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 年冬天,重庆,委员长官邸,蒋介石把一张报纸推到陈布雷面前。
报纸上登着一首词,上阕写雪,下阕评古,最后一句是「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他问陈布雷,这首词真是毛泽东写的吗?
陈布雷说是,还补了一句:气度不凡,是当今诗词中难得的精品。
蒋介石听了更恼火,当场给这首词定了个罪名:帝王思想,想复古称王。
然后下令:赶紧找一批人,以评论诗词的名义,批判他的「帝王思想」,要让全国人民都知道——他毛泽东来重庆,不是来和谈的,是来称帝的。
一场动员了半个政权、持续了两个月的「文化战争」,就这么开了张。
进攻的,是坐拥全国政权、手握几百万军队的国民政府,加上它控制的报纸、它豢养的文人。
被进攻的,是一首写于九年前、在抽屉里放了九年的旧词。
一共 114 个字。
这场仗的结果,蒋介石到死都没等到。
40 年后,台湾有人出书,披露了当年的内情:国民党曾秘密通知全党,会填词的党员每人写一首《沁园春》,想选一首盖过毛泽东的,以主要领导人的名义发表。
结果——「国民党党徒虽多,但多的只会抓人、关人、杀人、捞钱的特务贪官,是只会写写党八股的腐儒酸丁级的奴才文官和奴才学者。结果『毛泽东级』的《沁园春》一直到逃离大陆时,连一首还没有写出来。」
一个政权,倾巢而出,为什么连一首词都赢不了?
1925 年,湖南。
这一年,五卅运动爆发,省港大罢工接踵而至,广州成立了国民政府,工农的声势一天高过一天。
毛泽东的日子,恰恰过到了最低谷。
一年前,他在上海的工作不顺。
那时他给国民党的一个部门做事,结果身体垮了,整夜睡不着,睁眼到天亮。
1925 年 1 月的四大,连代表都没当上。
毛泽东一怒之下,回了老家韶山,说是养病。
这一年他几乎没写文章,那些经常署他名字的刊物,主编们已经很久没见到他的来稿了。
其实他哪有功夫写文章啊,忙都忙死了。
他回到当年立志要离开的农村,用自家的钱请老乡吃饭,专听人讲些家长里短的破事——去年收了多少粮,要交多少租,谁家娶媳妇花了多少彩礼,哪家有人饿晕在路边……
这些没人爱听的破事,他听得津津有味,还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记得满满当当。
后来,他把工作带进了家里,很多同族同姓的乡亲,都成了他的同事。
他跟乡亲们说,这事能不能成说不准,但方向是对的。
大家也都认他,愿意跟他一起干。

1925 年 6 月,在自家卧室的楼上,几个同乡举起拳头入了党。
他亲手创建的最早的农村党支部之一——中共韶山支部,就这样成立了。
支部书记叫毛福轩,本是毛泽东的同族,早年在安源煤矿做工,如今跟着他回乡搞农运。
毛福轩后来奉命打进国民党的警察局,一路做到分局长,1933 年被叛徒出卖,就义在南京雨花台,年仅 36 岁。
多年以后,这些同乡大半都不在了。
那年春天,毛泽东走遍韶山和周边的县,跟陌生的农民一起春耕,不厌其烦地问那些家庭琐事。
在别人看来,他有点不务正业。
可他自己觉得特别充实——那些农民嘴里的「破事」,就是他一直想找的答案。
就靠着这股劲,他把自己的工作和农民拴在了一起。
在湖南奔走了大半年,他已经知道以后的路该往哪走。
可这时候,湖南的军阀正在抓他,稍不留神就是灭顶之灾。
8 月 28 日,省长赵恒惕发来密电,命令湘潭县团防局「立即逮捕毛泽东,就地正法」。
这封密电偏偏被一位开明绅士撞见,连夜派人给他送了信。
1925 年秋,毛泽东离开韶山,取道长沙,想去广州继续干。
有说法是,他坐进一顶轿子,装成害痨病的病人,专挑大路走,大摇大摆过了关卡。
被通缉的人,赶火车都来不及。
他倒好,一个人溜到湘江边,去重游橘子洲。
湖南的深秋已经有点冷了。
那些年旅游业也不发达,偌大的橘子洲边,只有来来往往的商船,跟他一样有闲心的人不多。
陪着他的,是江里的鱼,和满山红叶。
他远眺连绵山色,望着湘江上来往舟船,孤身立在洲头,心中百感交集。
十年前,他还在这座城里读书。
他考进湖南第一师范,和萧子升、蔡和森那帮人办了新民学会,满脑子都是「改造中国与世界」。
他们那时候穷得叮当响,却敢在橘子洲头、在湘江里「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再后来,他头一回走出湖南,去了北京,在北大图书馆做登记书刊的差事,接触了一帮新文化运动的新锐。
如今,那些「恰同学少年」都散在了天南海北。
