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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半，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家长群。

老师发来一份PDF，三页A4纸的数学专项练习，附了一句：“自愿打印，明天上课讲评。”我朋友李女士，孩子上小学四年级，看到消息的那一刻，刚端起的饭碗又放下了。家里打印机卡纸，她抓起钥匙就往楼下跑，最近的打印店九点半关门，她得赶在之前把三页纸打出来。

这不是偶然。这是很多家庭的日常。

但我得先亮明观点：这件事的根子不在老师，也不在家长。问题出在一个模糊地带——学校把“合规”当挡箭牌，把成本悄悄推到了家庭这一边。

一学期三百块，打印成了“标配”

先看一笔账。

有家长反映，小学四年级学生每周要打印三到四次作业，一个学期下来，单科打印费最高能到300元。语数英三科加在一起，将近一千块。

注意，义务教育是免费的。免的是学费、杂费、教材费。打印费不在这个范围内，但它属于教学环节产生的费用。按照多地义务教育公用经费管理办法，试卷印制、教学资料印刷等费用明确在公用经费开支范围内。

换句话说，这笔钱本来就该由学校出。

我算了一下：如果家里没有打印机，去街边打印店打，一面A4五毛钱，100页就是50块。一个学期光打印作业可能花掉两三百。有些家庭干脆买了一台家用打印机，几百块的机器，加上墨盒和纸张，一年下来几百上千是常事。

这还只是看得见的成本。看不见的是时间。 老师经常晚上发文档，第二天早上就要交。家长得盯着群消息，随时待命。有家长外出旅游，把打印机塞进后备箱带着走。有双职工家庭，老人不会用手机下单云打印，只能干着急。

这种焦虑，比钱更难扛。

“自愿”两个字，谁敢真不打印？

老师总会加一句：“愿意做就打印，不愿意做就不做。”

这话听着没毛病。可李女士跟我说了一件事，让我彻底理解了家长的处境。有一次她真没打印，让孩子对着平板看题。第二天上课，老师拿着纸质试卷讲评，在纸上圈重点、画错题。

全班大部分同学都拿着纸，她家孩子只能盯着屏幕，一边听课一边往笔记本上抄题目。回家就跟她说：“妈，下次还是打印吧。”

到了这一步，“自愿”就已经不是自愿了。 你不打印，孩子跟不上课堂节奏。你打印，钱和时间自己扛。这是一个没有选择的选择题。

有专家分析说，这叫“将家庭异化为学校教学任务的执行末端”。说白了，学校发文件，家长做执行，本该由学校完成的环节被悄悄外包给了家庭。

我看过一个评论说得特别扎心：“不打印怕孩子掉队，打印了怕钱包掉队。”很多家长不敢跟老师提意见，担心老师觉得自己“事多”，对孩子不利。这种沉默，让问题一直卡在那儿，谁也动不了。

学校为什么“不敢”统一印？

问题来了：学校为什么不自己印？

不是没钱，是不敢。

自从“一科一辅”政策严格落地，学校能统一订购的教辅材料被卡得很死。小学三到六年级，每科只能从省级评议目录里选一本同步练习。额外的练习题、复习资料，学校没法统一买。

那学校自己印行不行？政策上其实是可以的。安徽、山东等多地2026年公开的公用经费管理细则明确写着，印刷费属于公用经费允许列支的常规范围，覆盖教学资料印刷、试卷印制等支出。山东一个县的小学，2026年预算里单独列了15万元印刷费科目。

所以钱不是问题。卡住学校的是一个“怕”字，怕被家长举报违规收费。有学校老师私下说得很直白：一旦统一印了发给学生，就有家长质疑“这不是变相收费吗”。为了规避风险，索性把电子版发到群里，一切合规，风险归零，成本转移。

结果就是：学校卸了担子，老师省了麻烦，唯独家长成了接盘的人。

这里面还有个更隐蔽的问题。老师也有苦衷。“一科一辅”那本练习册内容比较基础，满足不了班级的个性化复习需求。

期末复习阶段，老师需要针对学情出一些专项练习题，这些内容编好了，没法通过学校统一印制，只能以电子版发出去。有老师在网上无奈发声：“电子版资料都是老师熬夜编的”，但这话一说出来就被家长的抱怨声淹没了。

把板子全打在老师身上，不公道。真正的症结在于经费保障和政策执行之间的脱节。

破局的路，已经有人走通了

这事没有解吗？有。

山西忻州代县纪委监委在一次专项监督中发现，县域内7所中小学没有专业印刷设备，学校把试题以电子版推送给家长，要求自费打印。发现问题之后，县里统筹了38万元财政资金，给学校采购速印一体机，从秋季开学起，校内教学资料统一免费印制发放，5800名学生受益。

广东江门新会区走的是集中采购的路子。全区93所公办中小学的速印纸统一带量采购，资金节约率达到41%，所有校内教学资料印制耗材由财政集中保障，家长不用承担任何打印成本。

这些案例说明一件事：学校统一印制，不是做不到，是愿不愿意去做。 关键是要把“不得要求家长打印作业”这条红线真正纳入督导考核，让文件上的规定长出牙齿。

对于普通家庭来说，眼下也有省钱的土办法。线上云打印最低5分钱一面，129页只要6块5还包邮次日达。如果打印量确实大，可以攒几天一起走云打印，比街边店便宜不少。但这只是应急之策，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一张A4纸，不该压垮家长

说到底，打印作业这件事考验的不是家长愿不愿意为孩子花钱。

考验的是学校和教育部门能不能把该担的责任担起来。

一张A4纸很轻。但每天晚上准时响起的打印机嗡鸣声，叠加上跑打印店的时间、盯着群消息的焦虑、不敢拒绝的无奈，压在家长身上，就是沉甸甸的负担。

教育的温度，不该被打印机的墨粉盖住。该学校印的，学校印。该公用经费出的，公用经费出。把学校的归学校，把家长的归家长。

这话说起来简单，做起来也不难。就看有没有人愿意先迈出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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