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手机上弹出来的新闻,我忍不住笑了。
“陕西一位奶奶辅导孙子作业被气到崩溃,直接求孙子别带作业来了。”
评论区里一片欢乐,全是“同款奶奶”“我家也一样”“辅导作业面前众生平等”之类的调侃。我划着屏幕,笑着笑着,鼻子却有点发酸。
因为我想起了我的奶奶。#寻找时代笔杆子#

我叫顾小满,今年二十四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那天晚上加班到十一点,回到出租屋瘫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到这条新闻的时候,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掉下来了。
同事们总说我这个人有点奇怪,从不抱怨加班,从不喊累,遇到再难缠的客户都能笑眯眯地应付。他们不知道的是,我上小学那会儿经历过什么。
那时候我八岁,上小学二年级,我奶奶六十三岁,是个退休的小学语文老师。
对,你没听错,一个退休语文老师,被她亲孙女的作业气到差点心梗。
说起来挺丢人的,但那个场景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每个细节都像昨天刚发生的一样。那天放学回家,奶奶照例系着她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桌上摆着刚出锅的糖醋排骨,是我最爱吃的。
“先写作业,写完再吃饭。”奶奶擦了擦手,在我对面坐下。
我磨磨蹭蹭地从书包里掏出数学练习册,翻开的那一页,全是两位数的退位减法。七十二减三十八,六十五减二十九,九十一减四十七……那些数字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像一群黑乎乎的小蝌蚪,怎么都抓不住。
“七十二减三十八,先从个位算起,二减八不够减,向十位借一……”奶奶的声音很温柔,是那种教了几十年书沉淀下来的、不疾不徐的调子。
我咬着铅笔头,“嗯”了一声,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个答案。
奶奶低头一看,沉默了三秒钟。那三秒钟的沉默,我在后来的十几年里反复回味过无数次,那大概就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可怕的宁静。
“七十二减三十八,你写等于四十六?”奶奶的声音还是平稳的,但我已经听出了底下压着的那股火。
“不对吗?”我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她。
“你借位了吗?”
“借了。”
“你借到哪里去了?”奶奶的声调终于开始往上走,“十位上借了一,十位就变成六了,六减三等于三,个位十二减八等于四,所以答案是三十四!不是四十六!你连数位都能写反?”
我当时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脱口而出:“那奶奶你帮我写嘛。”
这句话像是点燃了炮仗的引线。奶奶“啪”地把练习册合上,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胸脯起伏了好几下。我以为她要发火了,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结果她只是站起来,转身走进了厨房。
我听见锅铲碰撞的声响,夹杂着她压低了声音的自言自语:“七十二减三十八,七十二减三十八……怎么能算出四十六呢?我教了四十年书,什么学生没见过?什么学生没见过……这个我真没见过。”
那天的糖醋排骨,奶奶一块都没吃。她坐在餐桌对面看着我吃,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一道无解的数学题。后来我爸跟我说,那天晚上奶奶偷偷给我妈打了个电话,一开口就是:“闺女啊,我对不起你,小满这孩子的数学……可能随我。”
我妈在电话那头笑了足足有五分钟。
其实我现在回过头去想,奶奶教我的方法一点问题都没有,她的耐心也一点问题都没有。问题在于我那时候满脑子只想着糖醋排骨的香味,根本没有听进去一个字。而奶奶作为教了四十年书的老师,面对自己亲孙女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那种无力感大概比面对四十个学生加起来还要强烈。
因为学生学不会,你可以一遍一遍教,一年一年教,一届不行还有下一届。但孙女不行,孙女只有这一个,你怕她跟不上,怕她被人笑,怕她因为成绩不好受委屈,所有当老师时能保持的理性和耐心,在血缘面前全都变成了焦灼。
但奶奶也有绝招。
第二天放学回家,我发现茶几上多了一盘跳棋。奶奶笑眯眯地说,写完作业陪她下跳棋。我一听就来了精神,铅笔都快握不住了,刷刷刷十几分钟就把数学作业写完了。
奶奶检查的时候,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这题,五十三减二十七,你写等于三十四?”
