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安交大高材生到金鸡影帝：“李公安”的荣光，藏着夫妻半生深情

2026年10月26日，表演艺术家戈治均因病在北京逝世，享年90岁。10月27日，陕西人民艺术剧院发布讣告，称他为“人民表演艺术家”。10月29日上午，遗体告别仪式在北京大兴殡仪馆举行。

人们翻出《秋菊打官司》里那个“李公安”的剧照，送他最后一程——斯人已去，留下的是几代观众忘不掉的银幕面孔。

戈治均本是西安交大水利系的高才生，可这个理工科少年，心底偏燃着一簇文艺的火。

他放下安稳前程，执意选择了舞台，从话剧演员到影视演员，躬身西北大地，演绎着这片黄土地上最寻常的中国人。

《秋菊打官司》里温厚隐忍、总想着“劝和”的李公安，《秦颂》里的赵高，《走向共和》中的荣禄，《龙年档案》里的龙福海，乃至80岁高龄时在《白鹿原》中饰演的鹿泰恒……一个个棱角分明、血肉充盈的人物形象，被他塑造得丰满真切，让荧幕上的角色拥有了人间烟火的质感。

他大半辈子沉潜于舞台，不追名利、不挑角色，用一生践行着“戏比天大”。直到2001年，65岁的他，凭《押解的故事》捧得金鸡奖最佳男主角。

而戈治均这个名字，从来不只属于舞台。他的另一半，是与他相爱相恋一个多甲子的妻子，西安交大才女、高校教授桂训虞。

他大半生寂寂无名，她安安静静陪他熬过整个无名岁月；他中年之后声名鹊起，她不改自己的生活，照常教书、照常持家，把聚光灯让给台上的他。

他们之间，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只有不曾缺席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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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上表演的天之骄子

戈治均1936年8月出生于山西运城，他的家庭是崇尚读书立身、踏实本分的普通知识分子家庭。父亲是治病救人的医生，家中兄弟几个皆勤学苦读。1940年，因父亲工作调动，4岁的戈治均跟随家人迁往陕西。

黄土大地的市井烟火、乡土人情，浸润着少年的心灵。戈治均习惯观察身边人的言谈神态，体察世间百态，这份对普通人命运的敏感，为日后塑造无数小人物埋下伏笔。

父母对戈治均的人生有着清晰的规划。戈姓溯源相传与大禹有关，先祖以治水安天下，母亲对他寄予一份浪漫而厚重的期许。高考填报志愿时，母亲希望他报考水利系，将来做水利工程师，报效国家。

1956年，戈治均不负家人期待，高分考入西安交通大学水利系，毕业后便可投身国家建设，前途清晰而安稳。全家人都笃定，戈治均能成为一名优秀的技术人才。

可戈治均的心底却种下了另一颗火种。少年时代他便热爱绘画，痴迷观察市井众生，民间戏曲、街头百态就是他最早的课堂。戏剧能够体味千千万万人的悲欢命运，这种共情与表达的魅力，深深吸引着他。

在大学读书期间，繁重的课业没有熄灭他的这份热爱。戈治均一有空儿就扎进校话剧团。没有鲜花和聚光灯，一群热血青年纯粹出于热爱排演剧目。站在舞台之上，他可以体验完全不一样的人生，也正是在话剧排练的舞台上，他遇见了桂训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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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选表演，她选他

桂训虞是学校里公认的才女，出身戏剧家家庭，父亲是著名剧作家杜宣（原名桂苍凌），母亲叶露茜是上世纪30年代上海滩颇具名气的演员。自幼耳濡目染，她早早浸润在戏剧文化之中，也是校话剧队的女一号。

共同的艺术审美与戏剧理想，让两个年轻人慢慢走近。1959年，两人一同排演话剧《最后一幕》，戈治均饰演特务队长，桂训虞出演女主角百灵，在排练之中，两人情愫渐生。彼时学校有学生不许恋爱的规定，这份朦胧的好感，只能悄悄藏在心底。

大三那年，西安电影制片厂前来高校选拔文艺人才，戈治均被选中。这就意味着，他要放弃已经学习多年的水利专业，背弃家人对他成为工程师的期许，走上一条前途未卜的演员道路。

消息传来，师长们纷纷出面规劝，学校甚至专门写信给他的父亲，希望能够劝阻戈治均。所有人都在阻拦，除了桂训虞。她懂他心底滚烫的热爱，明白这份理想的重量。

纵然得到心上人的理解，现实的鸿沟依旧横亘在两人面前。戈治均进入陕西人民艺术剧院后，刚入行的他鲜有登台机会，大部分时间都在后台做杂活：拉大幕、装台、收拾道具，默默熬着看不到光亮的日子。

学业与工作又将两人分隔两地，不能朝夕相伴。没有即时通讯的年代，一封封手写书信，便成了连接彼此的唯一纽带。他们在信里聊剧本结构，聊角色塑造，聊话剧理想，也聊琐碎平凡的日常，这份沉静克制的感情，就这样走过整整8年。

1967年，戈治均与桂训虞步入婚姻。没有彩礼，没有隆重仪式，婚礼朴素得近乎寒酸，家具是剧院的演出道具，桌子的抽屉早已无法正常拉开；单人床宽度不够，戈治均便找来一块剧院废弃的旧招牌，拼接起来补宽床板；就连新婚床单，都是桂训虞托去上海出差的同事帮忙捎回来的。