而他,成了被通缉的那一个。
但他一点都不慌。
因为这一年的韶山,让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条路的答案,在农民那里。
于是,站在橘子洲头,他词兴大发,填了人生第一首《沁园春》。
顺便说一句,《沁园春》这个词牌,来历有点意思。
东汉时,沁水公主有一座园子,叫沁园,被外戚窦宪仗势夺了去。
皇帝出行路过,指着园子问起,窦宪答不上来,事情败露,园子才物归原主。
后人咏叹这段公案,谱成了曲子,词牌就叫《沁园春》。
说来也巧,一个讲园子失而复得的词牌,他用来问江山谁主沉浮——
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携来百侣曾游。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31 岁的毛泽东,在一无所有、还被通缉的时候,问的是整个天下的沉浮。
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没人能替他回答。
他只能自己去找答案。
既然认定了方向,那就干吧。
这首词落笔之后,他没有拿给任何人看。
稿纸压在箱底,一压就是 32 年。
直到 1957 年 1 月《诗刊》创刊,他亲自审定《旧体诗词十八首》,把这首 1925 年的《沁园春·长沙》排在开篇第一首;
1963 年出版《毛主席诗词》37 首,开篇还是它。
在他自己认定的诗词谱系里,湘江边的这一问,是一切的起点。
1936 年 2 月,陕北清涧县袁家沟。
刚过完春节,天寒地冻。
秦晋高原隆起成塬,黄河冻成一条白带,天地之间只剩下白。
一支队伍驻扎在村里,休整,等待渡河的命令。
全村人都清楚这支队伍要去往何处:向东,渡过黄河,踏入阎锡山的晋地;再往东,便是日军占领的华北。
出征的号令,要等这场大雪落尽之后才会下达。
这支队伍,是红军东征部队。
前一年 10 月,长征刚刚结束,红军到了陕北。
12 月,瓦窑堡会议定下东征的方针:东渡黄河,开赴华北前线,既为打击日寇,也为解决队伍的生存问题。
当时不少将领对此持有异议。
反对的理由十分现实:红军初到陕北,根基不稳;日本人倚在长城边上,威胁华北,炮口直指平津;蒋介石还在喊「攘外必先安内」。这个时候东征,太冒险。
是毛泽东力排众议。
他分析形势,认定要根本解决队伍的生计、壮大队伍,东征是可行的。
最终,他说服了大家,统一了意见。
1936 年 1 月 26 日,农历正月初三,东征部队从子长县出发。

2 月 5 日,部队进到清涧县高杰村袁家沟一带,休整 16 天,到 2 月中旬发布了《东征宣言》。
毛泽东住在村东头农民白治才家的窑洞里。
然后,陕北连下了好几天的鹅毛大雪。
据当地人回忆,大雪之后登上村外海拔千米的黄土塬,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秦晋高原,长城内外,大河上下,全都被大雪覆盖,天地之间只剩一种颜色。
这一刻,作为一个刚刚说服了所有人、正准备率军渡河、去和命运赌一把的统帅,毛泽东心里翻涌的是什么?
是豪情。
是一种「你们都说不行,我偏要证明能行」的倔强。
于是他提笔,写下了这首词: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这首词当时没有标题,只有词牌《沁园春》,《雪》这个题是后来补的。
此时此刻,正是红军处境最艰难的阶段。
长征之后,红军剩到陕北一万多人,刚刚站稳脚跟,就要东渡黄河,去迎战阎锡山的晋绥军。
毛泽东成了国民党报纸上天天被通缉的「匪首」。
毛泽东一生爱雪,咏雪的诗词写过不少。
但 1936 年的这场雪,和别的雪都不一样。
从「谁主沉浮」的疑问,到「还看今朝」的断定,中间隔着的是长征,是 11 年,是几万人的血。
这首词写成后,毛泽东也没有给任何人看过,甚至没有在人前提过。
它同样被压在箱底,像一颗被随手埋进土里的种子。
九年里,它没有离开过他的箱底。
1945 年 8 月,日本投降,抗战胜利了。
中国人打了十四年,终于把鬼子赶了出去。
按理说,这该是全国上下举杯相庆的日子。
但明眼人儿都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蒋介石心里打的算盘是:趁抗战胜利,赶紧解决掉共产党这个心腹大患。
但他又不能明目张胆地打——因为全国人民刚刚打完外战,谁还想打内战?国际上也盯着看呢,你老蒋刚打败了日本,转头就对自己人开枪,说不过去。
怎么办?
