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的雨,总是来得妥帖又伤情。不似盛夏暴雨那般狂躁,也不似冬雨那般凛冽,它是绵密的、清冷的,从灰蒙蒙的云层里缓缓渗落,缠缠绵绵,将天地都笼在一片湿意之中。空气里浸满了微凉的水汽,沾在发梢,落在肩头,渗入肌理,那凉丝丝的触感,像极了旧日时光里藏着的温柔与疼惜,轻轻一碰,便勾起心底最深沉的思念。
清晨六点,我从一场阴冷潮湿的梦中惊醒。梦里是老家斑驳的院墙,是外婆家堂屋前的青石板,是亲人熟悉却模糊的身影,醒来时唯有满室的寂静。窗帘缝隙里漏进的雨雾,轻柔地漫进卧室,将地板晕染成一片朦胧的灰,像极了岁月冲刷过后,外婆家堂屋外那方被脚步磨旧的青石板。那石板曾被雨水反复浸润,被阳光反复晾晒,刻满了童年的印记,也藏着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趿着拖鞋走上屋顶花园,雨水将一切都洗得格外清亮。那株生长多年的茶花树,枝叶繁茂,此刻却被沉甸甸的雨水压得微微低垂。一阵清风掠过,叶片上积攒的水珠便簌簌落下,大颗的水珠砸在围护墙的瓷砖上,发出清脆的 “笃” 声,一声接着一声,恍惚间,竟像极了外公当年握着烟袋锅轻轻敲桌沿的声响。
儿时的春日,我总爱趴在外婆家的门槛上,看蚂蚁成群结队地搬家,看春风拂过院中的花草,一看便是大半天。每当这时,外公便会放下手中的烟袋,用铜制的锅头轻轻敲着桌沿,温声又带着几分严厉地喊:“娃,别只顾着瞎逛,过来背《三字经》。” 那时的我满心都是玩耍的欢喜,总觉得外公的叮嘱太过啰嗦,甚至会偷偷躲起来不愿应声。而今,这熟悉的声响仿佛穿过岁月的雨幕,再次飘到耳边,我却只能紧紧攥着冰凉的栏杆,望着漫天雨丝,连一声回应的 “哎” 都无从说起。斯人已逝,唯有思念,在清明的雨里肆意生长。
关于父亲的记忆,向来是稀疏而沉默的。因生计奔波,我与他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印象中的父亲,是个不善言辞的男子汉,脸上总是没有多余的笑容,常年板着的面孔,让年少的我心生怯意,不敢过多亲近。可即便记忆稀薄,那份深沉的父爱,依旧藏在岁月的缝隙里,从未消散。
记忆里最温暖的物件,是一件母亲亲手织的毛衣。粗实的毛线,细密的针脚,陪着我走过了一个又一个寒冬,从孩童时代一直穿到身形长大,小到再也无法上身。母亲舍不得丢弃这件承载着岁月的毛衣,便细心地将毛线拆下来,重新绕成团,在昏黄的灯光下,为我织了两双厚实的袜子和一双温暖的手套。
夜来,母亲便坐在灯下,指尖握着竹针,旧毛线在她手中灵活地穿梭。我趴在桌边,静静看着竹针上下翻飞,看着母亲专注的眉眼,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每次醒来,总能感受到母亲轻柔的抚摸,她的指尖因常年握针做活,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蹭在我的脸颊上,没有粗糙的不适感,反倒带着痒酥酥的温柔,那是独属于母亲的温度,是刻在骨子里的安心。
后来,岁月无情,父母、哥哥与弟弟相继离去,曾经热闹的家,渐渐散了烟火。唯有年近七十的姐姐,依旧守着老家的老街,在一间租来的小铺子里经营着窗帘、床单等日用物件。姐姐一生心软善良,见不得旁人受苦,平日里遇到生活艰难的邻里,总会力所能及地伸出援手,送些衣物,接济些钱粮。每逢大灾大难,她更是倾尽全力,捐出大量物资支援灾区,不求名利,只凭本心行善,也因此在县城里收获了 “大善人” 的赞誉。她守着一方小铺,也守着我们对故土最后的牵挂,让远在他乡的我,心中总有一丝慰藉。
坐在书屋的转椅上,静静听着雨水顺着屋檐滴落,一滴,又一滴,在地面的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水洼,经年累月,竟磨出了浅浅的坑洼。这连绵的雨,总能轻易勾起心底最痛的记忆。
哥哥走的那天,我正身处外地机场,准备奔赴归途。一通电话打来,传来哥哥离世的噩耗,那一刻,手机瞬间从手中滑落,“啪” 的一声摔在地上,屏幕碎裂开来,如同我瞬间崩塌的心。我蹲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看着身边行人步履匆匆,脸上带着奔赴重逢的欢喜,提着行李走向各自的远方,而我,却在这一刻,再次失去了生命中最亲的人。
哥哥一生勤勉,从白手起家到功成名就,成为县城里小有名气的地产商,亲手开发的楼盘遍布大街小巷,正是人生最辉煌安稳的年纪,却猝然离去,让人猝不及防,也让我久久无法释怀。后来我奔丧回乡,在他的枕头底下,翻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他挣扎在病床上写下的歪歪扭扭的字迹:“兄弟,等你回来,咱们一起去外婆老屋的后山摘野笋。” 短短一句话,藏着他对故土的眷恋,对亲情的期盼,也成了我心中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始终不愿相信,那个意气风发的哥哥,真的彻底离开了,他的音容笑貌,依旧清晰地留在我的记忆里。
清明的雨,依旧不知疲倦地落着。我从衣柜深处抱出母亲当年织的那件毛衣,虽然早已不能穿,却被我悉心珍藏多年。指尖抚过细密的针脚,仿佛还能感受到母亲残留的体温,那温度,穿过岁月,温暖着我漂泊的心。
铺开纸笔,我想将满腔思念诉诸笔端,可刚一落笔,眼泪便不争气地滑落,滴在宣纸上,晕开一片淡淡的墨痕。这个清明,我没有像旁人那般焚烧纸烛,并非不敬先人,而是总觉得,转瞬即逝的火焰,承载不住我绵长的思念。我对亲人的惦念,从来都不是一时的祭奠,而是如同这清明的绵绵细雨,落在故土的泥土里,渗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岁岁年年,永远不会干涸。
风裹挟着雨丝轻轻吹进书屋,掀动了桌上的信纸。我伸手轻轻按住,指尖触碰到微凉的纸张,恍惚间,仿佛还能触到亲人残留的温度。
我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爸,妈,哥哥,弟弟,我想你们了。愿远在另一个世界的你们,再也没有病痛缠身,再也没有尘世烦恼,只有温暖和煦的阳光,有香甜醇厚的桂花酒,有故土的清风与花香。愿你们在那个没有离别与伤痛的地方,过得安稳,过得喜乐。
清明雨落,哀思绵长。这份思念,不会随着时光流逝而消散,只会如同春雨润物,藏在每一个清明,藏在我生命里的每一寸时光,岁岁年年,永不相忘。
更新时间:2026-0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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