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
“第一次在博物馆熬夜。”
凌晨1点,我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浙江省博物馆灯光通明的展厅。
底下有不少朋友疑惑“博物馆可以通宵吗”“听说开到清晨6点,这是真的吗?”
8月22日,故宫博物院藏的《韩熙载夜宴图》(宋摹本)时隔15年首次在浙江省博物馆公开展出,展期只有30天。
开展首日的场面,用“疯狂”来形容毫不夸张。7点,便有观众排队,供需缺口太大了——看画的人次有限,而想看的人,从全国甚至全世界各地涌来。
浙博连夜决定:分批次限时参观,每组15人、每人6分钟,展柜旁立着计时器;延长开放时间,确保当日预约的观众当日一定能看到;更关键的是第三项——每周六增设深夜延时专场,开放至次日清晨6点。
国有博物馆通宵运营,这在国内几乎找不出先例。消息一出,便成了社交平台上争论的热点。
凌晨灯火通明的浙江省博物馆 陈新怡、蒋文俐/摄
凌晨在展厅的观众 陈新怡、蒋文俐/摄
为了逃避任相,韩熙载夜夜笙歌,如今1000年过去,轮到这幅画替他“加班”了。
就这样,两场夜宴,隔着千年,在同一个展厅里交汇了。
一场在画里。韩熙载宴请宾客,击鼓奏乐,美人起舞,宾主尽欢,觥筹交错间人人沉醉。
为了赴宴,有人不远万里,从香港、台湾飞过来;有人从下午刷到凌晨,死守一个预约的名额;有人带着放大镜,带着做满功课的笔记本,在展柜前默默记下每一个细节;有人站在清晨6点的展厅外,远远地望着那幅画,舍不得告别。
我们想知道他们的故事。
从晚上8点到清晨6点,这10个小时里,展厅的人流没有断过,一组看完离开,一组跟着进场,而我们,也在展厅里蹲守了600分钟,和前来“赴宴的人”聊了聊他们的故事 。
他们跨城、熬夜、反复刷票、带着攻略和期待走进深夜的展厅,也带着各自的理由和心情,在那幅千年古画前,停驻了属于自己的6分钟。
为了这幅画,她从中国香港来了两趟
一个黑色的背包,外加一个帆布袋,这是陈六零所有的行李。
这是她第二次从中国香港赶过来看《韩熙载夜宴图》。
上周六6点,第一批预约上的她怕要排队,起了大早,等在了浙江省博物馆门口,在她前面的还有一对情侣。
那是新规出来的第一天,每个人都只能看6分钟。
“6分钟实在太短了,不够看。看的时候,之前做的功课全忘了,恨不得所有的画面都吸进自己的眼睛。拍完照后,我才发现手机的锐化很严重,和实际看到的还是有差别。”她说。
“还是得看真迹”,抱着这样的想法,陈六零又重新背上了背包,踏上了看画的路程。
晚上8点到杭州,9点坐地铁来博物馆,10点预约看画,她形容自己的时间规划“完美”。
一路的奔波劳碌,在看到画之后,都消散了:“那些色彩、线条,得亲眼见到才有感触。”
和陈六零一样,卢传文也是从香港飞过来看画的。
我们很早就注意到了在展厅转悠的他,虽然预约看画的时间是10点,但怕迟到的他,8点便赶到了展厅。
为了能看到《韩熙载夜宴图》一眼,他约了好几个朋友帮他抢票。
“抢8月29日下午或者晚上到凌晨6点的票。”他叮嘱朋友们。他算过了,这个时间段他刚好结束了香港的工作,可以乘坐早班飞机飞来杭州。“看完我就可以心满意足地回台北的家了。”
为什么这么费劲波折还是要赶来?
