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古之初,谁传道之?”在中国人的文化理念中,自古以来就有“求道”“问道”“悟道”的传统。这是华夏文明历史长河中一曲理想主义者上下求索的浩歌。当下时代,众生纷扰,万物喧嚣,应当去哪儿问道?天下名山众多,三山五岳,洞天福地,为何独独甘肃平凉这座陇山东麓、泾河上游的崆峒山,被尊为无可替代的“道源圣地”?
近日,烟台崆峒岛“崆峒胜境”项目高调发布,定于2026年7月28日开园,打出“北斗之下,唯有崆峒”的口号,拟以“八仙+山海经”的仙幻IP,在黄海之滨重构一座精神殿堂。这一命题,若仅从文旅营销角度看无可厚非,但若要上升到“道源”的学术层面,则必须予以严肃厘清。
一、驳“地名平权论”:次生借名岂能与原生方国同日而语?
对方援引“天下崆峒有五”之说,主张甘肃、河南、江西、四川、山东五处崆峒地名并列,平凉不过是其中之一,并无独占“道源”的法理依据。此论混淆了地名渊源与文化本源的本质区别。
平凉崆峒之“空同”,绝非简单的地理标识,而是商周时期实有的方国名号。《史记·赵世家》司马贞《索隐》引《世本·氏姓》:“空同氏,古诸侯也,子姓,契后。”《汉书·古今人表》列“空同氏”于上中等,属“仁人”之列,时代与黄帝族相近。司马贞《索隐》又引《括地志》“空桐山在原州平高县西百里”,即今日平凉崆峒山。这是“崆峒”作为政治实体与文化实体的最初形态。
反观其余四处“崆峒”,河南汝州、江西赣州、四川丹棱,乃至烟台崆峒岛,检《河南通志》《登州府志》等,多标注为“山形肖似空同”或“移民携名而迁”。烟台崆峒岛得名,正因其浮于海中、状若虚空,文人借陇右圣山之名形容海景,属基于审美联想的“次生借名”,晚出千年之久。黄河有正源与支流之分,平凉崆峒是“源”,余者皆“流”。以借名之地与方国故地争“道源”,在学术上难以立足。
二、驳“北斗附会论”:经学宇宙观岂能偷换为航海观光词?
对方截取《尔雅》“北戴斗极”四字,包装出“北斗之下,唯有崆峒”的文案,暗示胶东海域亦可仰望北斗,烟台崆峒岛既在北斗照耀下,自可承接天宇中心的神圣性。这是对古代宇宙观的误读。
《尔雅·释地》:“北戴斗极。”郭璞注:“戴,直也;空桐,山名,在北,直斗极也。”这里的“北”,不是泛指北方,而是中原王朝天文—政治坐标系中的“北”。古人面南背北测天,北极(北辰)为天之中枢,对应地之中轴。平凉崆峒山主峰约当北纬35°24′,恰处于中原观测者“北望斗极”的子午线投影带上。加之主峰马鬃突兀、众峰环拱,天然呈立体太极之象,被视为“通天之柱”。
烟台崆峒岛约当北纬37°36′,胶东半岛在古宇宙观中属“东方”,对应青龙七宿,非北辰之极。对方将《尔雅》庄严的经学宇宙观,偷换为“海边看星”的观光词,犹如说“处处见日,处处都可称日中”,于经学无据。
三、驳“仙道分流论”:方仙旁支岂能僭越道统正脉?