蒋介石想出了一招「高明」的棋:假和谈,真备战。
他三次电邀毛泽东来重庆「共商国是」。
表面上是请,实际上是逼。
倘若毛泽东不来,蒋介石便可把破坏和平的罪名扣在中共头上,顺理成章发动内战。
如果毛泽东敢赴重庆,就借机将人羁留于此,一边谈判一边调兵,借着谈判的空档完成军事部署。
这一招,狠就狠在「怎么选都是输」。
但毛泽东真的来了。
1945 年 8 月 28 日,毛泽东从延安飞抵重庆,同行的有周恩来、王若飞,同机抵达的是美国大使赫尔利和国民党代表张治中。

举国关注。
《大公报》第二天发社论,题目就叫《毛泽东先生来了》。
各界人士奔走相告,故旧名流纷纷登门拜访,重庆有一个人,比别人都激动,他叫柳亚子。
江苏吴江人,南社诗坛领袖,国民党元老,10 岁能写诗,14 岁起在上海的报纸上发表诗作。
1912 年,孙中山的南京临时政府请他做总统府秘书,他做了 3 天就辞职了——书生意气,坐不惯衙门。
1926 年 5 月,他赴广州出席国民党二届二中全会,在那里第一次见到毛泽东。
那时毛泽东是国民党中央宣传部代理部长,柳亚子是中央监察委员。
两个人一起品茶,论诗,很谈得来。
后来柳亚子回到上海,1929 年听说毛泽东「遇难」,写下一首悼诗:神烈峰头墓草青,湖南赤帜正纵横。人间毁誉原休说,并世支那两列宁。
他自注「两列宁」,指孙中山和毛泽东。
1932 年,他从报上的「剿共」消息里得知毛泽东还在世,又写了一首:平原门下亦寻常,脱颖如何竟处囊。十万大军凭掌握,登坛旗鼓看毛郎。
隔着两党的生死界限,他把毛泽东称作「毛郎」,他把一个人当知己,这个人来了重庆,他当然坐不住。
8 月 30 日(一说 31 日),毛泽东在桂园宴请柳亚子。
据记载,柳亚子赶到桂园时,天色渐黑,客厅里,毛泽东正在和黄炎培畅谈。
看到柳亚子进来,毛泽东起身迎上去,紧紧握住他的手。
19 年没见的老朋友,握手之后,柳亚子当场挥毫,赠诗一首《赠毛润之老友》:阔别羊城十九秋,重逢握手喜渝州。弥天大勇诚能格,遍地劳民乱倘休。霖雨苍生新建国,云雷青史旧同舟。中山卡尔双源合,一笑昆仑顶上头。
「弥天大勇」四个字,是对这次重庆之行的定性。
所有人都知道,蒋介石三次电邀,摆的是「假和平、真内战」的棋,毛泽东来,是把自己放进虎口里。
重庆的民主人士,私下里都捏着一把汗。
柳亚子回忆过当时自己的心境——「怀疑到毛先生这一次来,到底是不是能够完成他伟大的任务,有人抱着悲观的论调,我就是其中的一人」。
诗里那句「中山卡尔双源合」,还藏着他的一点天真:孙中山的「三民主义」和马克思的「共产主义」并列为「双源」,希望两者「合流」。
柳亚子赠毛泽东老友词,也要毛泽东赠一首,毛泽东推辞不过便想着把旧作抄录一首送他。
柳亚子点名要《七律·长征》。
柳亚子正在替亡友林庚白编《民国诗选》,想收毛泽东一首诗,而国统区公开流传的毛诗,只有斯诺《西行漫记》里引的那首《七律·长征》,传抄本里还有几处明显的错字。
毛泽东笑着说:容我回去想想。
一个月过去了。
10 月 4 日,毛泽东给柳亚子写信,问候柳夫人的病情,谈对时局的看法。
10 月 6 日,又写一信,说「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这十二个字,是写给柳亚子的,也是写给那个秋天的重庆的。这十二个字,是写给柳亚子的,也是写给那个秋天的重庆的。
这十二个字,是写给柳亚子的,也是写给那个秋天的重庆的。
10 月 7 日,毛泽东把一首词抄在「第十八集团军重庆办事处」的信笺上,连同一封信,派人送到柳亚子手中。
那段时间重庆谈判正紧,毛泽东是在谈判的间隙里,把词抄下来的。
一张信笺,几行墨字。
信里说:初到陕北看见大雪时,填过一首词,似与先生诗格略近,录呈审正。
为什么没给《七律·长征》,给了这首?
