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祐三年十二月十九日(1037年1月8日),四川眉山。
苏家第三个孩子降生。祖父梦见一个白胡子老头在门口转悠,给孩子取名"苏轼"。
苏轼的父亲苏洵是著名的文学家,与苏轼、苏辙合称"三苏"。苏轼自幼聪颖,十岁就能写文章,师从道士张易简,又从母亲程氏学习。
嘉祐二年(1057年),21岁的苏轼参加科举考试。
主考官欧阳修看到他的文章《刑赏忠厚之至论》,惊为天人。但欧阳修以为这是自己的学生曾巩写的,为了避嫌,给了他第二名。
后来才知道,这是苏轼的文章。
苏轼一举中进士,轰动京师。欧阳修感叹:"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也。"
同年,苏辙也中进士,兄弟二人同榜及第,传为佳话。
宋仁宗看着兄弟二人,对皇后说:"朕今日为子孙得两个宰相。"
此时的苏轼,21岁,意气风发,前程似锦。
他不会想到,自己的一生,将在政治的风浪中起起伏伏,最终用"三贬"完成了精神的涅槃。

元丰二年(1079年),43岁的苏轼从徐州调任湖州知州。
按照官场规矩,他给皇帝写了一封《湖州谢上表》,这是例行公事。
但苏轼是诗人,笔端常带感情,即使官样文章,也忍不住加了点个人色彩。
他写道:
"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
翻译成现代话:陛下知道我愚笨,跟不上那些新潮人物(暗指王安石变法派);看我年纪大了不爱惹事,或许还能在基层管管老百姓。
这句话在今天看来,就是一个新上任的分公司总经理在发给董事长的感谢信里,顺便diss了一下总部的新政策。
后果可想而知。
变法派的御史们炸了锅。何正臣率先发难,称苏轼"愚弄朝廷,妄自尊大"。
舒亶更狠,直接指控苏轼"指斥乘舆",说他对皇帝大不敬——这在当时是死罪。
七月二十八日,朝廷派太常博士皇甫僎赶往湖州拘捕苏轼。
苏辙派人快马加鞭赶在官差之前告知哥哥。苏轼见到密报时正在办公,起初还想请假避避风头。
但很快,皇甫僎就带着人冲进了衙门。苏轼被直接押解上京,八月十八日投进御史台监狱。
御史台的院子里种着柏树,常有乌鸦栖息,所以被称为"乌台"。
这便是北宋历史上著名的"乌台诗案"。
苏轼在狱中度过了130天。
御史们从他的诗文中找出大量字句,断章取义,穿凿附会,对他没日没夜地审问、威逼。
起初,苏轼只承认《山村五绝》里"赢得儿童语音好,一年强半在城中"是讽刺青苗法,"岂是闻韶解忘味,迩来三月食无盐"是讽刺盐法,其他概不认罪。
但御史们欲置苏轼于死地。他们从四面八方查获了大量苏轼寄赠他人的诗文,案情不断扩大。
到九月份,与苏轼诗文往来受此案牵连的多达30余人。
苏轼的弟弟苏辙,在南京签判任上,陷入极度焦虑之中。他连夜上书请求——自己愿意削减官职替兄赎罪。
老臣张方平、范镇、司马光等,陆续上书营救。连新党阵营里那些素与苏轼政见不合的章惇、吴充、王安石等,也纷纷站出来为苏轼开脱。
重病中的太皇太后曹氏,更是借仁宗昔日之言,出面干预挽救。
然而,御史们哪肯罢手。他们火速梳理苏轼的罪责,制作"勘状"(起诉书)提交皇上,判定苏轼讥讽朝政的罪名成立。
朝野一片哗然。
苏轼在狱中的日子可谓凄惨至极。他和儿子苏迈有个约定:平时只送蔬菜和猪肉,得到凶讯就送鱼。
有一天,临时替苏迈送饭的饭馆伙计,好心给苏轼的饭菜中加了一道红烧鱼。
苏轼一见,误以为自己死期已到。
他在惶惶不安中写下了两首绝命诗,一首写给苏辙,一首写给妻儿。
给苏辙的那首写道:
"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
意思是:哪里都可以埋葬我的尸骨,但将来深夜下起雨来,你独自一人会感到伤心。愿生生世世做兄弟,再结下来生的未了因缘。
狱吏按规定将诗呈交宋神宗。
神宗皇帝读完后,很是感动,恻隐之心油然而生。北宋本有不杀士大夫的祖训,最终宋神宗在一片诛杀声中,从轻发落,贬苏轼为黄州团练副使。

元丰三年(1080年)正月初一,苏轼在漫天风雪中离开汴京,前往黄州。
他的新职务是"团练副使"——一个唐代设立的军职,到宋朝早已名存实亡,其实就是个闲差,而且"不得签书公事",连参与政务的资格都没有。
全家人的生计成了问题。他在给朋友的信里写道:"廪入既绝,人口不少。"工资没了,一大家子人怎么活?