对方强调胶东古齐地,燕齐方士“海上求仙”为道教重要源头,蓬莱、方丈、瀛洲与崆峒岛同处海域,“仙幻”亦是“道”的正统分支。此论模糊了道教史的主次关系。
《汉书·艺文志》厘定九流十家,“道家”与“神仙家”分列。大道之学起于黄帝问道,阐于老子,其核心是宇宙本源与治国修身之理,属理性、政治、哲学范畴;方仙之术起于燕齐海上方士、盛于秦皇汉武求仙药,核心是肉体长生与神异,属浪漫、消费、方术范畴。东汉道教正式创立时,是以道统为宗,方仙为附。平凉承道统正脉(黄帝问广成子“至道之精”),烟台承方仙旁支(八仙、徐福)。同用一个“道”字,本源与旁支不能倒置。
更为关键的是文明厚度。平凉所在的泾渭流域,庆阳南佐遗址距今约5000年,F9房址面积约630平方米,出土白色堆纹陶、黑陶礼器及远程输入的玉器、绿松石,指向一个具备强社会组织力的早期都邑;更早的秦安大地湾遗址(距今约7800—5000年),同样显示陇东非“西戎蛮荒”,而是史前文明高地。黄帝问道神话,正是对这段失落高级文明的哲学化追忆。胶东能拿出与之匹配的5000年文明根基吗?显然不能。根基有别,源流自明。
四、驳“字面义理论”:倒果为因的望文生义
对方抓取“空同”二字字面含义,即“空虚混沌、中空同体”,认为烟台崆峒岛常年海雾缭绕、虚无缥缈,更符合道家“空虚同玄”的哲学意境,比实体山脉更像“道”的本体。这一论调看似贴合字面,实则是对字源、文献与哲学义的三重误读,典型的倒果为因。
“空同”二字之本义,原非哲学抽象,而是写实地貌。《说文·穴部》“空,窍也”,“同,合会也”,“空同”初指山体多孔窍、洞穴连通之状。陇山一带的崆峒山多为丹霞地貌,天然洞窟星罗(如东台玄鹤洞、朝阳洞、轩辕谷洞穴群),先民以“空同”名其地、名其部族,本是直观描述,与后世道家哲学无涉。商周之际“空桐氏”已为实有方国(《世本》《汉书·古今人表》可证),而对方津津乐道的“空虚同玄”四字,并非《道德经》原文连缀,其义脉本于《老子》“致虚极,守静笃”“和其光,同其尘”“玄之又玄”三义,为战国至汉初黄老学者对道体特质的归纳,距商周“空同”古名已隔近千年。
时间线既明,因果自清,是先有陇山“空同”之地名、部族名,千年后黄老学者见其字音与“虚—同—玄”之义脉相合,遂以哲学义回溯阐释古名,此属文献学上典型的“以义释名”,是后人对前代遗留名称的哲学化赋予,绝非山名本身因哲学义而生。这正如“天水”之名不因“天一生水”的哲学命题才得名,而是因“天河注水”之实景,“空同”同理,本于地貌,后被哲人借用,不能反过来用借用后的哲学义倒推山名的“本义”。对方以胶东海岛雾景贴“空同”二字,终究是文旅文案的文学修辞,入不得学术考证之门。
五、驳“帝王并重论”:国家典礼岂能等同于方士戏言?
对方列举秦始皇“出鸡头山”与“登之罘”、汉武帝“西至崆峒”与“东巡海上”,认为帝王东西并重,平凉与烟台得到同等“国家认证”。翻阅《史记》,同一帝王的“西巡”与“东巡”,性质迥异。
秦始皇二十七年“巡陇西、北地,出鸡头山”,是一统后宣威西陲、确立边疆统治的政治宣誓;东巡之罘、琅琊“遣徐巿发童男女数千人入海求蓬莱仙药”,则是被方士蛊惑的个人行为。汉武帝数度翻越陇山、登临崆峒,深层动机在于效法黄帝、经略西域、北击匈奴,是一场宏大的国家典礼,司马迁载入《史记·孝武本纪》,“问道崆峒”由此升格为帝王寻求治国智慧的国家叙事。东巡海上“使人入海求蓬莱者,言蓬莱不远,而不能至者,殆不见其气”,纯属方士搪塞之词。唐太宗立国之初平定西北,亲履陇右,接续的同样是“天下一统”的圣王传统。秦、汉、唐三代雄主对平凉崆峒的关注,是国家意志对“大道”的认同;对东部海岛的关注,则是皇权对方术的消费。一为“证道”,一为“求药”,岂能混同?
平凉崆峒山的“道源”地位,绝非后世文旅攀附的随意之论,而有着一组环环相扣的证据链。这组证据横跨文献、地理、考古与神话诸域,层层递进,构筑了一个无法复制的闭环。
商周方国的名实为其溯源定谳,奠定原生地标的史实根基;《尔雅》天象的定位精准锚定其沟通天人的神圣方位,契合中原王朝的宇宙坐标系;丝路咽喉的形胜赋予其文明交汇的战略价值,成为东西往来的必经门户;南佐遗址的夯土实证史前文明的高度,为黄帝问道的传说提供坚实物质支撑;汉唐帝王的国家祭典赋予其官方认证的崇高地位,将民间传说升格为王朝认同的精神符号;玄鹤灵踪的民间记忆与三教合一的文化气象,更从民俗传承与文明融合维度,印证其独一无二的在地性。多重证据彼此印证,共同铸就了平凉崆峒山无可撼动的“道源”地位。
烟台等地的“崆峒”,无论其文旅策划如何精巧,终究只是“海上仙山”的文学想象。而平凉崆峒,是华夏文明向“道”发出第一问的圣地原点。
作者简介
平凉市融媒体中心主任记者,2026荣获“全国宣传系统先进个人”称号。长期致力于报道平凉地区的文化、旅游、民生等领域内容。她以细腻的笔触和深入的观察,为公众呈现了平凉的历史底蕴、自然风光以及社会发展成果。
更新时间:2026-0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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