。云香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看那门洞底下人来人往,灰扑扑的尘土扬得老高。她找了个人问南北巷子怎么走,那人指了个方向,她顺着路一直往北。

南北巷子不长,从这头望到那头,两边全是做小买卖的铺子。有卖烧饼油条的,有卖针头线脑的,有支着个布棚子卖布的。云香一家一家看过去,走到巷子中段,看见一个挂着"春记小吃"木招牌的铺面。

铺面不大,门板卸下来搁在一边,里头摆着三四张方桌,桌面擦得干干净净。灶台在门口,热气腾腾的,一个围着蓝布围裙的女人正在灶台前面搅大锅里的豆浆。

云香一眼认出那背影。春兰比走的时候胖了点,头发在脑后挽了个圆髻,插着根银簪子——以前在赵府她可没银簪子戴。

"春兰姐。"云香站在铺子门口叫了一声。

春兰回头,手里的大铁勺"咣当"掉进锅里。她瞪大眼睛,三步并两步跨出来,一把抓住云香胳膊:"云香?!你怎么来了?"

"太太放我出来了。"云香笑着,鼻子有点酸,"我寻思没地方去,来找你。"

春兰把她拉进铺子里,按到凳子上坐下,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瘦了。路上吃苦了吧?吃东西没有?"

"吃了,早上啃了俩饽饽。"

春兰转身就盛了一大碗豆浆端过来,又掰了半块玉米面饼子塞她手里:"先吃着。跟我说说,怎么回事?太太怎么放你了?少奶奶呢?少爷又纳妾了?"

云香喝了一口豆浆,热乎乎的,豆腥味很淡,回口有点甜。她一边吃一边跟春兰说这一年多的事:周姨娘生儿子了,少奶奶病死了,太太让她走的。说到少奶奶死的时候,春兰"哎呀"一声,拍了一下大腿。

"少奶奶……我走那会儿她还好好的呢,怎么突然就……"

"心里有郁结。"云香低头把饼子掰成小块泡进豆浆里,"大夫说的。"

春兰沉默了一阵,摇摇头叹气:"那是个好人。对人客客气气,从来不摆主子架子。可惜了。"

云香没把陈三的事说出来。那是少奶奶的秘密,她打算烂在肚子里。

春兰在铺子后头隔了一间小屋住人,只有一张窄床,铺着蓝印花布的褥子。她让云香跟她挤一张床,云香不肯,说在灶间打地铺就行。春兰瞪她:"你跟我见外?当初我走的时候把体己钱分你一半,就指着你来投奔我。挤挤怕什么,又不是没挤过。"

云香就住下了。

第二天一早天不亮她就爬起来,跟春兰一块儿生火磨豆子。春兰的表姨父确实是做豆腐的,点卤的手艺传给了春兰,春兰又教云香。黄豆泡一晚上,磨成浆,过滤,上锅煮,点卤,压成豆腐脑或者豆腐。每一道工序都有讲究,火候大了小了都不行,卤水点的快慢也影响口感。

云香学得认真。她手巧,在赵府厨房偷看过几年,上手比一般人快。第三天就能自己点一锅豆腐脑,颤颤巍巍的,滑嫩程度跟春兰做的差不离。

"行啊你。"春兰尝了一口,点头,"比你姐我当初学得快。"

"你当初学多久?"

"半个月。头一个星期点的豆腐脑跟稀粥似的,拿勺子都舀不起来。"

云香笑出声。

小吃铺子生意不错。早上卖豆浆豆腐脑,中午卖面条馄饨,下午收摊。春兰定价实在,豆腐脑三文钱一碗加卤汁,豆浆两文钱一大碗配俩烧饼。街坊邻居都来吃,吃惯了,一天不来就觉得缺了点什么。

云香来了之后,春兰让她管灶。她手艺越来越好,豆腐脑点得又滑又嫩,卤汁里加了赵府厨房偷学的秘方——用香菇、木耳、黄花菜切丁炒香,勾上薄芡,浇在豆腐脑上,街坊都说比以前还香。

半个月下来,铺子门口开始有人排队了。春兰数着钱匣子里的铜板笑:"照这个势头,年底能盘下隔壁那间空铺子。"

云香把锅刷干净,擦着手说:"盘下来干什么?"

