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5月22日上午，江津鹤山坪石墙院那间不过10平方米的卧室里，63岁的陈独秀又一次昏了过去。据《江津文史资料选辑》所载，这几天他接连昏厥，守在床边的邓仲纯一次次给他打强心针，人是醒过来了，病却一天比一天沉。

更让人想不通的是钱。家里明明放着一笔2万元的预支稿费，分文没动。忙前忙后的何之瑜，却得掏自己的钱，还要向银行借支。

五天后，陈独秀走了。临终交代里，这笔钱一分也没留给妻子潘兰珍，他让人原封退回。那他到底给潘兰珍留下了哪两样东西，又为什么偏偏不肯留钱？

五月十二日，一杯泡黑了的胡豆花水

病根要往前倒十天。陈独秀晚年血压高，听人说胡豆花，也就是蚕豆花，泡开水喝能降压，5月12日上午便泡了一杯。

何之瑜事后整理的《独秀先生病逝始末记》里写得很细：这批花采摘时赶上下雨，过了好几天才干，有的已经发了酵，一泡下去水是黑的，味道也不对。

他只喝了小半杯，肚子就胀了起来。一个六十多岁、几样慢性病缠身的老人，喝下一杯发霉的花水，身体已经亮了红灯。

偏偏第二天，老朋友包惠僧上山来看他（另有一说来访是在23日）。故人相见，陈独秀高兴，陪着喝了点小酒，午饭桌上的四季豆烧肉吃多了，晚饭又接着吃。东西积在胃里化不开，夜里睡不着，到半夜吐得翻江倒海。

吐完稍微好受一点，人却从此垮了：精神疲乏，头晕眼花，一阵浑身发冷、冷汗像洗过一样，一阵又烧起来，接连几天，昏过去好几回。

一辈子讲究克制的人，偏在老友重逢的那点高兴劲里忘了忌口，这顿饭的代价，太重了。其实他的底子早就虚了。两个月前，他在重庆《大公报》发表《战后世界大势之轮廓》，对战局看得很悲观，引出一场风波。

3月29日江津开群众大会，辛亥老人凌铁庵登台，话锋直指陈独秀。据后来的回忆，陈独秀听说后反应强烈，但此事与病情关系难定。

这件事到底有多大分量，谁也说不清，可一个本就虚弱的老人，身上又多压了一块石头。再往后，就是那几针强心针了。

同一部文史资料还记着：5月22日起他多次昏厥，病势转危，每次都要靠注射强心针抢救才缓过来。

23日请来江津的西医邹帮柱、唐照光上山，灌了肠，大便通了，病却丝毫不见轻。25日、26日两天，人时昏时醒。27日中午陷入昏睡，强心针和平血压针轮番用上，再也没有效果。

当晚9时40分，陈独秀在石墙院停止了呼吸。针能把人一次次拽回来，拽不回一副被几种病同时掏空的身体。两天后，《江津日报》登出死讯，说他是"急性胃炎与脑充血齐发，医药罔效"。从那杯黑水到最后一口气，前后十五天。

书没印出来，2万元他一分不碰

躺在床上那些天，陈独秀心里一直挂着一笔账。这笔账要从他晚年埋头写的那部书说起。到江津以后，他把大半力气花在文字学上，写的是《小学识字教本》。

这里的"小学"，指的是旧时讲文字、音韵、训诂的学问，跟小学生不相干。

书稿交上去，教育部那边先预支了2万元稿费。麻烦出在书名上。时任教育部长陈立夫要他删掉"小学"两个字，改叫《中国文字基本形义》。

按常理，改个名字，书就能印，钱也就名正言顺落进口袋。陈独秀的回答只有一句："一字不能动。"书稿就这样压着，直到他去世也没能出版。他宁可书不印，也不让人动他的书名。

书没出，钱就一直放着。在他这里，书没印成，这笔预支就还算不到自己头上。

可他这几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他自己在信里算过：一年半前一斗米3元，后来要70元，同样一斗米贵了二十多倍。潘兰珍把首饰拿去当了，柏文蔚送他的一件皮袍也进了当铺。穷到这个份上，预支的稿费就在手边，他硬是一分没碰。

