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点生活｜挡风的人

潮新闻客户端 浅墨

又到父亲节。

这次我几次铺开纸，手都是抖的。笔尖悬在“父亲”二字之上，却迟迟落不下去。只要一写到这两个字，思绪就不受控制地把我拉扯——拉向一个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的人。

那天晚饭后，女儿仰着小脸问我：“妈妈，是不是你也有错？”

我愣住了，心里一阵纳闷。她顿了顿，那双扑闪的大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我窒息的困惑。她轻轻地说：“你是不是也没有保护好我啊？”

那一刻，我眼泪决堤。

我在她这个年纪，也曾这样无助地仰望过大人。

我不禁想，我的父亲，你若是知道我这些年所受的委屈，还是沉默吗？

最近我一直在梳理我们家庭的每一个成员，我在努力跳出我的原生家庭。我知道我必须成长，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两个孩子。

这些年来，我慢慢学会一个人扛起所有的角色。

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我常常想起你。

记忆里的你，总是陌生的。

你是上门女婿，话少，且从不牵我的手。

母亲至今还在念叨，说我一岁半时跟你同榻午休，期间我掉到床底下，你竟然只顾自己睡觉，任由我一个人在地板上哭。

四五岁时，我在土灶旁拿茅草逗你，你冷冷地对我说：“走开。”

七岁那年过年走亲戚，看着母亲抱着妹妹，我踩着泥泞去拉你的手，却被你一把甩开。那只小手一直在空中抓取。

我一度以为，你是不爱我的。

直到四五年前，你查出肝癌。我们一致认为你是累坏的。你是我们这个家的顶梁柱。

你从16岁离开自己的父母，从此把毕生精力都倾注在了这个家。

母亲总说：“人家是有十分力气用了七分就很好了，而你偏偏是七分力气要当十二分使。”

奶奶在世时却一个劲地夸你为人忠厚、实在。阿姨也说，奶奶是真疼你，以前家里难得杀一只鸡，大鸡腿奶奶一定是偷偷留给你的。

可你的忠厚和实在也把你害苦了。村里村外，都知道你的品性，苦活累活都叫你。几十年的辛劳不知何时将你挺拔的脊梁压弯了腰，几次意外也让你受尽了苦难。前几日，妹妹也在母亲面前念叨你的苦。母亲一句：“他若没来我们这边，早死哪里去了也不知道。”把我们说得哭笑不得。

十几年前，你在工地干活，一次意外，你的膝盖骨被利器弹裂，鲜血模糊了整条腿。我们以为你要截肢，好在抢救及时，化险为夷。

没过几年，你去帮忙建楼，结果楼塌陷，有人当场就走了，还有人重伤残疾，而你也受了重伤，在医院住了十几天。很幸运，你康复得很好。

好不容易，我们仨姐妹都成家立业，你又查出了肝癌。

那段时间，我正好有时间，可以一直陪着你做术前的各项检查。那时，我们都不敢告诉你实情，但你似乎知道了点什么。当你被推进手术室那刻，我见你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笨拙地合十祷告着。

手术很顺利，但术后前几天又很关键。我们姐妹商量好，仍由我留下陪护你。第一晚，麻醉过后，伤口阵阵发痛，我听见你时而呻吟。我问你是不是很痛，你只说：“有点。”那一晚我没有睡。第二天，医生来给你换药，我看见一个足有男人一巴掌大的伤口，缝合的针脚如一只巨大的蜈蚣，趴在你的右肋骨下。我终于懂得，你昨晚要承受怎样的痛。

术后第二天，医生让你下床走动。我撑着你，你紧紧抓着我的手——那是我们这辈子，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牵手。你咬紧牙关，我们走走停停，终于走完了五十米，你已经气喘吁吁，汗水沿着手背滴到地上，很快就干了。隔天，你还是坚持继续，甚至向一百米看齐。你的铁汉毅力，连医生都震撼。

你恢复得很快，后面几天伤口慢慢愈合，你的状态越来越好，也开始跟我聊起了家常。后来我跟姐姐和妹妹说：“以前老妈总说老爸傻，最近和老爸相处下来，我感觉老爸一点都不傻。其实他也是很有自己见地的。”

