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悠长、黄土不语（忆故去的父亲）

——清明节，忆故去的父亲

清明又至，父亲走后，这是第二个清明节…

四月是桃花盛开的时候，黄土塬上的春天下了几场雪，让干渴了一个冬天的黄土才有了力量去哺育万物……

黄土塬上的清明，从不曾见江南那般烟雨朦胧，唯有裹挟着黄土的风，自千沟万壑间晃荡而来。没有春风应有的温润轻柔，有着高原独有的粗犷与刚硬，有时候呼啸着掠过山梁，卷起黄土，会让天地间笼上一层淡淡的昏黄。风虽烈，扑脸不寒。拂过韭菜地冒出了嫩绿，掠过田埂与黄土堆，扬起细碎的纸钱与轻烟，在苍凉厚重的黄土地上，吹醒了沉睡一冬的生机。

清明节，南方的雨常常打湿了我心底积攒了两年的遗憾......

从前总以为，懂得与陪伴来日方长，直到生死相隔才恍然，许多误解未曾解开，许多遗憾与亏欠未曾弥补，便成了终生难愈的缺憾

如今回望，记忆里不只有父亲晚年沉默的背影，更有他一生不被理解时的委屈与怒火，那些我当年视作固执、蛮横、指责的瞬间，如今想来，全是被辜负后的遗憾。

人世间最难的二字是“理解”......

长久以来，始终不理解晚年的父亲，不能用心照顾身体更弱的母亲。母亲在还能行走之前，每天操持着两个人两顿饭，后来，慢慢出门不记得回来，每每电话问父亲，母亲去哪了，父亲总是一句话，出门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年轻，总站在自己的角度苛责，觉得他不够关心和操心母亲。每当电话里找不见母亲时抱怨几句，我便下意识的让父亲出去找母亲，对着父亲流露出怨气，甚至直言父亲做得不够好。

父亲起初只是沉默，低着头，一声不吭、有时不高兴了，气呼呼的满院子打扫土。可次数多了，他也会忍不住发火。

记得有一回，我随口说了句：“你就不能好好照顾我妈吗？”这话像是戳中了他长久以来的委屈，父亲猛地放摔下下手中的东西，用尽全身力气，声音沙哑又带着怒气：“我怎么没好好照顾？你们一个个都走了，你们谁看见过？你们只知道说我不好，你们又做了多少！”

他说急了气得脸色发红，说完便转身走出屋外，半天都找不到他。我当时非但没有反思，反倒更觉得晚年的父亲脾气倔、不讲理。我从未想过，晚年的父亲也是凡人，他也有疲惫，也有委屈，也有撑不住的时候。

他不是不愿好好照顾母亲，只是他笨拙而沉默，不擅表达，不被看见。父亲一辈子没有进过厨房，没有做过饭，到了晚年他学着做饭，学着烧炕，独自扛着一切，却得不到我们的体谅，那份不被理解的怒火，其实是满心的无助与寒心。而我，非但没有成为他的依靠，反而成了压在他心上的又一份委屈。

还有我对他的倔强与念旧，始终带着轻视与不耐烦。父亲一辈子性子刚直，认定的道理不肯轻易改口，生活习惯更是守旧。家里的旧桌椅、旧农具、甚至几件穿了多年的旧衣服，他都视若珍宝，无论我怎么劝说，都不肯丢弃。我总认为固执，跟不上时代，觉得那些旧物件既占地方又无用处，好几次忍不住与他争执。

每次争执到最后，父亲都会生气。他会指着那些旧东西，一字一句地说：“这些都是家里一点点积攒下来的，也都是他一点一点做出来的，你们说扔就扔？”他生气时声音大而沉重，眼神里满是不被理解的愤怒。可我那时只觉得他不可理喻，嫌他顽固不化，从不愿静下心听他讲讲那些旧物背后的故事，不懂他念旧的不是物件，而是一家人一起走过的艰难岁月，是藏在他岁月积攒的心血。

他的倔强，也常惹我不满。家里有些小事，他总坚持自己的做法，不肯听我的建议。我觉得他固执己见，不懂变通，常常与他争辩，争到最后，他便会怒声打断：“你们去坐你们金銮殿，我坐我的茅草屋”

说完便不再理我，一个人坐在炕沿抽水烟，背影孤寂。我那时只觉得他脾气差、好面子，却从未细想，他的倔强，是半生风雨磨出的底气，是为了撑起这个家不肯低头的骨气。

他渴望的不是争执的输赢，而是子女最基本的尊重与理解。可我，偏偏连这一点都没能给他。

很多时候，想起这些场景，我渐渐能体会到晚年父亲当时的心境：一个人撑着一个家，一边要照料母亲，一边要面对子女的不理解与指责，满心的苦无处诉说，满心的努力不被看见。

他不是天生脾气暴躁，只是他没力气了。他生气，不是对我们不满，而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自责，是对不被至亲理解的心酸。

我常常在想，当他独自坐在炕角沉默抽烟时，心里在想些什么？是不是也盼着我们能多一句安慰，多一分体谅？可那时的我，只顾着自己的感受，只顾着用自己的标准去要求他、评判他，从未真正站在他的立场，感受他的艰难与孤独。

我终于明白，父爱从不是完美无缺的，它可能粗糙，可能沉默，可能带着笨拙的倔强，还有强烈的指责，但却真实而厚重。他用自己理解的方式操持着一个家，只是我当年眼盲心钝，迟迟未能读懂。

父亲八十年的人生，我一直没读懂，直到父亲离开后的这两年，我才慢慢读懂....偶尔在梦里见到他。梦里晚年的他还是老样子，沉默地按着自己的方式做事，固执地守着旧物....。

若是时光能倒流，我不再与他争辩，不若是时光能倒流,我不再与他争辩,不再嫌他固执,而是安安静静听他说说话,陪他坐坐,听他唠叨回顾往事…。

又是一年清明,南方天气突然一阵急风推着乌云带着凉意向北而去,我再也听不到他的怒火,看不到他因误解而而怒气冲天,家里也再也没有那个守着旧物、倔强的身影。那些曾经的争执,如今都变成遗憾。

父亲之念,念的是他的付出,更是念那份迟来的懂得与深深的遗憾,往后岁月,我会带着这份愧疚与思念,好好关心母亲,好好理解母亲的焦急与担心…。

时间在无声中勾勒衰老,也理理解了晚年的父亲有心力不足的倔强与固执,慢慢接受自己的衰老,而接纳衰老本身也是一种衰老……父亲走后我才明白,最痛的不是放声大哭,而是老屋收拾了还未来得及住,冬天的火炉子买了还未来得及点火……

“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父亲的故去,深刻的理解了人一生的得与失….

世上只有父母的饭不要钱,剩下的每一口都得自己挣,少抱怨父母,因为下辈子再也见不到了,全世界只有父母,无条件盼着你好。

人间的面,吃一碗少一碗,人间的面,见一面少一面。

别等哪天推开门,再也找不到他们的身影,才追悔莫及,才明白,当初的抱怨,都是在透支这辈子仅此一次的缘分….

举目黄土漫，雨落墓头新 2026年4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