因为长征诗是反蒋的——正是蒋介石的第五次「围剿」逼出了长征,谈判桌上送这个,太直。
而这首咏雪词,写的是江山,评的是古人,有赠诗的雅,也有赠诗的深。
柳亚子是国民党元老,中间派的旗帜。
他对这次谈判心存幻想,以为此后内战定可消除,国泰民安了。
赠这首词,是要告诉他:「分外妖娆」的中国,不会是蒋介石的中国;蒋介石同历史上的那些帝王一样,必将「俱往」;主宰这个多娇之国的,是「今朝」的共产党和人民大众。
柳亚子展读之后,说了一句话:「毛润之沁园春一阕,余推为千古绝唱。」
他立刻步韵和了一首,结尾两句是:「君与我,要上天下地,把握今朝。」
和词后面,他写了一段跋:余识润之,在 1926 年 5 月广州中国国民党第二届二中全会会议席上……余索润之写长征诗见惠,乃得其初到陕北看大雪《沁园春》一阕。展读之余,叹为中国有词以来第一作手,虽苏、辛犹未能抗手,况余子乎?
这是柳亚子给毛泽东的定位,也是这首词发表之前,第一个公开的评语。
10 月 25 日,柳亚子和画家尹瘦石在中苏文化协会办「柳诗尹画联展」。
柳亚子把毛泽东的两份词手迹挂了出来,联展的会场在黄家垭口的中苏文化协会大厅。
这是《沁园春·雪》第一次和世人见面。
尹瘦石见到毛泽东的手迹,爱不释手,向柳亚子讨要。
柳亚子经不住他再三请求,把信笺写的那份手迹,连同自己的和词,一并送给了他。
尹瘦石又请柳亚子在词后题一段跋。
柳亚子提笔写了,落款之后留了一句:「余忍痛诺之。」
五个字里,全是舍不得。
联展之后,柳亚子把词和自己的和词一起,送到重庆《新华日报》,要求同时发表。
《新华日报》犯了难,发表领袖的著作,要向延安请示。
毛泽东 10 月 11 日已经飞回延安,请示往返,费时费力。
还有一层顾虑,中共代表团担心,这首词会被人抓住「类似帝王口吻」的把柄,攻击中伤。
最后折中:11 月 11 日,《新华日报》只发了柳亚子的和词,没发原词。
这一下,出了大问题。
和词发表了,和词的对象没发表。
全城都知道毛泽东写了一首咏雪词,全城都看不到。
这就跟看了一场精彩的斗嘴,却只听得到其中一个人的声音一样,让人心痒难耐。
全重庆的文化人、读书人、记者、编辑,都开始疯狂地打听:毛泽东那首《沁园春·雪》,到底写的什么?
柳亚子很不满意:词都赠给我了,凭什么不能发?他索性把原词透露给了朋友,比如王昆仑。词在私人之间传抄开来。
1945 年 11 月,黄苗子去医院看望临产的妻子郁风,路上遇到王昆仑。
王昆仑把词交给黄苗子看,黄苗子又把词带到医院给郁风看。
郁风看完,让黄苗子转交给吴祖光。
吴祖光拿到词,激动坏了。
但他发现,词稿在传抄中漏了两三个短句。
于是他跑了几处,找了几个人,把三个传抄本凑起来,拼成一首完整的词。
他后来回忆,从风格上看,这词「颇近苏辛词派,但是找遍苏辛词亦找不出任何一首这样大气磅礴的词作,真可谓睥睨六合,气雄万古」。
友人劝他:不宜刊发。
毛泽东本人不愿让人知道他写旧体诗词,《新华日报》就只发了柳亚子的和词。
这劝告不是没来由的。
毛泽东历来认为,旧体诗词太重格律,束缚人的灵性,不宜提倡,他写了半辈子旧体诗,却从不在公开场合宣扬。
吴祖光不听:「这样的稿件是可遇难求的、最精彩的稿件,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的稿件。」
吴祖光有自己的坚持:「然而我想,《新华日报》是中共党报,当然应受党主席的约束;而我编的却是一家民营报纸,这个约束对我却是不起作用的。」
在当时,在国统区发表这首词,是要冒风险的。
吴祖光还是发了。