"扩大啊。把中间墙打通,多摆几张桌子。再雇个人帮忙,咱俩就不这么累了。"

云香想想那个场景,心里热乎乎的。她和春兰,两个从赵府出来的丫头片子,在通州城开一家正经铺子,雇人干活。她想都没想过这辈子能有这天。

可日子不是一直顺当。

入夏之后,巷子口新开了一家铺子。老板姓胡,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以前在通州大酒楼做厨子的,手艺比春兰和云香强出去几条街。他卖的东西跟春记差不多,豆腐脑豆浆面条馄饨,但花样多,还添了包子蒸饺煎饼果子。价格还比春记便宜一文。

客人开始往那头跑。春兰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对面排起来的长队,再看看自家空落落的三张桌子,一声没吭回灶间揉面去了。

云香心里也急。她把豆腐脑卤汁的方子又改了两回,加了几味调料,可人家胡老板那边卖的是鱼香肉丝豆腐脑、麻婆豆腐脑,花样翻新,根本比不了。

一个月下来,春记的流水少了一半。

有天晚上收工之后,春兰坐在门槛上数钱,数完把铜板往钱匣子里一丢,叹口气:"明天开始,咱也降价。"

"降多少?"

"比对面便宜两文。豆腐脑卖一文一碗,豆浆一文钱管够。"

云香算了一下账:"那咱不赚钱了。"

"赚一点是一点。先保住客源,等对面撑不住涨价了再说。"

降价头几天确实拉回来一些老主顾。可对面胡老板也跟着降价,比春记又便宜一文。豆腐脑卖一文钱,豆浆搭烧饼一共两文,这价钱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春兰急了。她白天卖货晚上点豆腐,熬得眼睛通红,嘴上起了一圈燎泡。云香劝她歇歇,她摆手说"不歇,歇一天对面就把咱甩没影了"。

云香看她这样,夜里睡不着觉。她躺在窄床上,听着春兰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赵府厨房里那些大菜她都看过,红烧肉、糖醋鱼、狮子头,可这些东西在小吃铺子里卖不动,费工夫不说,价钱贵了客人不买账。

她想起赵文远那本画谱。画谱翻得多了,里面的花鸟图样她闭着眼都能画出来。有一回她闲下来拿灶台边的炭条在草纸上画了一只麻雀,春兰看见说"你画得还挺像"。

画……

云香"腾"一下坐起来。

第二天一早她跟春兰说:"姐,你光卖吃食不中。咱得添点别的。"

"添什么?"

"你看对面胡老板卖蒸饺包子,那是往嘴里塞的东西。咱卖点搁家里的东西。我看巷子里那些婆子媳妇上街买菜,都爱顺带买点现成的小菜回去。咱弄几样酱菜、腌萝卜、腐乳,摆在门口小坛子里,谁路过都能捎一罐。"

春兰半信半疑:"酱菜谁不会做?家家户户自己都腌。"

"咱腌的跟她们不一样。"云香掰着手指头数,"赵府厨房的酱菜方子我记得三道,一道酱黄瓜,一道腌萝卜皮,还有一道腐乳。用料跟外面不一样,光那酱黄瓜就得用黄酱、香油、糖、花椒、大料……腌足半个月才能开坛。街坊们自己家腌不出那个味。"

春兰看着云香,半晌,咧嘴笑了:"行啊妹子,在赵府没白待。"

说干就干。云香把三道酱菜的配料列出来,春兰去街上买齐了材料。黄瓜选顶花带刺的嫩瓜,萝卜挑皮厚肉紧的,豆腐买回来切块晾着发酵。两个人忙了好几天,把酱菜坛子一排排摆在灶间角落里。

半个月后开坛那天,春兰用筷子夹出一块酱黄瓜尝了尝,眯起眼嚼了半天。

"咋样?"云香紧张地问。

春兰把嚼完的黄瓜咽下去,又把筷子伸进坛子里夹了一块塞进云香嘴里:"你自己尝。"

云香咬了一口。酱黄瓜入味透,咸中带甜,黄瓜本身的脆劲儿还在,嚼起来嘎嘣嘎嘣响。她眼睛一亮:"成了?"

"成了!"春兰拍她肩膀,"比外面卖的强十倍!"

酱菜摆出来的头一天就卖空了。巷子里的婆子媳妇一人抱一坛子回家,第二天又来问还有没有。三道酱菜轮番上架,春记门口又开始排队了——这回排的不是吃豆腐脑的,是买酱菜的。

胡老板那边看着眼红,也想跟风卖酱菜。可他厨子出身,做菜是一把好手,腌酱菜的路数却不对路。腌出来的黄瓜软塌塌的没嚼头,萝卜皮又咸又苦,一坛子都卖不出去。他干脆不费这个劲了,专心卖他的包子蒸饺。