平时看你沉默寡言，几天相处下来，还意外发现你也是爱体面的。记得那一天，我途中回家一趟，回来一进病房，你眉开眼笑地对我说：“你走后，护工一直夸你呢！她说真佩服你，一个女人带两个孩子还能把工作干好，太了不起了。”我愣了一下，我猜到，是我走后，你跟护工唠嗑了。护工在一边忙答道：“我听你爸说了，你真的太厉害了，我真的佩服。”

你对这次手术其实很坦然，早猜到是什么毛病了。你说你其实已经死过一次了。那是在海上，一次一个巨浪打来，你被绳索绊倒，当场昏死过去，当时全船的人都以为你没救了。结果你又活过来了。

我终于明白了——我有一年暑假提出要跟你去航海，你坚决不答应。你当初只说是女孩子家在海上不方便。我说小时候我不能照顾自己，现在长大了，总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啊。但你始终不答应。我还为此一直遗憾。

前不久，我带两个孩子去游乐园玩，孩子们要我陪他们一起坐海盗船。结果我坐到一半，那种排山倒海的难受劲袭来，那刻我更懂得你当初为啥不同意我跟你去出海了。确实是不妥，你每次出去，少则半个月，多则一个来月。我如果有不适，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真不是啥好玩的事了。

你出院那天，我去接你。车子停在医院门口，只见你穿得笔挺，一手拉着行李箱，如果没有另一只手拿着住院用的洗漱用品，全然看不出你刚动过一次大手术。看着精神焕发的你，我不禁给姐妹群发一条消息：“瞧，爸爸活像个刚出差回来的大老板。”姐姐和妹妹都为你雀跃。奶奶和阿姨见你时，也是一个劲地夸赞。母亲也是笑呵呵的。你就像一个英雄凯旋。

这几年，你在老家忙着养鸡养鸭，时不时向我们输送最本土的鸡蛋和鸭蛋，还有鸡鸭。每次想留你多住一晚，你总说家里的鸡鸭放不下。我们总说，人怎能被家禽牵绊，如此不自由，叫你不要养了，你总是笑笑。这次回去，你又说有小鸭孵出了。

我母亲，还是爱发脾气，但你仍然不还口，更不会还手。

在奶奶弥留之际，阿姨曾和奶奶聊到我们三姐妹，阿姨讲到伤心处时，说：“早知她们过得如此辛苦，当初还不如不让她们读书了。”

我懂阿姨的意思，她不是我们亲父母，却为我们姐妹操碎了心。有时，反倒羡慕你这种啥也不参与的，倒图个省心。

前几日，我又尝到了火辣辣的痛。母亲看了心疼不已，眼眶都红了。她说：“妞啊，你长这么大，你阿母可曾打过你一下？”我想到你，也从没碰过我一下。如今自己成家后反屡遭他人折磨。更让我不忍的是，有人正在伤害我的女儿。

但父亲，有一点让我安慰的是——我的儿子已经慢慢长大，他可以分辨是非了。那天，他见妹妹哭得稀里哗啦，他能很平静地对她说：“今天爸爸的行为是不对的，何况今天是你们的节日，我们不能学他。”

我今天跟他说，你要多疼妹妹，他点了点头，轻声反问我：“我对她还不够好吗？”

父亲，我看到了一个情绪稳定、有担当的小小男子汉。

父亲，近段时间，我总想起奶奶生前常念叨的话：“这孩子啊，不知为何如此心软？”同事说我从小缺爱。如今反复梳理自己的来路，才明白你是爱我的，只是不善表达。

幼时，你在山脚下干活，发现一棵野梨树的枝头挂着两只大梨。你说自己等了很久，直到它们熟透才摘下来给我。梨树长在山脚边，其中一个滚落下去，你找了许久也没寻见，最后只带回一个。你不会知道，那是我此生吃过最好的水果——汁水丰沛，甘甜无比。

我很幸运有你这样的父亲。你尽管寡言，但你至少让我懂得——真正的父亲，是绝不会让孩子活在恐惧里的。

爸，如今我再想起那双扑闪的眼睛和那句“你是不是也没有保护好我啊”，我要让那些新伤旧恨，重新长出新肉。

你打来电话，问你长孙高考成绩出来否。我说还没。你哦了一声，还是呵呵地笑着。你始终相信我会处理好我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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