难得,这是陈六零和卢传文共同给的答案。
这是卢传文第二次来到浙博,去年11月,浙博《富春山居图》的前段真迹《剩山图》展出,他也来看了一趟。“那段时间我刚在台北看完了《富春山居图》的后半段,这样《富春山居图》就在我的脑海里‘合体’了。”他开玩笑道。而距离他上次看到《富春山居图》合璧,已经是2011年,那时他刚上大学,不知道很多画原来是见一眼少一眼的。
“《韩熙载夜宴图》上一次展出是15年前,我怕我没这么多15年。我也不知道我老了还抢不抢得动票,排不排得了队。”卢传文说。
凌晨观画的观众 陈新怡、蒋文俐/摄
真正见到画时,他形容自己心跳很快,手在发抖,又想看又想拍,恨不得把画里的所有都牢牢地记住。
6分钟很快就到了,看完后的卢传文远远地站在外面,用手机对着自己和展柜,来了一张自拍,发了一条朋友圈。
“为了一张画,才6分钟,跑这么远,还待到这么晚,值得吗?”有朋友不解,在下面评论道。
“当然值得。”听到我们聊天,旁边的何先生插了一句,他也是从香港赶过来的。“就像是你去追星,只要喜欢,再苦再累也是值得的。”他说。
一直到凌晨,卢传文还待在展厅,他想刷刷看预约,看看能不能再“捡漏”看一次。而陈六零朝我们挥手告了别,下周她还要飞一趟北京,打算去看看故宫博物院新出的“典则:唐宋书画展”。
看画前,他们做了详细的攻略
很多人是为了画来的,也有人是为了画背后的那段历史。
这不是郁先生第一次来杭州,但这是他第一次为了一幅画奔向一座城。
他坦言自己看的画不多,令他真正感兴趣的是《韩熙载夜宴图》背后的那段历史。
南唐后主李煜听闻韩熙载生活“荒纵”、沉迷宴饮,遂命顾闳中“夜至其第窃窥之,目识心记,图绘以上之”。
郁先生喜欢李煜,在他看来,李煜虽是亡国之君,但也是词中之帝,至情至性。
爱屋及乌,一听说《韩熙载夜宴图》展出了,郁先生便迫不及待抢了票,飞了过来。
“怕人多,看得不仔细,又怕自己不知道从何看起。”在看这幅画前,他特地做了功课。
他分享了自己的经验:如果排队人多,先站到另一侧把每个场景拍下来;等前面的观众往前挪动,再到正面慢慢看细节;最后清场前,再录一段完整视频。手机镜头他用3倍长焦,“可以拍到画上的痕迹,包括人物服饰上的细节”。
像郁先生这样提前做攻略的观众不在少数。在社交平台上,不少观众分享了自己“赴夜宴”的心得体会:观颜色,忌乱入,识画皮,观美人,赏屏风,辨细节……除了观画攻略外,还有抢票攻略、交通攻略、吃饭攻略……
还有专门的夜场攻略,从安徽赶来的胡先生掰着手指数了数看夜场的好处:“夜宴图当然要在夜晚看,首先是贴近画本身的氛围,其次夜场人流量少,交通相对也不会特别拥堵。晚上看,我感觉画里面的德明和尚面色都沉郁了几分……”
凌晨观画的观众 陈新怡、蒋文俐/摄
傅女士从宁波来,带着刚上初中的女儿和上小学的儿子。两个孩子的背包里都装了几件薄外套——她事先看了攻略,晚上展厅冷气足,得穿长袖长裤。
小儿子对那幅国宝级名画懵懵懂懂,更有印象的是展厅里一条小小的金龙——他在陕西历史博物馆见过同款。虽然年纪不大,但两个孩子已经跟着傅女士走过不少博物馆。“去的时候我给他们拍照,等到课本上出现同款时,我把合照贴在课本上,让他们回忆起来。我们小时候哪有这种条件,连课本上的杨桃都没见过。等到自己做家长了,就喜欢带孩子们到处走走看看。”
对傅女士而言,《韩熙载夜宴图》背后也满满的都是语文、历史课本上的知识点:五代十国、李煜。“等到孩子上课时,你稍微给他们点拨一下,他们就能把记忆串联起来,兴趣就来了。”
夜还漫长,她打算带着孩子在展厅里再好好转转,等到清晨6点闭馆了,再带他们去打卡附近的杭州早点。
结伴捡漏,凌晨的幸运儿
当时钟指向凌晨,来自苏州的叶女士和另外两位朋友笑着从看画的队伍里走了出来。
“恍恍惚惚,好不真实。”她们这样形容自己看画的感受。
为了这3张预约票,她们从下午一直蹲到了晚上。
“到凌晨了,我们另外两位都放弃了,只有小叶还一直在坚持,不停地刷。晚上11点多,我们都换好衣服准备睡觉了,小叶刷到了。”
一听到票有了,朋友沈女士激动地跳了起来,酒店就在附近,3人当即决定换好衣服,冲!