春记靠着酱菜把生意稳住了。豆腐脑豆浆照卖,酱菜搭着往外走,一个月下来流水比对面胡老板没来之前还多了一截。

云香跟春兰一合计,把酱菜增到六样,加了一个糖蒜和一个辣白菜。通州城里做买卖的、走街串巷的,路过南北巷子都顺手带两坛酱菜回家。日子久了,"南北巷子春记酱菜"的名声传出去老远。

秋收之后,云香跟春兰终于盘下了隔壁那间空铺子。找人打了墙,重新粉刷了一遍,摆了六张新桌子。春兰雇了个十五岁的小丫头帮着端盘子洗碗,云香专心管灶和酱菜。

日子过得紧巴但踏实。云香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腰酸背痛,可心里不慌。她枕头底下还压着那只银镯子和那块玉佩,有时候半夜摸出来看看,在月光底下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塞回去继续睡。

十月底的一天,铺子里来了个男人要酱菜。云香正在灶间包馄饨,听见春兰在外面招呼客人,声音有点不对劲。她擦了把手出来看。

铺子门口站着一个青布短衫的男人,背微驼,瘦高个,眉眼看着有点眼熟。他手里攥着一串钱,正看着柜台上摆的酱菜坛子出神。

云香走过去:"客人要什么酱菜?"

男人抬头,两个人四目一对,都愣住了。

陈三。少奶奶的那个陈三。

他比上回见的时候憔悴不少,眼窝陷进去,颧骨突出,下巴上一层青胡茬。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他手里攥的那串钱,铜板磨得锃亮。

"你……"陈三认出她了,声音发紧。

云香转头对春兰说:"姐你帮我看着点锅,我招呼这位客人。"她把陈三让到角落那张桌子坐下,倒了碗茶水搁他面前。

陈三没动茶碗。他低着头看着桌面上的木纹,手指在碗沿上来回搓:"上回你给我送信……谢谢。"

"你见过少奶奶了?"

陈三摇头:"信里写……她说让我别去。说她好着呢,让我别惦着。后来我打听到她……没了。"

他嗓子哑了,低下头去擦眼睛。云香别过脸看门外,街上人来人往,几个孩子追着一只黄狗跑过去,狗叫得尖利。

"你们怎么认识的?"云香问。

陈三平复了一会儿,开口说:"我家原先给赵府供菜。我每天清早挑一担新鲜菜送到赵府后门,少奶奶……那时候还没嫁进去,她娘家跟我家隔着一条街。她上街买菜总在我家摊子前头停,说我家菜新鲜。"

"后来呢?"

"后来她爹把她许给赵家了。她跟我说让她嫁她就嫁,她认命。临嫁前头一天晚上,她偷偷跑出来找我,我们俩在巷子口那棵石榴树底下站了半宿。她说陈三你等我三年,三年后赵家要是不休我,我就自己想法子脱身。她要我就在那棵石榴树底下等着,每天去看看石榴树开花没有。"

陈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手抖得茶水洒出来一些:"我就等着。每天去看那棵树。开花了又谢了,谢了又开了。等了三年多,她最后写那封信来让我别等了。"

云香喉咙发堵。她想起少奶奶夜里面朝里躺着,肩膀微微发抖。想起她念佛念经,把自己缩成一小团。想起她递银镯子过来的时候,手指冰凉。

"你往后怎么打算?"云香问。

陈三擦干脸上的水,把那串钱搁在桌上:"我现在给码头扛活。攒点钱,明年开春想盘个小铺子卖菜。这酱菜……"他指指柜台上的坛子,"做得真地道。我买两坛尝尝。"

云香站起来,去灶间装了四坛酱菜用麻绳捆好拎过来,塞进陈三手里:"拿着。不要钱。"

"那不行……"

"少奶奶的东西,我替她给的。"云香把坛子往他怀里一推,"你记着,她到最后也没怪你。她让我给你送信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

陈三抱着四坛酱菜站在铺子门口,风吹过来撩起他衣摆。他低着头站了一会儿,说了句"那我走了",转身往巷子口走。走几步又回头,朝云香点了下头,眼眶红红的。

云香站在门槛里头看他走远,拐出巷子口不见了。春兰从灶间探出头来问她:"谁啊这是?"

"一个故人。"云香转身回去继续包馄饨。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梦。梦见少奶奶坐在赵府东跨院的海棠树下,穿着她最喜欢的那件藕荷色衣裳,头发没梳髻,散着披在肩上。她手里拿着一枝石榴花,红艳艳的,冲云香笑。

云香在梦里问她:"少奶奶你笑什么?"

