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 | 《绿风》2026年第5期 峨边：彝地秘境镜光

或许是支格阿尔的钎杆

仍在寻找母亲的呼唤。岩层裂缝渗出的

水珠，饱含盐分与未说出的誓言

夕阳落在山尖，给火塘又添上一块碳火

——秦风

原载于《绿风》诗刊2026年第5期

■ 黑竹沟，秘境里的祭词

黑竹沟。吞下天下所有声音

云雾从山谷中远古的瞳孔升腾

神谕如光丝或雨点斜射进原始森林

冷杉孤独的背影里，时间停止增殖

杜鹃落处，入口与出口皆消失

垂直的寂静。我们闯入自身的迷宫

与时间绝壁。被巨大的云雾移动

云雾是另一座山脉，覆盖所有迷途

彝人把火种埋进岩层，任它在雷暴中生根

长出会发光的鸦群，托起

陨落在祭祀场的鹰羽

草甸举着暗绿的火把攀岩

群峰在叶齿间豢养三个时间维度的困兽

在星群遗忘的山谷，山神

用冰霜的肋骨缝合时间的豁口

在黑竹沟，寂静是另一种听力

松果落下，都是叩拜的声音

砸在石缝里，长出彝文的痕——那是“万物有灵”的祷词

绿植用毕摩的苍老手势，拓印岩壁的经文

从《勒俄特依》折页渗出暗河的咒语

在迷雾的灰烬中占卜如梦如烟的命运

整个峡谷用岩石的嗓音默诵创世章节

这里只有火塘的呼吸，一吸进肺里

就成了彝人血脉里永恒的东西

“每个迷路者都是归人”

穿行在等高线消失的地带

黑竹沟，不是“百慕大”一样的镜渊

是祖先在海拔4288米的山巅

走出自己的身体，成为云雾与灵魂

万物跟着他，翻山越海

■ 马里冷旧，花草地的云中火塘

马里冷旧。黑竹沟托举的空中花园

珙桐是天空垂下的白幡

在海拔四千米处放飞白鸽

瀑布落下来，碎成千万个火把

寻找祖先追赶云朵的路径

湿地生长成另一片天空

收藏所有漂泊的云

野花不断修改大地的措辞

草甸用柔软的腹部承载

云朵、蹄印与歌谣

露水里晃着火镰的光，那是彝人

把梦中的火塘撒播在草尖

海拔将蜂蜜与霜雪打造成同种月光

草甸用花火刺绣守护羊群的星象

风从大凉山吹来逆生长的力量：

花朵退回种子的记忆，溪流折返云朵的故乡

这云中的圣宴，花是祭司，风是祷词

万物正领受天神的恩典

谁与同坐？花海云海与我

一颗自由的心，停驻哪里都是苍穹

坐下来吧，像草坡一样贴着大地

像花海一样围着星星与火塘

■ 背峰山，挡风者的脊梁

背峰山。彝人弯了千年的脊背

毅然挺立在县城的北山顶上

这大地竖起的纪念碑永远祭祀

拒绝跪着生长的灵魂

山岩在断层，盘旋成我们的护身符

山体内部传来叩击。或许是支格阿尔的钎杆

仍在寻找母亲的呼唤。岩层裂缝渗出的

水珠，饱含盐分与未说出的誓言

夕阳落在山尖，给火塘又添上一块碳火

炊烟绕着山肩转，像彝嬷伸出的手

把所有远行的归来，拢进无尽的守望

“挡风的北山”从不言语，只把光影叠在屋顶

像给每个日子，盖了件查尔瓦

背峰山，是站立起来的大渡河

脊椎渐渐弯曲成朝圣的阶梯

无论在哪个方向都能看见山尖的亮

那是祖先的眼，从未离开这座城

■ 底底古村：三色图谱的图腾

底底古村。色彩在相互燃烧

火焰里的声音，在召唤我：

“我的心脏曾经跳动在他们的胸膛”

红土墙——时间封进的火

渗出小凉山每个晨昏的血色

黄窗棂——时间编织的太阳骨骼

那黄色和山巅的草色同源

黑屋檐——时间积压的背影

每片瓦都是一层积雪。融化太阳

像祖先的叮咛，滴落在火塘里

老祭司用这三原色调配生死：

红是火塘受孕的阵痛，黄是土地怀孕

脐带里流动的晨曦，黑是祖母的头发

在纺锤里转世的星夜。永远都是乡愁

回得去的时间的起点

彩绘的牛羊挣脱颜料，走向山崖成为火把

“在孤独的太阳旁寻求自己的居所”

三色之墙，永远守着每个推开家门的人

■彝地山川，光焰的亘古凝视

大渡河。火把的血脉永远流向太阳的心脏

河水用骨折的姿势雕琢部落的基因图谱

小凉山。火塘的月光照亮一切黑夜的面孔

在一种源头反复擦洗记忆与疼痛

“美，如果不经历折磨，

根本就接近不了它。”

支格阿尔的锤棒在岩层深处

敲出第一滴水的回声

甘嫫阿妞的长发垂成瀑布

她的忠贞使山川变得高大而辽阔

美神不是传说。而是所有彝女

用银镯接住月光的模样

当情歌被江水带到远方

岸边的索玛花就重新绽一次

《勒俄特依》用山的语法水的方言

在每一个黎明，完成自我的创世

流动的镜面中，大渡河与小凉山

就是今生与来世的距离

“爱通过泪滴坠落的星光回来”

那被图腾供奉的天地

始终以火的形态，在彝人血脉里

保持着燃烧的坡度

秦风，文学博士，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成都文学院签约作家。曾获2022年度十佳华语诗人奖、悉尼国际诗歌节诗人奖等奖。应邀参加第27届（印度）世界诗人大会、俄罗斯莱蒙托夫国际诗歌节，著有诗集《独步苍茫》、双语诗集《风斯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