一个编辑对一份来稿的最高敬意,就是豁出去。
11 月 14 日,《新民报晚刊》副刊《西方夜谭》刊出这首词,标题《毛词·沁园春》。

词后附了一段按语:毛润之先生能诗词,似鲜为人知。客有抄得其《沁园春·雪》一词者,风调独绝,文情并茂,而气魄之大乃不可及。据毛氏自称则游戏之作,殊不足为青年法,尤不足为外人道也。
这份传抄稿有错字:「顿失滔滔」被抄成「尽失滔滔」,「江山如此多娇」被抄成「山河如此多娇」,「稍逊风骚」成了「稍欠风骚」,「红装素裹」成了「红桩素裹」。
但错字挡不住。
词一登出来,山城的文化人炸了。
两周后,11 月 28 日,重庆《大公报》把毛词和柳词并排转载,标题《转载两首新词》。
此后各大报纸竞相转载,无一例外。
关于这次转载,还有一种说法:当年创办《大公报》、此时仍是大股东之一的吴鼎昌,转载是抱着「示众」的心思——把词挂出来,让天下人来骂。
如果真是「示众」,那这是吴鼎昌一生里最赔本的一笔买卖。
就在这次刊登的一个多月前,1945 年 10 月 1 日,国民党迫于压力,刚刚废除新闻检查制度。
在此之前,重庆、成都各地报刊掀起声势浩大的拒检运动。各国报刊纷纷指斥蒋介石政府的新闻检查制度,
是世界新闻史上罕见的恶例。
蒋介石扛不住,让中宣部长吴国桢宣布:10 月 1 日起,废止检查。
毛泽东这首词,恰是借着新闻检查制度废除后的短暂窗口,冲破了禁锢。
换在三个月前,这首词连排字房都进不去。
词作刊出之后,用当年在重庆的美国记者安娜·路易斯·斯特朗的话说:毛泽东写的这首词震惊了重庆文坛,那些文化人以为他是一个从西北来的土宣传家,而看到的却是一个在哲学和文学方面都远远超过他们的人。
国统区的知识分子,此前对毛泽东所知甚少。
国民党宣传了十几年,他们大多以为那是草莽英雄,甚至有人相信红军过贵州时在茅台酒池里洗脚的谣传。
一首词,把这些全部掀翻了。
知识分子为毛泽东的诗词所倾倒,纷纷提笔唱和。
普通老百姓不懂词,也有他们的判断——凭着中国人传统的心理,他们也对毛泽东肃然起敬。
当时的重庆知识分子,私下里评论,这是「一个多么符合自古以来形成的『圣与王』为一体的人格理想,治国平天下的重任不寄托于这样的风流人物身上,还去何求?」
还有报纸本身的记录,词热起来之后,各报争相刊登和词评论,报纸销量大增,真有「洛阳纸贵」之势。
卖报的人和买报的人,可能都说不清词的微言大义。
但他们都在传一个名字:毛泽东。
词的热度很快溢出文坛。
财政专家(曾任川康区直接税局局长、财政部直接税署副署长)崔敬伯,第一个出来和词,讽刺接收大员:「名城依旧多娇,引无数『接收』竞折腰。」
第二天《大公晚报》重刊这首和词时,崔敬伯补了一段小序:「顶天立地之老百姓,亦自当有其立场也。」
从这一天起,重庆各报以《沁园春》为题、针砭时弊的步韵唱和拉开了帷幕。
12 月 15 日《新蜀报》刊董维熙的和词,接着吴景洲、昌政、蜀青相继登场。
渣滓洞监狱里,《民主报》记者、中共党员唐弘仁在狱中读到这首词,也步韵和了一首,在难友中秘密流传。
昆明的缪秋沉,因为儿子在「一二·一」血案中身受重伤,悲愤之余「摭辞步韵,聊以写忧」。
成都一家酒店老板把店名改成「沁园春酒家」,在墙上请名家写词百阕,生意大好。
重庆一个饭馆老板有样学样,店里挂起《沁园春·雪》招徕顾客,日进斗金。
据后来的统计,那段时间仅重庆一地刊出的唱和词章就不下 50 首,评论将近 20 篇。
蒋介石也读到了这首词。
他不信这是毛泽东填的。
尽管他自己不会填词,但凭着直觉,他品得出这是一首气势磅礴的好词。
在他的认知里,毛泽东怎么可能写出这种「气吞山河」的词?
