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茨或许想不到，半年前他从中国带回去的订单，如今成了烫手山芋

半年前，德国总理默茨，带着一支三十多人规模的经贸代表团飞抵北京首都机场。拜耳、大众、梅赛德斯‑奔驰、宝马、西门子这些德国制造业标杆企业，几乎全都派出高层管理人员随同出访。默茨并没有第一时间赶赴下榻酒店，行程当中专门安排参观故宫，还在参观留言簿写下寄语，期盼马年双方能够奋勇前行、保有龙马精神，希望这一年成为中德合作发展的全新起点。

当天下午，默茨同中国国务院总理李强举行会晤，两国共同签署五份合作文件，覆盖绿色能源转型、海关协作、体育往来以及媒体交流多个领域。在后续媒体采访环节，默茨对外透露，中方计划向空客公司新增采购 120 架客机。面对记者，他只用 “此行价值十足” 短短四个字，概括了自己的北京之行。

但默茨恐怕不曾预料，这场被他高度评价的访问，带回国的一系列合作协议与商业订单，时隔七个月之后，反倒演变成德国政坛十分棘手的政治难题。

先来看看默茨这个人。在德国政坛，默茨长久以来被贴上对华强硬派的标签。2019 年欧盟确定对中国 “合作伙伴、竞争者、制度性对手” 三重定位，默茨的立场，更多偏向竞争者与制度性对手这两个维度。就在去年年初，还处在总理候选人阶段的默茨，面对德国经济界代表公开表态，企业向中国投入资本本身蕴藏巨大风险，如果企业执意投资最终发生亏损，不要指望国家出面兜底。那时候德国政府对华主线思路就是 “去风险”。

可等到他亲自到访中国，对外姿态发生明显松动。出发来华之前，他专门咨询熟悉中国事务的专家，春节期间主动送上对华节日祝福；抵达北京之后，他还亲自体验中德联合开发的辅助驾驶系统，给出不少正面评价。启程离开柏林的时候，他还公开警示外界，把 “去风险” 和对华 “脱钩” 画上等号是完全错误的做法，强行脱钩只会伤害德国自身切身利益。

默茨从坚持 “去风险” 转向反对对华脱钩，并不是一时心血来潮。当下德国经济本身处在下行通道，叠加地缘冲突冲击，再加上美国特朗普政府对欧洲征收高额关税，高度依赖出口的德国承受越来越大的外部压力。中国国际经济交流中心一名研究员就此直言，全球局势充满不确定性的大环境下，默茨选择对接中国市场，本质上是在拥抱一份确定的发展机遇。默茨这次访华，背后反映出德国对外战略的一次调整，由意识形态优先，转向更加看重现实经济利益的务实合作。

这次访问交出的成绩单相当亮眼。120 架空客采购订单落地，相关生产链条同样辐射德国本土供应链；除五份政府间合作文件之外，还达成十多项商业层面合作。默茨在北京还通过社交平台发布中文内容，表示德国希望进一步拓展中德经贸往来。作为全球经济体量排名前三当中的两大主体，中德双边经贸合作，具备极大的发展潜力。带着满满成果返回柏林，默茨内心大概率会认定，这趟中国之行物超所值。

但德国政坛从来不是总理一个人就能说了算。默茨访华的热度还没有褪去，国内反对和质疑的声音就已经浮出水面。就在默茨身处北京开展外交活动的同一时期，德国副总理兼财政部长克林拜尔公开发声。根据彭博社报道，一场论坛活动上，谈及中国议题，克林拜尔的态度远比默茨强硬。他明确表态，不能接受中国漠视全球贸易公平竞争规则的行为。作为社民党共同主席，财政部长特意选在总理刚刚敲定重大合作协议的节点放出这番言论，时间点的选择耐人寻味。

这仅仅只是开端。时间来到 2026 年 8 月 20 日，距离访华过去七个月，克林拜尔现身德国东部萨克森‑安哈尔特州的竞选集会，再度公开发表批评言论。他直接把矛头对准中国，直言对方没有遵守贸易规则，接连点出产能过剩、国家补贴、合资企业相关要求等一系列他眼中的问题。克林拜尔认为，德国持续开放本国市场，却没能收获对等回报。

他呼吁强化钢铁、汽车这类核心工业领域抗风险能力，以此保住本土就业岗位。最后他放出狠话，自己坚决支持德国采取更强硬的对华路线，同时声称，如今默茨也持有相同看法。默茨是否真的转向强硬，连默茨本人的对外表态都显得摇摆不定。

就在克林拜尔在东部选区发表对华批评言论之时，德国联邦统计局的统计数据摆在台面上。2026 年 1‑5 月，德国自中国进口规模 724 亿欧元，同比上涨 6.2%；反观德国对华出口大幅下滑 14.5%，仅有 296 亿欧元。两相比较，德国对华贸易逆差扩大到 428 亿欧元，对比 2025 年同期多出近 100 亿欧元。

