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不了几天,网上便会冒出几乎如出一辙的寻人帖:孩子到了云南就联系不上,最后定位停在缅甸,而发帖家属换了一茬又一茬。
这回轮到重庆24岁的郑凡,9月7日他和同事阿坤飞往西双版纳,临走前告诉家里“玩两天就回来”,可两天过去不见人影,一个月过去依旧没有消息。

那天,他跟同事阿坤一起从重庆飞到西双版纳,说是工作压力大,出去散散心,跟家里讲玩两天就回来。
姐姐殷女士当时没拦着,弟弟平时工作确实累,出去走走也正常。
何况阿坤是他的同事,姐姐跟这几个同事都熟,还专门找老板核实过,确认两人都请了假。
一切看起来就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短途旅行。

9月8号白天,郑凡还给家里发了消息,说他们上山拍照看风景,车子陷到泥里了,弄得一身泥,晒得不行。阿坤也给女朋友发了类似的内容。
家里人看了觉得就是出去玩遇到点小麻烦,没什么好担心的。
但事后回想,有个细节很不对劲。姐姐后来给郑凡打电话,电话在最后一声铃响的时候才接通。郑凡说话的声音听着像是整个人趴在地上,周围还有回声。姐姐问他你在干啥,他就说在厕所,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这通电话打完,郑凡就彻底联系不上了。

家人赶紧报警,公安顺着轨迹一查,发现九月八号郑凡的信号疑似出现在缅甸佤邦孟波。
这个结果让全家人懵了,因为郑凡的护照还在家里放着,他根本没带出国。
姐姐说了一句话,如果真是自己跑出去的,至少会把护照带上。
事情的转折出现在9月20号。有人用郑凡的手机号给姐姐打了个电话,响了一声就挂断了。
两天后,这个号码发来短信,说不要担心,把话费交了,等时间到了自然会联系家里。

姐姐马上充了话费,但接着就发现不对劲,对方打字的时候一直疯狂发表情包,而郑凡从来不这样聊天。
姐姐追问对方是谁,对方打来电话,是个完全陌生的年轻声音。
这个人说自己是缅甸那边打工的,郑凡应该被卖到园区里去了,如果家属想找人,可以到缅甸来找。
更让人后背发凉的是,他还试探姐姐在佤邦有没有熟人,反复劝她过去。

姐姐意识到对方可能是想把她也骗过去,就假意套话,问能不能偷渡过去,对方说不行。
这个人还登录了郑凡的QQ和抖音账号,通过抖音联系姐姐,让她帮忙注册微信号,姐姐没有答应。
对方多次要求充话费,家里人断断续续往郑凡的号码里充钱,一次两三百块,好几个人都在充。
最后一次联系是在10月2号,之后郑凡的手机一直关机。

9月24号,重庆市黔江区公安局对郑凡涉嫌非法偷越国边境案立案调查,同行的阿坤也处于失联状态。
家属目前已经在重庆、云南边境以及缅甸佤邦当地报案和备案,姐姐还在网上发视频征集线索。
这件事让我觉得真正值得说清楚的,不是郑凡到底是被绑走的还是自己去的,而是这件事暴露出来的几个问题,比我们平时讨论的要复杂得多。
先说第一个问题。

网上很多人吵,一拨说是被绑走的,另一拨说没准是自己跑过去的。
但仔细看家属和媒体披露的细节,有几处让人很不舒服的地方。郑凡没带护照,这是事实,一个打算出国的人不会把护照留在家里的抽屉里。
他的手机在失联后被别人操控,操控的人用他的账号发消息、索要话费、甚至试图引诱家属出境,这个行为链条本身就说明,拿走手机的人根本没打算让郑凡自己跟家里联系。
一个还有自由的人,不会让别人替自己发消息跟家人要钱。

再说第二个问题,可能比第一个更让人不安。阿坤是郑凡的同事,是他主动喊郑凡一起出去的。
两人到了西双版纳之后,住进一家没有登记信息的招待所,路上开销郑凡一分钱没掏,全是阿坤安排的。
9月8号那天,阿坤也给女朋友发了类似的消息,说车子陷泥里了。
然后两个人同时失联,阿坤到现在也没有消息。