他先遣人去探虚实。
打探的人回报:这首词在民众中好评如潮,众口称赞。
他坐不住了,把陈布雷叫来,便发生了开头的一幕。
陈布雷是侍从室第二处主任,蒋介石的头号文胆,替他起草过无数文稿,也是国民党里读毛泽东文章最多、最细的一个。
蒋介石希望能从这首词里找一点毛病,希望陈布雷能说出一句否定,用来平衡心里的妒火。
陈布雷说:「我细细看了看,没有什么毛病。至于对历史人物的评价嘛,因为是诗词,也只能这样说了。据我所知,毛泽东对中国古代文学和古代历史是非常精通的,填词作诗,算不得什么难事。」
话说到这个份上,等于把底交完了。
蒋介石沉默半晌,说出那句定调的话:「我看他的词有帝王思想!他想复古,想效法唐宗宋祖,称王称霸!」
蒋介石对这首词的解读,暴露了他认知的天花板。
毛泽东在词里说「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这是在「数」历史上的帝王。
然后一句「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把他们统统翻篇,宣告「真正的主角是今朝的人」。
这本来是一个革命者的豪情,一个唯物史观者的宣言:历史是人民创造的,风流人物是今天的无产阶级。
但蒋介石读到的,是另一层意思。
在蒋介石的世界里,最高的天花板,就是「称王称霸」,他理解不了「风流人物」可以指人民、指无产阶级、指一个阶级的事业。
蒋介石下令发动的「文化围剿」,下面的人就忙起来了。
这件事的部署,级别非常高。
蒋介石的侍从室——那是直属老蒋的核心幕僚机构,亲自策划。
国民党中央宣传部直接开会,布置他们控制的报纸,以「和词」的形式,对毛词发起围攻。
负责组稿的,是《中央日报》的主笔兼副刊编辑王新命。
这是一场典型的「官僚主义式的文化进攻」。
这个思路,在军事上叫「人海战术」,在政治上叫「舆论围剿」。
但问题是,文化这东西,从来就不是靠「组织」和「数量」能搞定的。
组稿组到最后,来稿极少,计划濒临破产。
蒋介石下令,中宣部开会,王新命组稿,层层部署。
御用文人们交上来的稿子,要么写不出来,要么写得狗屁不通。
最后,王新命这个「组稿人」,只好亲自披挂上阵,给自己起了一个化名——「东鲁词人」,硬着头皮写了一首「和词」。
1945 年 12 月 4 日,国民党的几大御用报刊,几乎在同一时间,抛出了他们的「应战之作」。
《中央日报》上,是王新命化名「东鲁词人」写的《沁园春·次毛润之〈沁园春〉词韵》。
它颠倒是非,把共产党抗日说成「杀人掠地,自炫天骄」,还叫嚣要革命人民「时未晚,要屠刀放下,成佛今朝」。
《和平日报》,很多人都听过它原来的名字——《扫荡报》,因为名声太差才改了报名。
报纸上登了御用文人易君左写的《沁园春》。
易君左在国民党军政圈子里做了一辈子文化相关的事,可他这首词很耐人寻味:一边攻击人民革命,一边又忍不住感慨国民党政权已经「国脉如丝,叶落花飞,梗断蓬飘」,局面支离破碎,快要撑不住了。
还有一份《益世报》,登了一篇叫《沁园春·吊北战场》的玩意儿,通篇都是谩骂。
12 月 5 日,《和平日报》又抛出两封「读者来信」,一个叫董令狐,一个叫扬依琴,说毛泽东是「封建余孽」,是「英王霸主」。
围剿的阵地还在扩大。
12 月 8 日到 12 日,重庆《大公报》总编辑王芸生亲自下场,写了一篇万字长文《我对中国历史的一种看法》,连载 5 天,上海、天津的《大公报》同步转载(另有资料记为 12 月 16 日至 19 日)。
文章攻击《沁园春·雪》是「述怀之作」,有「帝王思想」。
这是围剿里分量最重的一发炮弹——《大公报》素来以「不党不卖」自居,是文化界眼里的「中间报」。
中间报都下场了,性质就不一样了。
攻势还在加码。
12 月上半月,远离重庆城区 100 多华里的合川县,《合川日报》上跳出两个化名「老酸丁」和「石昙」的人,摇旗呐喊。
「老酸丁」的和词里骂:「河山割据多娇,忍驱使健儿又折腰……劝风流党首,解甲今朝。」
「石昙」的题目更直白:《沁园春·忠告共产党》。
接着《和平日报》整版整版地抛,颜霁、尉素秋、木或林、慰农、吴诚、雷鸣、胡竞先,轮番上阵。
他们攻击的手段,水平低得可怜。
毛泽东写的是「北国风光,千里冰封」,是「江山如此多娇」;
他们写的是「杀吏黄巢,坑兵白起」,是把共产党比作黄巢、白起,是泼脏水、扣帽子、人身攻击。一个在写山河与历史,一个在写谩骂与诅咒。
这两者往台面上一摆,谁高谁低,瞎子都看得出来。
而国民党的这些操作,还不止于「写词」。
他们的行政机器也开动了。
国民党行政院新闻局副局长邓友德,亲自出马,向发表毛词的《新民报》施压,说《新民报》发表毛泽东的词,是「为共党张目,向共产党投降」。
他还私下对《新民报》的总经理诉苦:「老兄!你们倒好玩,可我们的日子不好过呀!」
真正的重头戏,是暗地里那一出。
国民党向各级党部发出秘密通知:凡会作诗填词的党员,每人写一首或数首《沁园春》,从中选出意境、气势、文字超过毛泽东的,以国民党主要领导人的名义发表。
这是一场全国性的、党令式的「征诗」。
通知下去,各地送来的词作不少。
但都是平庸之作,「了无新意,尤其是没有底气」。
不死心,又到南京、上海去雇「高手」,重金求词。写出来几首,还是「拿不出手」。
蒋介石亲自看过之后,「一边摇头,一边叹气」。
史料里记下了他的反应: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
据说他还想过最后一招:办「重奖征文」。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个道理他懂。
结果是有才者无人参加,参加者都是庸才。
悄悄收场。
据当时的记载,从 1945 年 12 月 14 日之后不长的一段时间内,国民党控制的报刊连续抛出「和词」近 30 首,文章 10 余篇。
整整两个月,写不过一首 114 字的词。
更讽刺的是,骂得越凶,词传得越广。当时就有人著文说:「观今日毛氏之词,知国民政府大势去矣!」
面对国民党的围攻,进步阵营是怎么回应的?