初到黄州,苏轼生活困顿到极致。一家老小十余口,只能借居定慧院,跟着僧人吃斋饭。后来迁居临皋亭,依旧"斋厨索然"。
后来在老朋友马正卿的帮助下,他向官府申请了一块城东的荒地,亲自开荒种田。
这块地,被他命名为"东坡",自己也取号为"东坡居士"。
从此,苏轼放下了文人身段,学种地、酿米酒、做美食,在烟火气里疗愈心灵创伤。
他在《东坡八首》里写:"泥芹有宿根,一寸嗟独在。"那种与土地肌肤相亲的体验,和当年在翰林院起草诏书的日子,已是两个世界。
正是在黄州,苏轼写下了他最著名的作品:《赤壁赋》《念奴娇·赤壁怀古》《定风波》。
三月七日,苏轼和几个朋友在沙湖道中游玩,突然下起了大雨。
同行的人都觉得很狼狈,只有苏轼不这么觉得。
他写下了《定风波》: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这首词,写尽了苏轼的豁达:
七月十六日,苏轼与道士杨世昌等人,备足酒食,坐上一条细长的小船,向人称赤壁的古战场方向划去。
月光从东山升起,清风徐来。他们放下船桨,任凭小船像苇叶那样顺流飘荡。
有人唱起了《诗经》里的佳句。道人杨世昌吹起洞箫,声音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苏轼问:"为何如此悲戚?"
朋友回答:"月明星稀,乌鹊南飞,这不是曹操的诗吗?想当初他攻破荆州,舳舻千里,旌旗蔽空,横槊赋诗,是一世之雄,可如今又去了哪里?何况你我这些凡夫俗子,人生短促如蜉蝣,羡长江之无穷,何其悲哀。"
苏轼做出了睿智的回应:
"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
"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这段话,完成了从悲到乐的哲学升华:
苏轼不再执着于"建功立业"的儒家教条,而是发现了"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这些永恒的精神财富。
同样在1082年七月,苏轼站在赤壁矶头。
江水咆哮着冲刷过赤色岩壁,月光像碎银般洒在他斑白的鬓角上。此时的他,刚刚经历"乌台诗案"的生死考验,从汴京的锦衣玉食跌落到黄州的箪食瓢饮。
他写下了《念奴娇·赤壁怀古》: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这首词,是苏轼对命运最有力的回击。
那个"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周瑜,何尝不是苏轼理想中的自己?
当他在"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的叹息里,我们看到的不仅是对时光流逝的感伤,更是一个理想主义者面对政治废墟时的精神坚守。
苏轼把个人的失意提升到历史的高度——既然连周瑜这样的盖世英雄都难免被"浪淘尽",那么自己这点政治挫折又算得了什么?