“深夜赶到博物馆看画,这也是第一次。我们想着晚上估计人不多,还带了本书,打算对着书慢慢看。可惜凌晨的观众也不少,我们在有限的6分钟里拍了照片,打算回头再对着照片慢慢看。”叶女士说。
像叶女士这样碰运气刷到“捡漏票”的观众,不是个例。
见我们一直徘徊在外围,以为我们是没刷到预约票,看不上画,还有不少好心的观众也走过来给我们支招。
“你蹲着页面再刷刷看,后半夜可能有人晚上不来,没准就能排上你了。”
刷刷,再刷刷,看看,再看看,这或许是不少“赴宴者”的心声。
凌晨观画的观众 陈新怡、蒋文俐/摄
杭州本地的胡先生两口子也是这样刷到票的。
他们原本约了30日白天场,和朋友一起看展。朋友从上海来,入住在滨江,距博物馆十分钟车程。两口子赶来请朋友吃夜宵,吃到凌晨两点,随手一刷——一张凌晨票。老看展人的直觉让他们先拿下,改签规则允许每人有一次改签机会。接下来半小时,3个人陆续刷到了票,全部改签到凌晨三四点入场。
“预约到3点这个时间,我们看完《夜宴图》还能有足够的时间看《太平年》展览的其他内容。”
也是这个时间余量,让他们在展厅又捡了个漏。大约5点30分,他们看完展厅所有展品,又回到《韩熙载夜宴图》展区来转转。
距离展厅关门前的最后15分钟,已经没有观众入场,工作人员也允许他们再回头来看一会《夜宴图》。
胡先生带了一个虫虫镜,能放大6.5倍或8.5倍,之前的6分钟,他重点在看线条、色彩细节;这次,他重点再看了看细绢的编织和质地。他见过十几幅宋画原迹,认为这些细节和这幅画的年代和经历有密切关联。他还需要回去结合文献等信息再仔细研究研究。
天亮了,展厅的灯关了
凌晨三四点的时候,人很少了,就几个。
清晨五点多,最后一批观众,一共有八位。
张先生是从南昌赶来的,他说自己是一家公司的小职员,专门赶来看这张画,虽然家里不太支持,但还是来了。
他还特意背了三脚架,但是,他并不知道,不能用相机拍照。
“感觉凌晨场人会少一些,所以选了这个点,果然没选错,人少不用排队,观感特别好。”他说,“回酒店睡会,等博物馆开门了再来看看其他展。”
快60岁的何阿姨是这样说的:“可能我这一生看这张画的机会就只有这么一次,很值了。”
陶先生是周六晚上下班从上海坐高铁过来的,到杭州已经晚上10点多了,找酒店住下,睡了没几个小时,就来博物馆看画了。
“这个凌晨场特别适合我们这样的上班族。”他说,“而且人少,不拥挤。”我们以为他还要在杭州玩玩,他说来不及。简单休息一下,“等下还要赶回去上班呢”。
太辛苦了。
他笑着回头说了句“为爱发电。”在门口,他又碰到了张先生,两个同道握了握手,互相加了微信,相约以后一起看展。
凌晨6点最后一批观众 史春波、章咪佳/摄
正在擦拭展柜玻璃的工作人员 史春波、章咪佳/摄
6点到了。计时器上最后一轮的倒计时已归零,工作人员还是让大家多看了会儿。最后一批观众退出展区时,所有人都远远地站着,望着躺在展柜里的《韩熙载夜宴图》,没有人先转身。
工作人员开始擦玻璃。他告诉我,凌晨人还是多,后半夜才渐渐少下来。他们的班次是凌晨到清晨6点。送走最后这批观众,他们也背起包,散场了。
画里的人演了一夜,画外的人追了一夜——天亮了,夜宴散了。
我们走出大门时,博物馆门口放着音乐,大爷大妈们已经打起了太极拳。
新的一天开始了。
有人要赶回去上班,有人要补一觉,有人9点还要回来接着看别的展览。
展厅的灯虽然灭了,但看画的人心里的那盏灯,却随着天空一起点亮了。
早上6点的浙江省博物馆 史春波、章咪佳/摄
早上6点的浙江省博物馆 史春波、章咪佳/摄
潮新闻 记者 陈新怡 章咪佳 史春波 蒋文俐
责任编辑:袁颖
更新时间:2026-09-01
本站资料均由网友自行发布提供,仅用于学习交流。如有版权问题,请与我联系,QQ:4156828
© CopyRight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61893.com 闽ICP备11008920号
闽公网安备3502030203490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