他们没有选择「对骂」,而是选择了「用作品说话」。
郭沫若是当时中国文坛的泰斗级人物,他接连发表两首和词。

12 月 11 日《新民报晚刊》副刊《西方夜谭》刊出第一首:「国步艰难,寒暑相推,风雨所飘……西方彼美多娇……一手遮天,神圣付托,欲把生民力尽雕。」
同月《客观》第 8 期又刊第二首,开篇就是「说甚帝王,道甚英雄,皮相轻飘」。
意思就是:你们这帮人,张口「帝王」闭口「英雄」,全是皮相之见、浮浅之谈。真正看古今成败,一句话就够了。
1946 年 2 月,远在山东解放区的陈毅,也读到了毛柳唱和,激动不已,写下了三首和词。(其一「读毛主席、柳亚子咏雪唱和有作」,其二「斥国民党御用文人」,其三「慰柳亚老」)
其一的开头,后来成了名句:「两阕新词,毛唱柳和,诵之意飘。」
陈毅还把那些围攻的御用文人骂了个痛快:「看御用文人,谤言喋喋;权门食客,谵语滔滔……叹尔辈,真根深奴性,玷辱风骚。」
陈毅这最后一句,可以说是对整个国民党御用文人集团最精准的画像。
这些人骨子里带着奴性,却非要硬装风雅,到头来只是糟蹋了诗词文学。
此外,范文澜、聂绀弩、黄齐生等进步文人,也纷纷加入反击。
一时之间,这场「诗词大战」成了重庆乃至全国文化界最热的话题。
没想到一首词,比共产党的十万份传单、一百场演讲,都更能打动一个知识分子的心。
因为传单和演讲,是「说教」,是「宣传」;而一首词,是「才华」,是「人格」的投射。
知识分子这个群体有个特点:他们可以反感政治,但他们无法反感真正的才华。
当一个他们原本根本不了解、甚至有些负面印象的人,突然展现出碾压他们的才华时,他们心里的那堵墙,就裂开了一道缝。
这道缝一旦裂开,后面就是人心的洪流。
一首词,就这样在千万人心里,完成了一次对蒋介石的「降维打击」。
而毛泽东本人,是怎么看待这场「围剿」的呢?
