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津大学互联网研究所有一篇论文《Are the dead taking over Facebook? A Big Data approach to the future of death online》，结论让人后脊发凉：按现在的轨迹，本世纪末，Facebook上死人的账号数量将超过活着的用户。

这不是科幻。

这是2019年发表在学术期刊上的严肃预测，研究者是Öhman和Watson两位学者。

互联网最终会成为一个巨大的数字墓园，里面存放着数十亿人的聊天记录、照片、创作内容。但这个墓园的所有权，不属于任何一个逝者的后人——属于平台。

中国的规模：每年1000万人"下线"

新华社昨天的报道给了一个数字：我国每年约有1000万互联网用户离世。

截至2025年12月，我国互联网用户超过11亿，普及率80.1%，即时通信用户10.94亿，游戏用户5.73亿。

以这个基数算，每一年"沉没"进数字遗产问题的账号数量，不是一个小数目。微信对话、支付宝余额、精心维护的短视频账号、充了数千元的游戏账号、云相册里几万张照片——这些东西不会随着人的去世而自动处理，它们会留在平台服务器上，静静等待被冻结、被遗忘，或者被平台用于其他用途。

为什么你以为"拥有"，其实只是"使用"

很多人把数字账号理解成"自己的东西"。这是一个误解。

大多数平台的用户协议里明确写着：账号所有权归平台，用户仅享有使用权，禁止转让、继承。有的平台甚至写明"用户离世后，账号由平台直接收回"。

这意味着什么？

你买了CD，CD是你的，你可以卖掉、送给孩子。 你订阅了网易云音乐，那500首收藏不是你的，那是你付费"访问"的服务。 你打了十年游戏，游戏装备是你付钱买来的，但协议说它属于平台，你不能转给任何人。

这是过去二十年互联网行业系统性地从"卖产品"转向"卖服务"的结果。效率更高了，但一件事悄悄消失了：你对数据的所有权。

新华社报道的真实案例

上海一名学生周某，母亲去世后想继承母亲在平台上精心运营的公众号。

发现了什么？平台规定：个人类型公众号不支持继承。

绑定的银行卡已随母亲离世注销，此后广告收入无法到账。

周某将平台告上法庭。法院立案后，平台提出"迁移"的调解方案。

还有一个更让人心寒的案例：某已故歌手在音乐平台的账号，被人意外登录。查明原因：账号绑定的手机号在艺人去世后被运营商"二次放号"，分配给了另一个用户。

这件事暴露了数字遗产问题的一个层面：不是只有继承会出问题，不继承同样会出问题。

苹果和谷歌已经解决了，为什么国内平台没有

这不是技术上的难题。

苹果从iOS 15.2开始（2021年底）提供"遗产联系人"功能：用户可以指定信任的人，这个人持有专属访问码，可以在用户去世后访问iCloud里的数据，最长3年，之后账号自动删除。

谷歌的"闲置账户管理工具"更灵活：用户可以设定账号闲置3个月、6个月或12个月后，自动将Gmail、Drive、YouTube等数据分享给最多10个指定联系人。

这些功能都已稳定运行多年。技术实现没有障碍。

国内主流平台目前基本没有类似功能。原因不是技术，是激励：一个死账号留在平台上，对平台有好处（用户数指标、历史数据、AI训练素材）。建立继承通道，意味着账号可能被注销、数据被转移——平台少了一份资产。

没有外部压力，平台没有动力做这件事。

立法在追，但还没追上

2025年12月，最高人民法院新增"数据、网络虚拟财产纠纷"为一级案由，为数字遗产继承纠纷的受理提供了司法依据。这是实质性进展。

但根本冲突还没有解决：民法典保护网络虚拟财产，但平台协议说账号属于平台。两者发生冲突时，司法实践目前依然需要"摸着石头过河"。

全球也在探索。美国多州已采用RUFADAA（统一受托人数字资产访问法），建立了一套三层优先级体系：先看平台有没有提供遗产工具（最优先），再看遗嘱里是否有说明，最后才是平台服务条款。

这套逻辑，是目前最可借鉴的框架。

一个不可回避的新问题：你的数据会成为AI训练素材吗

当一个人去世，他在互联网上留下的文字、照片、对话，不会因为人的死亡而消失。

在没有明确规则约束的情况下，这些数据可能成为AI大模型的训练素材。没有人继承，就没有人主张权益，平台可以无限期地使用这些数据。

这是一个比"账号继承"更深层、目前讨论更少的问题。我们尚未建立一套规则来回答：死者的数字身份，是否可以被商业化？

每年1000万人，数十年积累，这是一个正在形成的历史级别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