元祐八年(1093年),高太后去世,宋哲宗亲政,新党再度执政。
苏轼被贬为宁远军副节度使,惠州安置。
年近六旬的苏轼,日夜奔驰,千里迢迢赴贬所。
1094年十月二日,苏轼抵达惠州,有诗云:"吏民惊怪坐何事,父老相携迎此翁。"
惠州太守詹范破例招待苏东坡暂住合江楼。
苏轼在惠州的生活,苦中作乐。他写下了著名的诗句: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他把皇帝赏赐的黄金拿出来,捐助疏浚西湖,并修了一条长堤。为此,"父老喜云集,箪壶无空携,三日饮不散,杀尽村西鸡",人们欢庆不已。
如今,这条苏堤在惠州西湖入口处,像一条绿带,横穿湖心,把湖一分为二,右边是平湖,左边是丰湖。
苏轼还发明了东坡肉、东坡肘子等美食,把流放活成了度假。
绍圣四年(1097年),年已62岁的苏轼被一叶孤舟送到了徼边荒凉之地海南岛儋州(今海南儋县)。
据说在宋朝,放逐海南是仅比满门抄斩罪轻一等的处罚。
当时的儋州,是非人所居的蛮荒之地,瘴气弥漫,交通闭塞,物资极度匮乏。"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是官员贬谪的终极之地。
当时人们都以为他此去必死,但苏轼却在这里建学堂、启民智、种庄稼,把绝境变成了精神乐园,完成了人生的终极升华。
苏轼到儋州后,生活苦到极致。初到时无屋可居,只能住在官舍旁的桄榔庵,屋顶漏雨,四处通风,他亲手补葺。
饮食匮乏,常以芋头、红薯为食,还发明山药粥解馋。
年事已高,又身染疾病,却依旧乐观。
他在桄榔庵搭小阁,置藤床,每天读书写作,累了便小憩。
苏轼初到儋州时,当地学风不盛。有感于此,他与官员张中同访黎子云,商量建一间学堂,传播中原文化。
名其屋曰:载酒堂。
他在儋州三年,早已把这里当成故乡,开办学堂,教当地百姓读书识字,让海南有了第一位举人。
他与黎族百姓结下深厚情谊,百姓常送他粮食、果蔬,他也教百姓农耕技巧。
北归之际,黎族百姓含泪相送,他依依不舍,写下此诗,自称"海南民",把贬谪之地当成了故乡。
他在《别海南黎民表》中写道:
我本儋耳氏,寄生西蜀州。
意思是:我本是儋州人,只是寄居在四川罢了。
"我本海南民"是终极的超脱。三年贬谪,他没有把海南当成流放地,反而当成了归宿。"平生生死梦,三者无劣优",道尽人生通透。
生死、顺境、逆境,皆为常态,无需执念。

1100年,宋徽宗即位,苏轼遇赦北归。
在儋州三年,他早已把这里当成故乡。北归之际,他依依不舍。
1101年,苏轼遇赦北归,途经镇江金山寺,看见寺中自己的画像,回望一生从21岁中进士入仕途,到乌台诗案生死一线,再到黄州、惠州、儋州三遭贬谪,一生漂泊,却在贬谪地写下无数千古绝唱,完成了精神的终极修行。
他没有感叹功名未就,反而写下了《自题金山画像》: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意思是:有人问我这一生有什么功业?答案就是:黄州、惠州、儋州。
世俗意义上来讲,功业是升官、封侯、治国平天下。而苏轼一生仕途坎坷,三次大贬、越贬越远:
他把"贬谪地"说成"平生功业",是一种高级自嘲:我这辈子没做成官,只做成了"流放三件套"。
然而恰恰是这三个地方,成就了苏东坡!
文学、思想、人格、民生,真正的功业,全在贬谪中完成。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是精神境界的顶峰。
"心似已灰"不是消极,是历经风雨后的澄澈,不为外物所动,不为功名所扰。
"身如不系之舟",是摆脱世俗束缚,获得心灵绝对自由。
站在今天的视角,我们能从苏东坡身上学到什么?
现代人焦虑、迷茫,往往是因为太在意别人的看法,被外界的评价绑架。
但苏东坡告诉我们:"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不必理会那些穿林打叶的雨声,不妨一边吟咏着、长啸着,一边悠然地行走。
外界的声音再大,也不妨碍你走自己的路。
现代人有"完美主义焦虑",害怕失败,害怕挫折,害怕人生不如意。
但苏东坡告诉我们:"一蓑烟雨任平生。"
人生风雨是常态,与其害怕,不如拥抱。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
现代人总是在"成功"和"失败"、"顺境"和"逆境"之间摇摆,患得患失。
但苏东坡告诉我们:"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在悟道者心中,风雨是磨难,晴天是顺境,而两者本质皆空。
真正的自由不在于改变境遇,而在于改变与境遇的关系。
苏东坡的伟大,不在于他避免了人生的废墟,而在于他能在废墟上建造精神的殿堂。
当他说"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时,实际上揭示了一个永恒的真理:
生命的价值不在于境遇的顺逆,而在于我们赋予境遇的意义。
所有压不垮我的,将使我更强大。
1101年,苏轼在北归途中,病逝于江苏常州,享年65岁。
他的一生,是传奇的一生:
他的一生,三次大贬,越贬越远,却在贬谪地完成了精神的终极升华。
他的作品,治愈了中国人的精神内耗一千年。
当我们面对挫折、困境、迷茫时,不妨想想苏东坡: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今日思考:你人生中也有过"黄州时刻"吗?在逆境中,你是选择抱怨,还是选择"也无风雨也无晴"?欢迎在评论区留言讨论。
更新时间:2026-0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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