史料记载,王若飞把重庆那些围攻的词章收集起来,寄到了延安,又转寄给在延安的舅父黄齐生。
1945 年 12 月 29 日,毛泽东在给黄齐生的信里写道:「若飞寄来报载诸件付上一阅,阅后乞予退还。其中国民党骂人之作,鸦鸣蝉噪,可以喷饭,并付一观。」
还有一个说法流传很广,据说毛泽东看完重庆报纸上那些攻击文章,笑着对周恩来说,想称王称霸的到底是谁呢,不然我的一首小词怎么就惹得他万炮齐发——他怕的,不就是中国共产党参政,打破他的一党专制么。
这场「文化战争」的最终结局,毫无悬念。
据传,蒋介石事后大为光火,痛斥手下那帮文人:「你们的声音是从腐朽的棺材里发出来的。」
他还说,这场围攻「比打一个大败仗还丢脸」。
在文化的战场上,国民党输得比军事战场更彻底。
更有意思的是,后来的历史还不断给这场失败「补刀」。
据台湾政论家孟绝子的说法,国民党「一直到逃离大陆时,连一首『毛泽东级』的《沁园春》都没有写出来」。
哪怕到了台湾,哪怕有几十年的时间,国民党也再没能拿出任何一件在文化上足以抗衡的作品。
而这首词真正的「余波」,要到十多年后才完全展开。
1957 年 1 月,《诗刊》创刊,第一次集中、正式地发表了毛泽东的十八首诗词,《沁园春·雪》位列其中。
此时,距离它 1945 年的「传抄稿」首次问世,已经过去了十一年。
在这次正式发表之前,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诗人臧克家(《诗刊》主编)请教毛泽东:「原驰腊象的『腊』字,应该怎样讲?」
毛泽东反问他:「你看应该怎样?」
臧克家说:「如果改为『蜡象』,正可与『银蛇』映衬。」
毛泽东听了,点点头说:「好,你就替我改过来吧。」
于是,「腊象」变成了「蜡象」。
一字之改,意境更胜——「山舞银蛇,原驰蜡象」,银白与蜡白交相辉映,雪原的辽阔与灵动,跃然纸上。
1958 年 12 月 21 日,毛泽东又为这首词写下了一段著名的批注。
他说:「雪:反封建主义,批判两千年封建主义的一个反动侧面。文采、风骚、大雕,只能如是,须知这是写诗啊!难道可以谩骂这一些人们吗?别的解释是错的。末三句,是指无产阶级。」
这段批注,堪称对蒋介石当年「帝王思想」论的最权威、也最彻底的回击。
据卫士长李银桥回忆,1948 年毛泽东就说过:「风流人物,是说我们共产党人。」
还有一个说法:重庆谈判时柳亚子曾当面问过,词里的「风流人物」指谁?
是不是你自己?
毛泽东笑着回答:「我说的『风流人物』是指人民啊!」
「人民」「无产阶级」「共产党人」,三个答案,其实是一个答案的三层。
共产党人是先锋队,先锋队属于无产阶级,无产阶级就是人民。
毛泽东从头到尾,没有把自己算进去。
1963 年 12 月,也就是这首词写成 27 年之后,出版社才第一次正式注明了它的写作时间是 1936 年 2 月。
在此之前,连很多外国学者都以为,这首词是毛泽东 1945 年在重庆谈判期间写的。
苏联汉学家艾德林就曾以为,此诗写于「1945 年极其动荡不安的日子」。
一首词,写于 1936 年,发表并轰动于 1945 年,正式定稿并确认时间于 1957 年到 1963 年。
它跨越了将近三十年的历史,见证了一个政党从陕北一隅的「草莽」,到问鼎中原、建立新中国的全过程。
此后这首词进了课本,几代中国孩子都会背。

而蒋介石的诗呢?
1950 年到 1957 年,蒋介石自己写了旧体诗词 43 首、新诗 1 首、自嘲打油诗 2 首——这是 1979 年宋美龄对美国人透露的。
也就是说,征诗输了之后,蒋介石自己也下场试过。
这批诗是否尚有抄本在世,就不得而知。
蒋介石 1975 年去世后,宋美龄想把这些诗出版。
蒋经国看完说:父亲的诗作,虽然制作精巧,但大都品位不高,使人阅后很容易联想起南唐亡国之君李后主……
这些「蒋诗」,最后付之一炬。
参考资料:
《〈沁园春・雪〉:一首蒋介石为之郁闷的毛词》——张小芳,《福建党史月刊》
《〈沁园春・雪〉在重庆引起的「风波」》——张树德。
《〈沁园春・雪〉令蒋介石恼火》——张树德,《今日文摘》2007 年第 12 期。
《〈沁园春・雪〉发表的前前后后》——朱永芳、邵建新。
《〈沁园春・雪〉发表过程新考》——王猛龙,《丝绸之路》2009 年第 24 期。
《大气磅礴千古绝唱——〈沁园春・雪〉发表前后的故事》——王建柱,《贵州党的生活》
《山城十月「雪」纷纷——毛泽东词〈沁园春・雪〉发表记》——袁成亮,《文史天地》2006 年第 10 期。
《毛泽东〈沁园春・雪〉公开发表始末》——王树人,《党史纵横》2008 年第 7 期。
《毛泽东〈沁园春・雪〉发表的前前后后》——吴诗四,《世纪行》2002 年第 9 期。
《毛泽东〈沁园春・雪〉的写作与发表问题》——盛文庭。
《毛泽东〈沁园春・雪〉的政治哲学解读》——张晓亮,《毛泽东思想研究》2015 年第 1 期。
《神来之笔胜千军——毛泽东〈沁园春・雪〉发表之后》——胡国强。
《论〈沁园春·雪〉首次发表的公关效应》——杨有业。
《蒋介石对毛诗〈沁园春·雪〉的「围剿」》——叶永烈,《毛泽东与蒋介石》
《黑雾红尘——国共重庆谈判的前前后后》——陈景彪、彭锦华,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1992 年版。
更新时间:2026-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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