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笔记：我的一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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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东方

我的一个朋友，别人都说他很特殊。说他特殊其实主要基于年代感，就我们这一代人来说，现在很流行的不婚不育之类的人生选择还没有在社会上广泛出现。但是偏偏就是有些人，有些朋友选择了这样比如今早了几十年的人生格式，他就是其中之一。

不知道是不是从一开始他的观念就如此明晰，反正走着走着就逐渐走上了属于他自己的路：不结婚，不生孩子，不买房，不买车，不评职称，不加入作协。这最后一点，是基于他的写作爱好而言的。他发表过不少作品，出版过不少书，但连基层作协也没有参加。

这种情况现在说起来可能并不怎么惊人，但在当年那是很特殊的。因为结婚生子是天经地义的传统，房子买了就在升值，买车则是整个进入汽车时代的历史主旋律，他一律拒绝了。拒绝得非常坚定，这种坚定性一直到了几十年以后的今天才得到了印证和奖励，他的生命里从来没有这方面的焦虑。而源自婚姻、孩子、房子、车子、职称之类的焦虑是人们普遍的时代病症，不与之沾边的普通人少之又少。我的这位朋友，就是这种少之又少之中的一个。他是一个非常入世的出世者，在积极生活的同时几乎完全甩掉了普通人生活中的必然羁绊。

他认为，盲目地带孩子到这个充满了不确定性的世界上，让其从一出生就开始承受各种社会缺陷导致的大大小小的凶险，其实是一种不负责任。而不要孩子又何必要婚姻，不要婚姻何必要房子，何必买车，何必在工作上卷进什么职称、协会之类的陷阱……

至于不评职称、不加入作协则是其特定人生选择中远离烦恼和是非的又一重关键选择。尽管退休的时候依旧没有职称，出过很多书了也还没有登上被作协所圈定、指定的文坛，但他一直拥有只属于自己的阅读和书写的自由，全部写作表达的都是自己愿意表达的东西，也避免了包括学习会、研讨会、发布会之类大量仪式性的虚与委蛇的应酬。

在漫长的社会传统里，很多人都将喝酒作为一种忠诚测试。对于被测试的人来说，则是将喝酒作为表达臣服的形式。这在单位、团体、组织乃至在普通的亲朋社交中，都是惯例。这样的忠诚测试在社会上广泛存在，其他如奢侈品，如豪车，都是资本对人群的规训，也同时是被规训者主动地敬献。而能在所有服从性测试里交白卷的人，是不是都可以被认为是大智慧呢？还是表面上顺从这种规训而在内心里不以为然更有智慧呢？如果没有具体行动的话，不以为然就是个概念而已，你生命中的时间精力就会塌陷到那些你不以为然之中。

这样说来，我的这位朋友在很早的时候就有了这样的大智慧。他不喝酒，即使骑车到了自然风景中，平常不喝酒我的也要以酒抒发豪情的时候，他也只是看着我喝，遑论那些作为服从性仪式的喝酒了。

当然，这偶尔一次的喝酒不喝酒只是我们共同的旅行中的异数，大多数时候我们都奉行够用的原则，也就是满足基本需要即可的原则。

在骑车或徒步旅行中，很容易达成这样的原则。犬儒主义自愿的匮乏练习，用最简单的衣食过生活。骑车旅行的时候露宿，实际上直接就是这样的练习。吃最简单的食物，天当被、地当床的住宿状态里会发现，原来维持生存的成本是如此之低，完全没有必要追求社会认可的物质上的高大上，也不再害怕失去任何东西。现代世俗生活可能已经没有了那种直观的破衣烂衫和粗茶淡饭，外表可以变，不变的是精神内核。不必标新立异，只需精神自由。

他曾经大量抽烟，近乎烟不离手，但在一夜之间就彻底戒了烟，再也没有吸过一根。原因只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烟已经绑架了他的自由，他要摆脱这样的羁绊。这个信念让他这个老烟民突然就成了一个再也不抽烟的人，戒烟对他来说就这么简单。

他基本上不考虑挣钱的问题，从来都是量入为出，不在他自己认为没有意义的事情上花一分钱。他的钱只花在他自己愿意花的地方，不受社会话语导向的左右。比如他喜欢买书，包括买不同版本的同一种书。他买的书是其他写作者写出来的被他所认可的著作，主要是翻译文学，对原著作者和翻译者的特点乃至逸闻趣事都了如指掌。

他喜欢旅行，是那种抬腿就走，到随便哪里走走转转的旅行。

他不结婚但不乏两情相悦的人生际遇……

他舍弃了可以舍弃的，只保留了身体基本需要和极大的精神追求，保全了自己最完整的时间和最大限度的自由，不为物累，不为不想参与的任何事情所羁绊。

如今回看，赫然发现，他不是因为失败而被动摆烂躺平，而是在剧烈变化的社会生活中始终保持清醒，甚至是在哲学意义上先看透了一切的理性选择。

所谓不理性是商品社会大多数人都无法挣脱也没有意识到要挣脱的必然，因为中产阶级乃至普通阶层的人的物质追求，必然会导致那种脆弱的体面的需要。用于舍弃那样的需要，就连所谓体面也舍弃掉了。他很勇敢地不以为意。

社会发展波峰波谷相连，能处变不惊，在个人几十年的人生历程中坚持自己的理念，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