汽车行业受到的冲击尤为惨烈，今年前五个月，德国汽车及零部件对华出口下滑幅度超过四分之一，总额 47 亿欧元。回望 2022 年的峰值水平，德国对华汽车出口已经从接近 300 亿欧元萎缩至 136 亿欧元，仅仅 2025 年一年，出口规模就暴跌 33%，换算下来德国每年对华汽车销售收入凭空减少 160 亿欧元以上。

大众集团处境更为窘迫。2025 年大众营业利润 89 亿欧元，同比大幅下滑 54%，创下近十年低点，利润率跌到 2.8%。该企业中国业务利润，从五年前 52 亿欧元萎缩到去年 9.58 亿欧元，降幅超八成。大众集团 CEO 奥博穆坦言，集团整体运营成本，比行业主要竞争对手高出大约两成。

按照测算，如果单纯依靠裁员抹平成本缺口，全球范围内需要再裁撤十万个岗位。目前大众已经关停德国汉诺威、茨维考、埃姆登等四座工厂。截至 2026 年 6 月的十二个月之内，德国汽车产业累计削减 42300 个岗位，行业就业人数回落至 2005 年之后最低水平，2019 年至今，汽车行业已经流失 12.58 万个工作机会。

默茨所属政党议员约翰内斯・福尔克曼直言，德国各个选区都实实在在感受到所谓 “中国冲击” 带来的影响，东部地区反应尤为激烈。德国东部聚集大量制造企业，汽车零部件、机械加工中小企业扎堆，就业岗位高度依靠海外出口。克林拜尔特意选择东部地区抛出对华批评，并非随机安排，不断流失的就业岗位，正在转化为现实选票。

难题接踵而至：一边是每年数百亿欧元规模的对华贸易逆差，本土岗位持续流失；另一边是空客 120 架飞机订单，大众、巴斯夫、西门子等德企在中国累计数百亿欧元的真金白银投入。面对中国，德国究竟该如何抉择？答案并不统一，德国内部已经陷入激烈分歧，政府层面的矛盾属于结构性矛盾。

默茨出身基民盟，代表中右翼工商业群体诉求，十分清楚中国市场对于德国制造业的分量。汽车、机械、化工、航空等产业深度扎根中国，各类订单不只是纸面数字，背后维系着企业现金流与本土就业。可就在默茨的执政联盟内部，意见分裂十分明显：外交部长瓦德富尔属于对华强硬阵营，经济部长赖歇偏向务实温和路线，两人立场经常相互冲突。社民党整体主张对话沟通，但内部同样存在克林拜尔这样的强硬声音。

绿党执掌部分经济相关事务，始终坚持价值观优先的外交逻辑。当下德国是三党联合执政，总理府、外交部、经济部各行其是，缺少统一的对华政策统筹中枢。虽然总理掌握外交最终决策权，但联合政府框架下各党派手握自身权责范围，默茨很难在所有议题上统一所有人思想。于是就出现一种吊诡局面：默茨在北京签署合作文件，克林拜尔在柏林指责中国；默茨反复强调不能脱钩，克林拜尔呼吁强硬反击。德国政府对外释放两套截然不同信号，不光外界看得云里雾里，本国企业也无所适从。

德国企业界的撕裂程度，丝毫不亚于政府内部。谈及贸易保护主义，大众、奔驰这类汽车巨头高度警惕，中国是它们最重要的海外市场。巴斯夫在湛江落地 87 亿欧元一体化生产基地，这是德国企业在华最大单笔独立投资；博世在中国布局 35 座工厂、26 个技术研发中心，过去十年累计在华投入超 600 亿人民币；西门子落地深圳磁共振产线，又拿出 11 亿欧元扩建苏州数字化工厂。目前一共有 5200 多家德国企业落户中国，受访企业当中 92% 表示会继续深耕本地市场，没有一家打算彻底撤出中国。

与之形成反差，那些在华业务体量有限的中小企业、机械设备厂商，纷纷呼吁要直面竞争。德国机械设备制造业协会外贸负责人表示，德国必须敢于向中国指出不公平竞争现象，有必要调整现行策略。中小企业直接直面中国同行竞争，承受压力远超大企业，发声也更为激进。

德国工业联合会 BDI 夹在中间处境为难，会员构成就决定它立场分裂：大型企业要维护在华重大利益，中小企业迫切希望应对外部竞争压力。BDI 总经理塔尼娅・戈纳提出 “中国冲击 2.0” 概念，点明德国工业受到广泛而深远的冲击。可落到具体政策建议层面，BDI 只能停留在口头呼吁，大企业的存量资产客观存在，中小企业的现实诉求同样无法忽视。