“对啊。”我理直气壮。
奶奶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把练习册轻轻合上,推到我面前,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说:“来,小满,奶奶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以后错三道题,就少下一盘跳棋。”
我愣住了。错三道题?我刚才那页练习册,一共才十道题,我错了七道。按这个标准,我今晚一盘棋都下不了。
“不行!”我急得直跺脚,“太多了!错五道!”
“两道。”奶奶伸出两根手指。
“四道!”
“一道。”奶奶面无表情地把手指收到只剩一根。
“三道就三道!三道就三道!”我赶紧把她的手按下去,生怕她再把那根手指收回去。
奶奶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迅速拉平,摆出一副“这可是你自己说的”的表情。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她从一开始就打算定三道,前面那些讨价还价全是演戏。我这个奶奶啊,教书四十年,对付小孩子的手段多着呢。
那天的结果是,我错了四道题,奶奶破例只算三道,剩下的时间让我陪她下了两盘跳棋。我赢了一盘,输了一盘,赢的那盘到底是我真赢了还是她让我的,到现在都是个谜。
后来这个“错三道题换一盘跳棋”的规矩就固定下来了。也不知道是跳棋的诱惑力太大,还是我确实开了点窍,数学作业的正确率肉眼可见地往上涨。到三年级的时候,我的数学已经能稳定在八十多分了。
奶奶高兴得不得了,逢人就说她家小满开窍了。只有我知道,哪有什么开窍不开窍的,不过是跳棋的诱惑战胜了走神的诱惑罢了。
如果日子就这么平平静静地过下去该多好。
四年级那年秋天,奶奶生病了。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换季引起的重感冒,断断续续咳了大半个月。我爸说要接她去医院看看,她总说没事没事,吃点药就好了。那段时间她怕传染给我,辅导作业的时候特意搬了把椅子坐到餐桌另一头,离我远远的,说话的声音都哑了。
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是周四,学的是四则混合运算,有括号先算括号里的,没有括号先乘除后加减。这个知识点对我来说倒不算难,我飞快地写完了作业,得意洋洋地递给奶奶检查。
奶奶接过去,戴上老花镜,看了没两眼就开始咳嗽。她咳得很厉害,整个身子都在抖,花镜从鼻梁上滑下来,她一只手捂住嘴,另一只手还紧紧捏着我的作业本。
“奶奶你吃药了没?”我跑过去给她拍背。
她摆摆手,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嗓子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没事没事,小满你坐好,奶奶跟你说……”
她指着本子上的一道题,声音虚弱但语气还是那个语气:“这道,四乘以括号三加二,你怎么写的等于十四?”
“四乘三等于十二,加二等于十四啊。”我理直气壮。
奶奶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慢慢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语气说:“小满啊,有括号要先算括号里的。三加二等于五,四乘五等于二十。”
“哦。”我低头改了过来。
“这一页你错了五道。”奶奶把练习册递回来,“今天不能下跳棋了。”
我刚想争辩,看到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色发白,嘴唇干裂,整个人好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我默默地收起练习册,又默默地走到她身后,踮起脚尖给她捏肩膀。
“奶奶,我给你按按摩,你好了我们下跳棋好不好?”
