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往生一周年祭

农历八月十三日。

南山公墓在城西南山坡上，离太统山近了。从城里去，要经过一段长长的山路，路两旁的树笔直地站着，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父亲的墓在坡地中上段。站在碑前，向西一眼望去，就是云雾里的崆峒山。墓地上已经青草覆盖，长得旺盛。黑色大理石墓碑，什么也没有刻，干干净净一块石板立在那里。我也不想让墓园的师傅轻易地刻上字。

清理杂草，平整泥土，蹲下来用抹布擦拭碑头、供台。石头冰冷，指尖抚过去，沙沙的，有种跨越式的疏离感。没有名字，没有生卒年月，什么也摸不着。

供品摆开。正中一碗清汤面，还带着一点温热。酒是父亲从前爱喝的那种，倒进杯里，洒向四方，敬告天地以及周围灵魄。酒液晃了晃，映出灰白的天光。香点上，烛火摇曳，青烟细细地升起来，曲曲折折的，在空碑前绕了绕，散了。

家里人一起焚烧纸钱，而后一起跪下去磕头。额头碰到泥土，泥土味儿冲鼻而上。喊了一声：“爸，归位了，收钱了……”声音落在空碑前，连个回响也没有。焚烧纸钱起的烟火，或浓烈，或青蓝，火光打着旋，扑面而来。天上飞鸟盘旋着，鸣叫着。碑后来了一只黑白相间的猫，轻轻喵喵几声，挥了手让它过会再来，它居然好像听明白了，趴在碑前，安静地望着，像个老人样儿。我们离开时，唤它，去吃，去吃，它竟很客气地绕了供台一圈，慢慢地一样一样品尝，不着急，也不生分。

昨天请灵还家，母亲只是碎碎念着。今早没有让母亲一起来，送灵归位。憋了一年的别离，瞬间宣泄，终究是哭得死去活来。她想来坟头看看，年事已高，忌讳，说是两老不相送，为了去的人少些牵绊，安心转世。

安抚好母亲，一把纸钱烧在门口，送灵归位。火苗舔着纸边，灰飞起来，落在肩上，一拂就散了。满头满身皆是烟尘味儿。

下山，回到家，母亲在灶间热菜，红肿着双眼。我站在边上，安静地看着。母亲养的花，一盆一盆地开得正旺，微微颤着。天还是灰的，和去年农历八月十三日一样，远处的崆峒山、太统山隐在雾里，只有一个淡淡的轮廓。

吃饭了。前面的香炉里，三炷香只剩下一小截，红红的，还在燃。诵经机子里一遍遍回放着佛家的《往生咒》。母亲不说什么，只把热过的菜往我碗里夹。

那块空碑还在山上立着，冷冷的，什么字也没有。那具肉身就在土下，为伴的也只能是黄土、虫灵。

魂魄，终究会去哪里？#纪念父亲#​#一周年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