我不是说阿坤一定有问题,但有一个数据值得拿出来看看。
公安部今年六月的发布会提到,境外电诈案件里有八成以上是通过熟人关系实施的,被卖到缅北的人里面,七成以上是被亲戚、同学、同乡拉下水的。
以前大家觉得只要不贪心、不轻信网上那些高薪招聘的广告就没事了,但现在的套路变了。
骗子会花很长时间跟你建立关系,等你完全放下戒心的时候,再用旅游、散心这种看起来完全正常的名义把你带到边境。

郑凡就是被自己熟悉的同事叫出去的,姐姐还专门找老板核实了请假的事,所有的环节看起来都合理,但恰恰是这种合理,让人一点防备都没有。
还有一个细节我想单独拿出来说。郑凡到了西双版纳之后,给家里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车子陷泥里了。
这个说法本身就有问题。西双版纳的边境地带,普通游客根本不会开车往那种地方跑。
西双版纳跟缅甸接壤的边境线有五百多公里,但边境地区地形复杂,边境小道多,普通人靠自己是很难找到出境路线的。

不过对于有组织的人来说,这不是问题。
今年八月云南西双版纳边境管理支队破获了一起特大组织偷渡案,一个团伙跟境外蛇头勾结,招募网约车司机专门运送偷渡人员从云南边境非法出境。
也就是说,只要有人接应,没有护照、没有出境记录,照样能被弄到境外去。
车子陷在泥里这个说法,很可能只是一个借口,用来解释为什么不能马上回来,给转运争取时间。

郑凡的姐姐现在最怕的是什么?她怕弟弟已经没了。但她在跟那个陌生人聊天的时候,对方一直在试图引诱她去缅甸。
这说明什么?说明在对方眼里,郑凡的家属还有利用价值。如果郑凡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对方不会花时间跟她周旋。
所以从某种角度来说,姐姐没去缅甸,是对的。
但她也因此失去了跟弟弟有关的最后一点信息渠道。现在网上有一种声音说,去缅甸的人都是自己贪心想发财。

我不这么看。郑凡的情况跟那些主动去缅北搞诈骗的人不一样。
他是一个有正经工作的年轻人,做电商运营,请假跟同事出去旅游散心,护照都没带,出发前跟家人报了平安。
这不符合自愿去缅甸搞诈骗的行为特征。
真正自愿去的人不会把护照留在家里,不会在出发前跟家人说玩两天就回来。

但话说回来,现在的跨境诈骗产业链确实已经复杂到不是简单一句“受害者”或者“骗子”就能概括的了。
联合国毒品和犯罪问题办公室在一份评估报告里提到,东南亚的电诈产业已经形成了一种类似商业加盟的运作模式,顶层势力搭建统一的服务中枢,前端团伙交钱就能接入,共享AI换脸、语音克隆这些技术工具,共享地下钱庄和加密货币的洗钱渠道,连招募人手都有专门的跨境网络负责。

这种模式下,一个人可能在某个环节是受害者,被卖到园区之后,为了生存又变成了骗别人的人。
这不是替谁开脱,而是说,这件事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中国驻缅甸大使馆已经多次发提醒,让公民不要通过非法渠道去缅甸,不要轻信所谓的高薪招聘信息。
今年一月还专门发了通知,提醒警惕涉外婚姻和非法务工的风险,强调要通过合法渠道来缅,切勿偷渡入缅。

但提醒归提醒,每年还是有年轻人以各种方式消失在边境线上。
郑凡的姐姐现在还在等消息。
她在重庆、云南、佤邦三地都报了案,但跨境案件的调查难度摆在那里,进展很慢。
她唯一确定的事情是,9月8号那天,弟弟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像是趴在地上,周围有回声,支支吾吾说不清楚话。
那是她最后一次听到弟弟的声音。

如果郑凡当初没有跟阿坤去西双版纳,如果他在接到那个“上山拍照”的邀约时多问一句为什么要往边境方向走,如果他能意识到同事的热情背后可能藏着别的东西,这件事可能就不会发生。
但这些都是事后的话,说再多也换不回一个活生生的人。
只能说,下次如果有人叫你一起去云南边境“散心”,尤其是对方主动承担所有费用的时候,多想一下,多查一下,多跟家里人商量一下。
有些路走进去,就真的出不来了。
更新时间:2026-1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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