送上门的钱，他也往外推。

国民党中央秘书长朱家骅托人送来5000元，他退了。改托张国焘转交，还是退了。罗家伦、傅斯年送来的钱，同样被挡了回去。

他多次拒收赠款，理由可概括为不愿受人牵制。这态度听着倔，背后是一笔很清楚的账：拿了谁的钱，往后就得替谁说话。5月25日，他把何之瑜叫到床前。

据《独秀先生病逝始末记》里的记录，交代完遗著出版的事，陈独秀问他：这几天用的钱，是从哪来的？

何之瑜说，自己有一点，又向农工银行借支了一点。陈独秀听完，当场把那笔稿费的去处定了下来："这笔钱，我走后原封退回。"人只剩最后两天，他算清楚的，是一笔不该落进自家门里的钱。

五只旧碗，一句改嫁

同一天上午，屋里只留下潘兰珍的时候，陈独秀给妻子交代了后事。

据陈家后人回忆，他嘱咐的是："今后一切自主，生活务求自立，倘有合适之人，可从速改嫁，安度后半生。"跟着他颠沛多年的潘兰珍，比他年轻得多，他不要她守着。那留给她的两样是什么？头一样，是五只碗。

据郑超麟回忆，这是陈独秀坐牢时狱中朋友送的，其中一只碗底有"显德四年"四个字。显德是五代后周的年号，陈独秀相信这是真古董，从南京带到武汉，又一路带进四川，临终留给了潘兰珍。

第二样，是他对何之瑜的一句嘱咐：后事料理后，稿费如有多余，也留给她一部分。"多余"有没有、有多少，当时谁也说不准。现钱，他没有给潘兰珍留下一分。一样是他当宝贝的旧物，一样是说不准有没有的余钱，再加一句让她往前过日子的话，大致就是这些。

他还交代丧事从简，不要登报。可陈家连棺材都没有，下葬的地方也没有。72岁的邓蟾秋把给自己预备的上等香楠木棺让了出来，邓家叔侄又捐出江津城外康庄的一片坡地做墓地。

各方送来的赙仪一共33750元，办完丧事支出38753.01元，超支5000元，最后由北大同学会补上。6月1日下午，灵柩从鹤山坪抬下山，沿途有乡邻放鞭炮送行。五年后的1947年，三子陈松年雇船顺江而下，把灵柩运回安庆，与元配高晓岚合葬。

怕坟被人破坏，碑上刻的是他科举时用的名字"陈乾生"。

据郑超麟1986年的回忆，1946年潘兰珍回上海，随身带着碗想卖掉，古董商看过说是赝品，劝她砸了免得贻害子孙，潘兰珍没听。至于她后来的归宿和卒年，不同的回忆资料说法不一。

他生前背着骂名走完最后几年，身后的评价却越来越清楚。2019年，中共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在纪念他诞辰140周年的长文里，肯定了他五重历史地位：新文化运动的精神领袖、五四运动的总司令、马克思主义的主要传播者。

中国共产党的主要创始人中国共产党早期的主要领导人。钱不留妻子，只给这两样：五只他当宝贝的碗，一笔说不准有没有的余钱。那笔预支稿费按他的交代原封退了回去。

那部书写到"抛"字就停了笔，书名一个字也没改。一个靠当皮袍过日子、被强心针几次拽回来的老人，走的时候没欠下谁一分钱。

参考资料：

追忆陈独秀生命的最后时光——两种人的钱坚决不收.中国作家网

风雨相伴十二年——陈独秀与潘兰珍.人民网党史频道（源出《世纪风采》2018年1期）

陈独秀在重庆最后的日子.人民网党史频道

陈独秀的晚年生活.四川省情网（四川省地方志工作办公室，作者俞荣新，重庆市委党史研究室）

陈独秀晚年的经济状况究竟如何.中国作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