奶奶没说话,只是抬手拍了拍我搭在她肩上的手。她的手很烫,像是烧着的炭。
那天晚上,奶奶发烧到三十九度。我爸连夜把她送去了医院,我在家里急得团团转,把我妈转得头晕。我妈让我去睡觉,我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奶奶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的样子。
我爬起来,从书包里掏出那本数学练习册,翻到刚才写的那一页。就着台灯的光,我一道题一道题地重新看了一遍。四则混合运算,有括号先算括号,没有括号先乘除后加减。我在草稿纸上重新算,一道,两道,三道……确实是错了五道,奶奶一道都没冤枉我。
我趴在桌上把五道错题全部改了过来,又在草稿纸上反反复复练了二十几道同类题。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较什么劲,就是觉得只要我把这些题都做对了,奶奶的病就会好了。
十岁的我,是真心实意地相信这个逻辑的。
奶奶在医院住了四天。那四天里,我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写作业,写完自己检查三遍,确定一道错题都没有了,才小心地合上练习册。我把四天来的作业摞得整整齐齐,等着奶奶回来看。
第五天奶奶出院回家,瘦了一圈,但精神还不错。她一进门就看到茶几上那摞作业本,愣了一下,然后坐下来一本一本地翻开看。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我爸我妈都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好像在等待什么重要的判决。
奶奶把最后一本合上,抬起头看我。她的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感冒还没好还是怎么的。
“全对。”她说,声音还是哑的,但里面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东西,后来我长大了才明白,那叫骄傲。
“我就说我家小满开窍了。”她转头对我爸说,语气里带着炫耀,带着得意,带着“你看我孙女多厉害”的那种毫无保留的欢喜。
那是我第一次因为作业被表扬,也是记忆里奶奶最高兴的一次。
从那以后,我的数学成绩真的开始往上走了,像坐上了火箭一样,从班级中下游一路蹿到了前几名。数学老师觉得不可思议,专门打电话到家里问是不是请了家教。奶奶接的电话,特别淡定地说:“没有没有,就是孩子自己开窍了。”
我在旁边憋笑憋到肚子疼。什么自己开窍了,明明是被她的跳棋逼出来的。
但好景不长。
五年级下学期,爸妈因为工作调动要带我去省城。走的那天,奶奶站在楼下送我们,还是系着那条碎花围裙,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往我书包里塞了一大包糖醋排骨,又往我妈手里塞了一个信封,说是给我买学习资料的钱。
车开出去很远了,我回头看,她还站在那里,小小的一团,在那个老旧的居民楼下面,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到了省城之后,学习节奏一下子快了很多。新学校的进度比原来快了将近半个学期,我拼命追,每天做作业做到十一二点。我妈也辅导我,但她性子急,讲两遍不会就开始拍桌子,拍完桌子又后悔,抱着我掉眼泪。
那个时候我开始想念奶奶,想念她不紧不慢的语调,想念她跟我讨价还价时的狡黠笑容,想念那些写完作业就能下跳棋的夜晚。
初中、高中,学业越来越重,回老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奶奶学会了用智能手机,时不时给我发消息,永远都是那几句——“吃饭了没”“冷不冷”“学习别太累了”。偶尔也会发那种中老年专属的表情包,一朵闪闪发光的荷花旁边写着“早上好”,看得我又好笑又心酸。
高考前一个月,奶奶突然出现在了我们家门口,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里面全是她自己做的酱菜、腊肉、还有码得整整齐齐的糖醋排骨,用保鲜盒装了一层又一层。
“我来给小满做饭,你们该上班上班,不用管我们。”她对我爸妈说,语气不容商量。
那一个月,我每天刷题刷到深夜,奶奶就在客厅里坐着,也不看电视,就戴着老花镜在灯下织毛衣。她说怕影响我学习,电视声音再小也不行。我让她先去睡,她总说老年人觉少,不困。
有一天晚上我做数学卷子做到凌晨一点,抬头活动脖子的时候,看到客厅的灯还亮着。我悄悄走过去,发现奶奶歪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织了一半的毛衣,针脚密密匝匝的,是一件红色的,她说等我考上大学穿。
茶几上放着她的老花镜和我的那份数学卷子——她趁我洗澡的时候偷偷看的,虽然她已经看不懂那些函数和解析几何了,但她还是在每一道题的题号旁边打了个小小的对勾。
一道都没打错,因为那天的卷子我全对。
