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力克论古巴导弹危机，充满对特朗普的影射丨学美国搞外交（11）

接着读佐力克先生《世界中的美国：美国外交及外交政策史》的第13章“冷战中的危机管理：约翰·F.肯尼迪”，这一章讲的是肯尼迪和赫鲁晓夫的斗法，其中最有意思的信息是向我们展示了华盛顿外交精英眼中的古巴导弹危机。

1）要真正理解古巴导弹危机，首先要弄明白冷战初期欧洲的态势，尤其是美国人对德国的看法。佐力克说，古巴导弹危机实际上是1961-1962年柏林危机演化而来的，柏林危机+古巴导弹危机，是核大国之间第一次试图用直白的战争威胁来解决国际争端。

2）1957年苏联抢先把斯普特尼克1号人造卫星送进太空，在太空竞赛第一阶段取得领先，当时在争夺第三世界国家的竞争中美国也败给了苏联，整体局势上似乎苏联处于攻势，美国处于守势，于是西方阵营开始怀疑保卫德国的价值，以当时英国首相Harold Macmillan为例，美西方国家不断问同一个问题：为了一个被苏联包围的前敌国首都，是否有必要承担让自己国家承受核毁灭的风险？

3）肯尼迪的外交团队主要由“新边疆主义者”组成，他们主张“积极行动”，批评者认为他们“缺乏章法”，“对体系没有耐心”，喜欢“进行一个又一个的危机管理，不喜欢为长期目标而工作”，但新边疆主义者认为“哪怕做出错误决策，也比什么都不做要好”。新边疆主义者把柏林看作是一份重要的资产，而不是一笔债务。

4）这里佐力克屁股决定脑袋，在夸肯尼迪的时候突然开始夸起小布什，说小布什2005年第二任期就职演讲让他想起了当年的肯尼迪，说“小布什呼吁制定一套充满基础价值观的外交政策”让他动容。这里非常好玩，我们知道小布什当年奉行这套自由霸权理论，是为了把伊拉克战争打下去，伊拉克战争也是现在美国公认的重大战略决策失误，佐力克在前文很喜欢鼓吹现实，但是这里因为涉及自己，所以果断地搞起了意识形态挂帅，反而对小布什的昏招大夸特夸起来。

5）佐力克说肯尼迪天生喜欢冒险，所以才有了1961年的猪湾行动。猪湾行动以失败告终，肯尼迪开除了CIA的几个领导人，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前总统艾森豪威尔出来对他表达了支持，帮他渡过了难关。猪湾行动失败被美国人视为当年的第一场危机。

6）第二场危机出现在维也纳，柏林危机中赫鲁晓夫希望通过把美西方势力赶走解决问题，美国猪湾行动的失败让赫鲁晓夫认为优势在我。肯尼迪通过秘密渠道向赫鲁晓夫放话，此举被赫鲁晓夫解读为肯尼迪的软弱。但是赫鲁晓夫低估了美国对柏林的重视程度，佐力克说之前的柏林空运事件已经成为了美国脊梁的象征，所以美国决心不放弃柏林。与赫鲁晓夫的争吵让肯尼迪意识到面对苏联必须偶尔强硬起来。

7）为了应对可能的情况，肯尼迪请来了前国务卿艾奇逊，艾奇逊为肯尼迪选定的行动原则是：调动美国力量展示决心，与盟友协同动员公众。肯尼迪听取了艾奇逊的建议，一边秀肌肉新建了六个陆军师，一边开展外交沟通向赫鲁晓夫表达谈判的意愿。在与赫鲁晓夫的博弈中，肯尼迪准确地抓住了苏联方的弱点，即东德人正在逃离东德。

8）为了掩盖自身的弱点，苏联开始修建柏林墙。肯尼迪对此是默认的态度，因为他认为“修墙总比打仗好”。肯尼迪的默许引发了美西方内部尤其是德国的信任危机，“越来越多人认为肯尼迪会出卖德国”。

9）危急时刻，肯尼迪请回了主持柏林空运的军队英雄克莱上将重返欧洲。克莱上将不理会赫鲁晓夫的“局势升级”威胁，他认为苏联人在搞切香肠战术，所以他决定一步不退，他认为如果美国让德国失了望，德国人就会选择在冷战中中立化，那么形势就会变得对美国不利。

克莱上将直接向柏林墙派出了坦克，苏联方面也摆出坦克应对。两军在柏林墙下对峙。

与此同时肯尼迪的弟弟罗伯特·肯尼迪正在通过秘密渠道跟苏联展开撤走塔克的谈判。两边最终答应撤兵，柏林的士气大振。佐力克认为这其中克莱上将的强硬姿态功不可没。

10）肯尼迪在私下的美苏秘密谈判中不断做着让步，最后时刻才把与苏联人的谈判情况透露给了英法德等盟友。法国人和西德人非常恼怒，英国人非常欢迎。佐力克总结这段历史的时候说，肯尼迪的错误在于他太奉行“积极行动主义”了，所以他在赫鲁晓夫面前显得很急切，这给了苏联人可乘之机，苏联人只要表现得好整以暇就可以让心急如焚的肯尼迪“自己跟自己谈判”。“提出动议的时机是非常关键的，一个人要懂得什么时候隐忍不发，什么时候不采取行动，这种能力也十分重要。”