默茨自身的立场同样开始发生偏移。进入 7 月，彭博社披露消息，一贯提醒贸易战风险的默茨，正在松动自己对欧盟对华贸易政策的态度。知情人士透露，默茨团队承受来自强硬派官员的巨大压力，制造业每月流失超一万个岗位，数据触目惊心，经济学家也不断发出警示，如果不有所行动，极右翼势力会借机壮大。

默茨开始更多倾听强硬派的诉求，他把矛头逐步指向人民币汇率。6 月欧盟峰会结束之后，默茨公开称人民币被低估 30%；7 月 13 日科隆大学演讲，又把这个数字调整为 25%，甚至建议效仿 1985 年逼迫日元升值的《广场协议》，复制这套思路。

不过默茨的强硬表态是有保留条件的。一边批评人民币汇率，一边他依旧公开认定，完全切断和中国的经济往来是错误选择。他既对欧盟强硬对华方案持开放态度，又曾经亲自率领三十多名企业高管到访北京谈合作，试图在 “去风险” 和深化合作之间寻找平衡点，但这个平衡点变得越来越难拿捏。

8 月 26 日，默茨在柏林东部内阁会议结束之后接受记者采访，对外放出消息，德国要形成清晰的对华立场，计划在 10 月欧盟峰会召开之前完成最终定版。他还提到，德国企业看待全球贸易失衡问题的态度已经出现明显转变。这番表述意味深长，暗示过去坚决抵制贸易保护主义的大型企业，心态也已经发生动摇。

每月上万岗位不断消失，大企业本身也在裁员关厂，在这样的现实压力之下，继续坚持反对保护主义，政治层面已经很难站住脚。但默茨并没有披露这套对华立场的具体细节，他也没法细说，一旦完整公开，联合政府内部必然爆发激烈冲突。

10 月份将要举行的中欧贸易投资磋商，会成为一块关键试金石。排华相关条款、反补贴调查、各类贸易防御工具，都会直接左右德国企业在中国的经营前景。如果欧盟全面走向强硬路线，大众、巴斯夫、西门子这类手握巨额在华资产的企业会首当其冲受到伤害。默茨不得不在欧盟集体行动诉求，和德国企业个体商业利益之间权衡取舍，这个抉择，将决定这颗从北京带回去的烫手山芋，是继续握在手里，还是直接丢弃。

复盘默茨这七个月的经历，可谓一波三折：在北京收获大量合作订单，回到柏林遭遇国内批评；从给出 “很值得” 的访华评价，到抛出人民币被低估的论断；从坚持反对脱钩，再到承诺 10 月拿出明确对华立场。每一步都体现他想要平衡各方，但每一次调整又催生新矛盾。

表面看这是默茨与克林拜尔两个人的观点对立，根源却是德国经济深层结构裂痕。大型企业需要依托中国市场获取利润，中小企业被中国产品挤压生存空间；汽车行业依赖中国市场消化产能，但中国本土对德系汽车需求持续下滑；东部选区诉求保住就业岗位，可产业转型浪潮之下岗位本就在不断消亡。并不是中国夺走德国的工作，而是德国自身产业生态正在发生重构。

当克林拜尔指责中国不遵守规则的时候，德国对华贸易逆差一路走高，朝着 550 亿欧元关口迈进；当他高呼要采取强硬路线的时候，德国汽车产业又裁掉 42300 个岗位。口头上批判中国很容易，解决贸易失衡却很难；喊强硬口号简单，保住本土就业却没有捷径。默茨对此心知肚明。

于是就出现这样的现象：批评人民币汇率，同时强调绝对不能对华脱钩；对欧盟强硬贸易方案保持开放，又表态欢迎中国资本赴德投资。这不是精神分裂，而是他坐在一团烈火之上：左翼社民党、绿党不断催促对华强硬，右翼工商巨头呼吁保持冷静；前方每个月都有大量岗位流失，身后极右翼势力盯着选票伺机而动。

这颗来自北京的烫手山芋，默茨已经攥了整整七个月。10 月之前他必须做出抉择，无论是扔掉，还是硬扛下来，代价都不可避免。但还有一个更深层问题：就算 10 月德国敲定完整对华立场，中德经贸底层逻辑不会就此改变。中国车企已经建立全产业链竞争优势，单纯依靠欧洲加征关税，填补不了产品层面的实力差距。软件定义汽车时代，德国已经落在后面，只靠指责对方不公平，追赶不上技术代差。默茨这套平衡策略拖得越久，政策回旋空间就越小。一旦大型企业集体转向强硬，默茨将彻底失去操作余地。

从推进 “去风险”，到主动寻求对华合作，再到重新滑向强硬，默茨一年之内的对华立场完成一次完整循环。这个循环还没有走完，后续走向要看 10 月谈判结果，也受制于德国经济还能撑多久。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无论默茨最后做出怎样的选择，这一整套棘手矛盾，不会自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