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野蒲公英

春野蒲公英

胡军

路旁，先看见的是柳。那柳条儿，软软的，垂下来，像刚洗过的头发，还湿着，带着水汽，风一吹，便悠悠地荡着，荡出些鹅黄的、茸茸的穗子来。杨树也醒了，枝头的叶子虽还小，却已舒展得开了，嫩嫩的，亮亮的，仿佛一掐就能掐出水来。小草更不必说，在枯黄的旧茬子里，这儿一丛，那儿一簇，探出些绿得叫人心痒的尖儿。最惹眼的是那几株野山桃，开得正盛，满树粉白粉白的花，远远望去，竟像一团烟，一团雾，浮在半空中似的，淡淡的，梦一般的颜色。

我循着田垄走。向阳的坡上，土已经松软了，踩上去，有种陷进去的微声。就在那儿，我看见了蒲公英。起初是一两朵，贴着地皮，叶子还有些发红，是那种饱经风霜的紫红，边缘却已显出嫩绿来。再往前走，便多了起来，一丛一丛的，叶子也肥大了，碧绿的，锯齿形的边儿，平平地铺开着，像一朵朵绿色的花。有的，已经擎起了一根细细的、空心的茎，顶着一朵金黄的花。那黄，是顶纯粹的黄，明晃晃的，像小太阳似的，在这还带着寒意的春风里，亮得有些不讲道理。

我蹲下来，仔细地看着。这小小的植物，竟有这般顽强的生命力。熬过了一冬的冰雪，一等土地化冻，便迫不及待地钻出来，不管脚下是肥沃的田土，还是贫瘠的路边，它都能扎下根去，长得蓬蓬勃勃。它又是不屈不挠的，任人踩踏，任车碾压，过不了几天，折断的茎叶旁，又会生出新的芽来，直直地向上。它的种子，更是自由的，成熟了，便变成一个白色的、圆圆的小绒球，风一来，那些带着小伞的种子便纷纷扬扬地飞起来，飞到哪儿，哪儿便是它的家，随遇而安，从不挑剔。

看着这满地的新绿，我忽然想起了一位中医老先生的话来。那是位极有名的老中医，叫朱良春的，他曾在书里提到过这蒲公英，说把它“炙脆存性，用火酒送服，能治胃脘痛”。他的朋友，另一位名医章次公，也常用它来治胃溃疡，在小建中汤里加上一两蒲公英，效果便出奇地好。朱老解释说，这蒲公英的好处，不单是能清胃火，还能“消瘀”。胃里因为瘀热而疼痛的，用它最相宜。若是胃溃疡，配上些养胃的药，便能养胃消瘀，镇痛医疡。他还特别说，如果能用它的根，晒干了，研成末吞服，效果更是好。

他还讲过这么一个故事：有个姓王的女教师，胃痛的老毛病又犯了。这次痛得厉害，胃里像火烧一样，又容易饿，口里又干又苦，大便也干结。前一个医生不懂，给她用了些辛香止痛的药，结果越吃越痛。后来找到朱老，朱老一看，这是“火热作痛”，便开了一方：蒲公英一两，赤芍四钱，生甘草一钱半，再加四克服的“清宁丸”。这位女教师吃了药，大便一通，那火烧似的疼痛，竟一下子就止住了。再调养了几天，便好了。

我一边想着，一边不自觉地就弯下腰去，开始挖那些蒲公英了。带去的布口袋里，不一会儿便装了不少。心里盘算着，回去用开水烫了，或是凉拌，或是做馅，那清苦中带着回甘的滋味，光是想想，便觉得满口生津了。

我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又回头看了看那片向阳的坡地。夕阳的余晖正洒下来，给那些蒲公英的花，染上了一层暖暖的金色。它们还在春风里轻轻地摇着，自在，安然。

我骑着车，带着满满一口袋的春天，踏上归途。风还是凉的，但我心里，却暖洋洋的，仿佛也生出了一片绿意盎然的春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