我蹲在沙发旁边,看着奶奶睡着的样子,突然想起七年前那个秋天的晚上,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用沙哑的声音跟我讲“有括号要先算括号里”。那时候她还那么年轻,头发是黑的,腰板是直的,训我的时候中气十足。
而现在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的年轮,一圈一圈,刻着岁月的痕迹。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我轻手轻脚地给她盖了条毯子,把她手里的毛衣抽出来放到一边,然后回到书桌前,重新拿起笔。
那天晚上我多做了一套数学卷子。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我第一个打电话给奶奶。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奶奶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紧张,像是等待判决的犯人。
“奶奶,我数学考了一百四十二。”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一声长长的、颤抖的呼气声。奶奶什么都没说,但我听到了她在那头小声地重复了一遍:“一百四十二,一百四十二……”像是在确认什么重要的事情。
然后她说:“我就知道我家小满开窍了。”
语气跟七年前一模一样。
后来我考上了省城一所不错的大学,学的是新闻传播。大学毕业进了广告公司,天天跟方案和客户打交道,那些曾经让我头疼的数学公式和函数图像,在生活里再也用不到了。
但我还留着那盘跳棋。玻璃弹珠早就磨得有些发白了,棋盘上的漆也掉了好几块,可我一直没舍得扔。搬家的时候同事看到觉得奇怪,问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姑娘留着一盘跳棋干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难道要跟他们说,这盘跳棋是我奶奶教我用四则混合运算换来的,比什么都有纪念意义吗?说出来大概没人会信吧。
去年春节回家,奶奶已经八十一岁了,记性不如从前,经常一件事问三遍。但看到我的时候,她还是能一眼认出来,拉着我的手笑眯眯地说:“小满回来啦,奶奶给你做了糖醋排骨。”
吃饭的时候她坐在我对面,一个劲地给我夹菜,自己却不怎么动筷子。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的某个场景,也是这样的画面,我在吃她在看,那时候她在生气,现在她在笑。
“奶奶,你还记得小时候辅导我数学的事吗?”我随口问了一句。
奶奶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那种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不该说的表情。
“怎么不记得,”她把筷子放下,叹了口气,“你那个七十二减三十八等于四十六,我记了一辈子。当时我就在想啊,这孩子随谁呢?随谁也不能随我啊,我教了四十年数学都没见过这种算法。”
“奶奶你教的是语文。”我纠正她。
“哦对,语文。”奶奶愣了一下,然后自己先笑了,“你看我这记性,连自己教什么都记不清了。但我记得你那个四十六,清清楚楚,想忘都忘不掉。”
全家人都笑了,笑声在小小的餐厅里回荡。窗外的雪下得正大,屋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糖醋排骨的香气混着笑声,成了那个冬天最温暖的味道。
那天晚上我陪奶奶下跳棋。她手有点抖,但思路还是出奇地清晰,三两下就把我的路全堵死了。我连输三盘,每一盘都没超过十分钟。
“奶奶你老实说,小时候那些棋是不是你让我的?”我把弹珠一颗颗收起来,假装生气地问她。
奶奶眨了眨眼睛,那个狡黠的表情又出现了,跟二十年前跟我讨价还价时一模一样。
“你猜。”她说。
我没有猜,因为我知道答案。她让了我那么多盘棋,让了我那么多年的时间,让了我所有的任性和不懂事,只为了让我能在那些枯燥的数字和公式里,找到一点点乐趣,一点点信心,一点点走下去的勇气。
过完年要回省城的那天,奶奶又往我包里塞了一大堆东西。我打开一看,有糖醋排骨,有酱牛肉,有她自己腌的咸菜,还有一个崭新的保温杯。
“少熬夜,多喝水。”她叮嘱我,然后又补了一句,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工作上的事奶奶不懂,但你要记得,有什么事做错了没关系,改了就好。”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车开出去很远,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她还站在楼下,裹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就跟十六年前一模一样,小小的,旧旧的,让人心疼。
我摇下车窗探出头,冲她喊:“奶奶你回去吧,外面冷!”