婚后的生活依旧清苦。戈治均收入微薄，多数时候困在幕后做杂活，登台机会寥寥，前途一片渺茫。巨大的心理落差时常萦绕心头，戈治均一度陷入自我怀疑中。

反观桂训虞，她已是事业稳步发展的高校教师，后来任职西安纺织学院教授，薪资远高于丈夫，可她从没有因此苛责、埋怨戈治均。

桂训虞不仅一力扛起家庭开销，还不断给予丈夫精神上的宽慰与鼓励。她能够读懂剧本、共情人物，常常和戈治均探讨角色的内心与命运。于他们而言，婚姻不只是柴米度日，更是难得的艺术知己的彼此映照。正是有了这份物质与精神的双重托举，戈治均才扛过漫长低谷。

03

戏比天大，人比戏真

戈治均沉下心打磨表演，淬炼出含蓄内敛、返璞归真的表演底色。在陕西人艺工作的数十载光阴里，他参演《雷雨》《一双绣花鞋》等数十部剧目，同时兼任编剧、导演。

56岁那年，戈治均迎来事业的真正突破。

1992年，张艺谋导演的《秋菊打官司》上映，戈治均塑造的李公安，成为亿万观众心中难以磨灭的形象。戏份不算多，人物层次却极为复杂，游走在法理与人情缝隙之间的基层民警，心怀善意，却处处身不由己。

他一口地道陕西方言，神态温厚隐忍，浑然融入乡土现实。一句“我这个公安，连你的事也没办好，只能牵牛了”流传至今。观众评价：看不出是在表演，仿佛就是生活里真实存在的基层民警。

自此，戈治均佳作接连不断：《二嫫》里务实接地气的村主任，《背靠背，脸对脸》中城府深沉的冷局长……西北土地上形形色色的普通人，被他演绎得活灵活现。

2001年，65岁的戈治均凭借《押解的故事》再度饰演的李公安，拿下第21届金鸡奖最佳男主角，迎来事业高光时刻。

影片在戈壁滩取景，拍摄环境十分恶劣，时常会遇上沙尘暴。彼时戈治均刚刚做完手术，伤口缝线还未拆除，他依旧咬牙坚守在片场完成全部拍摄。

他成功塑造出一位善良质朴、略带窘迫，却始终恪守职责的老警察形象，表演浑然天成。导演齐星评价他：外表质朴平和，内心充满力量，是拥有贵族精神的演员。演戏不求夸张外放的技巧，一心向内挖掘人物真实的处境与灵魂。

摘得影帝之后，戈治均没有被名利裹挟，而是不断拓宽戏路，打破

“

老好人

”

的固化标签：《走向共和》里的荣禄，老谋深算、进退有度的晚清重臣，隐忍厚重，拿捏住乱世权臣的复杂心境；《大宋提刑官》里的和魁，心机阴狠、伪善狡诈的反派，颠覆以往荧幕印象；《龙年档案》里的龙福海，深谙世故、权衡利弊的地方领导；《当家的女人》里的李月久，敦厚善良、通透豁达的农村父辈。

80

岁高龄的戈治均出演《白鹿原》里的鹿泰恒，将这一角色视作自己的封箱之作。

桂训虞性格低调内敛，几乎不会跟随丈夫出席公开活动，也极少接受媒体采访。戈治均拿到金鸡奖后，片方曾计划把他的家庭故事作为宣传素材，被他断然拒绝。他分得清楚：舞台上的角色是一回事，自己的家庭生活是另外一回事，决不能混为一谈。

拍戏、剧院排演任务繁重，戈治均常常在外奔波，养育孩子的重担大多落在桂训虞身上。成长在父母双重艺术熏陶之下，耳濡目染的儿子戈大立也走上戏剧行业，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戏文系，参与制作过《恋爱的犀牛》《琥珀》《哥本哈根》等话剧，后来出任中国儿童艺术剧院院长。父子俩一个在台前打磨角色，一个在幕后排演剧目，各自在戏剧领域踏实耕耘。

戈治均和桂训虞是爱人，是知己，也是患难与共的战友。低谷时并肩扛住现实寒凉，高光下守住本心。他们用半个多世纪的相守告诉我们：好的婚姻，未必是两个人活成同一个模样，而是允许一个人去追逐心中热爱，另一个人给予理解与托举；既尊重各自的事业与独立，又能在精神世界彼此共振。

台上，他演尽世间万千小人物的悲欢；台下，他们以半生相守，诠释了何为知己爱人。舞台会落幕，而真诚的热爱与陪伴，永不褪色。

参考文章：

1、光明网：《演员戈治均因病医治无效去世》

2、《中国新闻周刊》：《大器晚成的影帝，走了》

3、澎湃新闻：《金鸡影帝戈治均去世，享年90岁，曾出演〈走向共和〉〈大宋提刑官〉〈秋菊打官司〉〈白鹿原〉等》

4、北京日报客户端：《演员戈治均去世，《押解的故事》导演齐星缅怀：他是一个有贵族精神的人，内心充满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