少奶奶说:"石榴花开了。"

云香醒了。窗外天刚蒙蒙亮,春兰已经起来磨豆子了,石磨吱吱呀呀转着。她侧耳听了听,又闭上眼躺了一会儿。

起来之后照常干活。生火、磨豆浆、点豆腐、熬卤汁、开坛子装酱菜。那个雇来的小丫头叫秀儿,十五岁,手脚麻利,嘴巴也甜,见人就"姐姐""婶子"地叫。云香教她怎么分拣黄瓜,什么样的嫩什么样的老,她听得认真,学得也快。

生意稳定下来之后,云香琢磨着再添一样东西。她在赵府厨房见过一道糯米藕,把糯米塞进藕孔里蒸熟了切片,浇上糖桂花,甜丝丝软糯糯的,老太太最爱吃。通州这边还没人卖这个,她想着试试。

跟春兰一说,春兰拍板:"试!咱春记主打酱菜和甜点,跟对面胡老板错开路子。"

云香试了三回才把糯米藕做成功。第一回糯米塞太紧,藕蒸裂了。第二回桂花酱调稀了,浇上去顺着藕片淌下来,不好看。第三回总算得了,糯米软糯,藕片绵密,糖桂花香气扑鼻。她切了一盘端出去给食客们尝,一桌人吃完了砸着嘴说"再来一盘"。

就这么着,春记的品类越来越多。酱菜六样打底,糯米藕隔天做一锅,入冬之后又添了红枣糕、南瓜饼、桂花糖芋苗。巷子里的街坊说,春记快变成点心铺子了。

云香一算账,一个月净赚的钱比她在赵府一年攒的都多。她把钱分成三份,一份存着备急用,一份交给春兰做本钱,一份悄悄塞进枕头底下那个小布包里。布包里除了银镯子和玉佩,现在多了一串铜钱和几块碎银子。

冬天来了,通州的雪比石嘴山大,一夜之间屋顶全白了。春兰在铺子门口生了个炭盆,让等位子的客人围着烤火。云香在灶间煮一大锅姜茶,谁进门先灌一碗,热乎乎从嗓子眼暖到肚脐眼。

有一天下午雪下得正紧,铺子里没什么客人。云香坐在灶间火边上择菜,秀儿在旁边磕瓜子,春兰在柜台上对账。外头雪片子簌簌落着,街上安安静静的。

有人掀门帘进来了,带进来一股冷风和几片雪花。云香抬头一看,僵住了。

赵文远站在铺子门口。他穿着件灰鼠皮大氅,领口一圈毛领子沾了雪,脸冻得发白。身后跟着个跟班小厮,怀里抱着个包袱。

春兰手里的笔"啪嗒"掉在账本上。秀儿不认识他,还傻呵呵问"客官吃点什么"。

赵文远没理秀儿。他看着灶间门口坐着的云香,嘴唇冻得有点紫,呵出一口白气:"云香。"

云香站起来。她身上穿着春兰给做的蓝布棉袄,手上还沾着面粉,围裙上全是灶灰。她看着赵文远,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像喝了一口冷热交替的水,半截凉半截温。

"少爷怎么找到这儿来了?"她问。

赵文远把大氅解开,让跟班小厮收走。他在靠门那张桌坐下,搓了搓冻僵的手指:"我打听的。春兰在通州开铺子,我想着你八成来找她。"

"找我有事?"

赵文远没立刻回答。春兰端了碗热姜茶搁他面前,他端起来暖了暖手,低头喝了一口。喝完把碗放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摊开在桌上。

云香走过去看。纸上写的是官府的文书,大意是说某年某月某日赵府家奴云香,年已及笄,主家放其出府,从此两不相干,各自婚嫁云云。末尾盖着通州衙门的朱红大印。

"给你送这个来。"赵文远把文书推过来,"原先太太说放你走,但奴籍文书一直没销干净。府衙那边压着没办,我跑了一趟,给你办妥了。有这个在手里,你在通州落户、开铺子、置房产都名正言顺。"

云香拿起那张纸,手指摩挲着那个朱红大印。纸是寻常的宣纸,印泥红得刺眼。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把纸折好揣进怀里。

"谢少爷。"她说。

赵文远点点头。他又端起姜茶喝了一口,四下看了看这间小铺子。灶间热气腾腾,酱菜坛子排成一溜,墙上挂着干辣椒和大蒜辫子,柜台后面春兰低着头假装对账,耳朵却支棱着。

"过得还行?"他问。

"还行。"

"那就好。"赵文远站起来,拢了拢大氅。他走到门口掀起帘子,外头雪还在下,白茫茫一片。他背对着云香站了一会儿,说:"当年那件事……"

"少爷。"云香打断他。

赵文远回头。

云香站在灶间门口,围裙上的面粉还没拍掉。她说:"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少爷保重身子,往后好好过。"

赵文远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他点了下头,带着小厮掀帘子走进雪里。那件灰鼠皮大氅在雪地里特别扎眼,走远了缩成一个小灰点,拐过巷口不见了。

春兰这才抬起头,长出一口气:"我的老天,他怎么找来了?"