她冲我摆摆手,不知道是“听到了”还是“没关系”。
车子转过街角,奶奶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我坐回座位,从包里掏出那个保温杯,拧开盖子,一股热气冒了出来。是红枣枸杞茶,她不知道从哪听来的,说这个对熬夜的人好。
我把保温杯贴在脸上,滚烫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去,像二十年前她发着烧还坚持给我讲四则混合运算的那个夜晚,体温也是这么烫。
回到省城之后,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加班、方案、客户、deadline,日复一日地循环。有时候加班到深夜,整栋写字楼只剩下我们公司那一层还亮着灯,我揉着发酸的眼睛从电脑前抬起头,总会想起奶奶。
想起她织毛衣等到深夜的样子,想起她在每道题旁边打的小对勾,想起她说的那句“我就知道我家小满开窍了”。那些画面就像刻在脑子里一样,越久越清晰,越久越鲜活。
上周公司来了个实习生,小姑娘刚毕业,做什么都怯生生的。有一天她做错了一个数据,吓得脸都白了,一个劲地跟我道歉,说顾姐对不起对不起我再做一遍。
我看了一眼她改的数据,笑着说没事,错了改就好。她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这么好说话,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说之前实习的公司带她的那个人特别凶,做错一点小事就拍桌子骂人。
“我奶奶说的,”我递给她一张纸巾,“错三道题少下一盘跳棋,改了还能接着下。”
小姑娘一脸茫然地看着我,显然没听懂。我也没有解释,只是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去忙了。
有些道理,得自己经历过才能懂。就像我花了二十多年才明白,奶奶教给我的那些东西,从来就不止是数学。
她的温柔、她的耐心、她的“三道题换一盘跳棋”、她在病中依然沙哑着嗓子讲“有括号先算括号里”——所有这些时刻汇聚在一起,才构成了那个完整的、深爱着我的奶奶。
那些在作业本旁边度过的无数个日夜,那些因为她而熬过的无数次深夜,那些看似折磨实则深爱的瞬间,都是她用她的方式给我的人生打下的底稿。
只是当时的我还太小,满脑子都是跳棋和糖醋排骨,根本不懂得这些。
现在懂了,可她已经老了。
今天刷到那条陕西奶奶辅导作业的新闻,我在出租屋里哭了好久。哭完了,我给奶奶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没听到。就在我准备挂断的时候,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带着困意的声音——
“喂?小满啊?”
“奶奶,是我。”我吸了吸鼻子。
“怎么了?是不是受委屈了?”奶奶的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跟当年听到我数学考了一百四十二时一模一样,带着那种立刻就要冲过来为我做点什么的急切。
“没有没有,”我赶紧说,“就是想你了。”
“想我就回来嘛,奶奶给你做糖醋排骨。”奶奶的声音放松下来,带着笑意,“这次不用带作业回来,奶奶可受不了那个。”
我破涕为笑。
窗外是凌晨一点的省城,霓虹灯明明灭灭,把整座城市映得流光溢彩。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电话那头奶奶已经开始絮絮叨叨地说今天做了什么菜、隔壁王奶奶家的猫又生了、楼下超市的排骨在打折。
我一句一句地应着,心里想着,下次回家一定要把那盘跳棋带上。
这回换我让让她,让她也赢几盘。
毕竟奶奶说的那些话,做的事,哪一件不是在说——在这个世界上,总会有人用她的方式,笨拙但无比坚定地爱着你。
只是这世间所有的隔辈亲,都是倒计时。你知道它终将归零,所以在每一个还能相见的普通日子里,都值得用尽全力去珍惜。
你说是不是?
更新时间:2026-0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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