11）按照佐力克的解读，赫鲁晓夫把古巴导弹危机当成了解决柏林危机的筹码。现在人们经常拿来跟苏联往古巴安排导弹一事进行对比的1959年美国往土耳其等国安排导弹一事，佐力克书中完全没有提到。

12）得知古巴导弹危机后，肯尼迪的第一反应是评估美苏两国的导弹能力，当时美国军方得出的结论是美国导弹实力在苏联之上，所以这就保证了如果苏联从古巴发射导弹袭击美国，那么美国有能力进行回击，美国的回击能力不会弱于苏联的先发制人打击能力。

13）佐力克认为肯尼迪是靠着美国的军事优势让赫鲁晓夫放弃了在古巴安排导弹的计划，肯尼迪的强硬是关键，博弈中的精心计划、团结盟友以及动员公众是重要措施。佐力克还认为肯尼迪搭建与赫鲁晓夫的私人沟通渠道，是帮赫鲁晓夫留退路，给赫鲁晓夫提供了一个停手权衡利弊的机会。

14）美国人视古巴导弹危机的解决为冷战的转折点。第一，古巴导弹危机后柏林危机也得到解除，美国守住了阵线，让柏林和柏林墙成为了冷战的标志，而不是退守易北河、莱茵河或英吉利海峡。第二，古巴导弹危机后美苏开始在《部分禁止核试验条约》等问题上进行合作，美国在承受极限压力之后，压力实际上在减轻。第三，“赫鲁晓夫的咆哮”被美国人破功，之后再也起不到那么强的威慑作用了。

15）在分析古巴导弹危机的时候，佐力克描述了一个“美国版的论持久战”：“艾森豪威尔希望美国公众把注意力集中到经济建设上去，并且让他们在经历了大萧条、二战、对欧洲危机的恐惧和朝鲜战争后回到正常状态中去。艾森豪威尔预计美国和苏联阵营的斗争将会是一场持久战，这个国家面对的是长期责任，而不是短期紧急状态。美国要想取胜，就必须有忍耐力。他通过秘密操纵的行动吧冷战的战场限制在次要问题上，同时通过炫耀核霸权来维护核心利益。”

16）总的来说，佐力克对艾森豪威尔、对马歇尔的评价很高（《中国能从马歇尔计划中学到什么丨学美国搞外交（9）》），但是对肯尼迪的评价就没有那么高了。他说艾森豪威尔、马歇尔等人是将美国的盟友作为首要战略重点，而肯尼迪团队最开始只知道一味盯着苏联政府。

佐力克认为肯尼迪的“积极行动主义”也是有问题的，他不否认美国政府存在官僚主义的问题，会带来凡事只会被动反应的缺陷，但是佐力克认为肯尼迪的“积极行动主义”太过于冲动了，总是走一步看一步，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翻车。肯尼迪的国防部长也是肯尼迪的心腹麦克纳马拉曾经高喊“再也没有战略这种东西了，只有危机管理”，这话引得佐力克大骂，认为这是一种“引发危机的风格”。佐力克说危机管理是应对不了长期战略利益的，就算搞积极行动主义，首先也要先研究历史问题。

17）在总结肯尼迪外交的段落，佐力克特别强调了美国和德国的特殊伙伴关系，他说美德关系是从柏林空运、古巴导弹危机等一系列事件中培养出来的，并不是理所当然的，美国能取得冷战的胜利，很大程度上依靠了德国的支持，如果未来美国政府破坏这种关系，那么将会是非常愚蠢的。

18）最后我们来对佐力克总结肯尼迪外交的文字做一个总结：读这一章的时候，很多瞬间我的感觉是佐力克这里写的不是一个成功经验的故事，而是一个从失败中反思教训的故事，佐力克有时用“没有计划、冲动、又不够强硬”的肯尼迪来影射特朗普，有时又用“咆哮的赫鲁晓夫”来影射特朗普，很多讨论都带有明显的意有所指，表达出对现在华盛顿外交路线不满的态度。而佐力克大加赞美的那种“先研究历史问题”、“懂得选择表态的时机”、“该强硬时就强硬”、“学会同时运用秀肌肉和外交沟通解决问题”以及“正视持久战”的作风，则在我们这边现在对美方针上得到了很好的展现，让人读起来很有亲切感。对于成功与失败，哪怕立场不同，正常人很多时候的看法也都是彼此相通的，佐力克关于古巴导弹危机这一章的文字再次让我确信了这一点。

今天的梳理写到这里就结束了，《世界中的美国：美国外交及外交政策史》的下一章依旧是一篇反思之作，反思的是林登·约翰逊和越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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