云香回到灶间坐下,把冻僵的手凑到火上烤。火苗舔着锅底,橘红色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没接春兰的话,只是说:"姐,晚上炖个白菜豆腐吧,这天冷得人发慌。"

春兰看了她一眼,没再问。转身去柜子里翻出一块腊肉,切了半条下来。

那天晚上三个人围着灶台吃白菜豆腐炖腊肉。汤咕嘟咕嘟滚着,蒸汽把窗户玻璃蒙上一层白雾。秀儿吃得鼻尖冒汗,一个劲儿说"春兰姐做的菜真好吃"。春兰拿筷子头敲她手背:"吃你的,少拍马屁。"

云香夹了一筷子白菜塞嘴里,嚼着嚼着,忽然笑了。

春兰问她笑什么。

云香摇摇头:"没什么。就觉得这白菜炖得真烂乎。"

窗外雪还在下,铺子里暖融融的。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豆腐在汤里翻着跟头,白菜叶子吸饱了腊肉的油。三个人围着桌子吃得呼噜呼噜的,盘子见了底,又拿馒头把汤底子擦了个干净。

收拾完碗筷,春兰和秀儿先睡了。云香把灶间的火封上,到后屋那间小隔间里,从枕头底下掏出那个布包。

她把布包打开,银镯子、玉佩、奴籍文书,三样东西并排摆在床上。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文书那个朱红大印上,红得发亮。

她看了半天,把银镯子和玉佩重新包好塞回枕头下,把文书又展开看了一遍,也折好放进去。然后她吹了灯躺下,听着春兰在隔壁床上的呼吸声,听着外头雪落在屋顶上的簌簌声。

她闭上眼想,明天早上起来,还得磨豆子。黄豆又涨价了,得去找磨坊老张砍砍价。糯米藕的糖桂花快用完了,让春兰赶集的时候捎一瓶回来。对面胡老板的包子铺这两天生意淡了,他老婆昨儿还过来买了一坛酱黄瓜,说尝尝她家的味。

想着想着,云香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还在赵府那间耳房里,穿着那条开裆裤,缩在窄榻上听着外头动静。可这回她不害怕了,她掀开被子站起来,推开门往外走。走到院子里,海棠花正开,粉白粉白的落了一地。她踩着花瓣一直往前走,走过正院,走过二门,走过那条长长的甬道。没有人拦她。

她推开后角门走出去,门外是一条土路。土路两边是麦田,青汪汪一片,风吹过来麦浪一波一波往远处滚。她沿着土路一直走,前面是通州的方向。

她走啊走啊,怎么也走不到头。可她就是一直走,步子迈得很稳当。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春兰在外间喊她:"云香!起来磨豆子了!磨坊老张说今天新进了一批东北豆子,个大饱满,你去瞧瞧!"

云香应了一声"来了",翻身坐起来穿衣蹬鞋。她推开隔间的门走出去,灶间里热气腾腾的,春兰已经把豆浆煮上了,秀儿在门口卸门板,冷风呼地灌进来,带着一股雪后清冽的土腥味。

云香深吸一口气,从挂钩上取下围裙系好,走到灶台前把袖子卷起来。

"今天豆腐脑点嫩点,"春兰说,"老主顾张大娘昨儿说牙疼,嚼不动硬的。"

"行。"云香从桶里舀出泡好的黄豆,倒进石磨眼里,推动磨把转起来。石磨吱吱呀呀转着,乳白色的豆浆从磨缝里淌出来,顺着槽流进下面的木桶里。

巷子外面传来吆喝声、车铃声、狗叫声,通州城又活过来了。

云香推着石磨一圈一圈转,胳膊发酸也不停。她想着今年年底应该能攒够租小门脸的钱了,明年开春说不定真能在通州立住脚。到时候她跟春兰一人管一间铺子,秀儿也能独当一面了。

再往后的事她没多想。想那么多没用,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今天把豆腐点好,酱菜装坛,糯米藕蒸上,该卖的东西都卖出去。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石磨还在转,吱呀吱呀的,像哼着一首老歌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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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7-08

标签:历史   开裆裤   丫头   真相   心痛   古代   春兰   少奶奶   酱菜   铺子   少爷   通州   太太   姨娘   耳房   豆腐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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