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重镇的地理基因、权力象征与文旅融合新叙事

当你漫步大同古城,目光总会被一面面流光溢彩的龙壁所牵引:代王府九龙壁气势磅礴,观音堂三龙壁双面玲珑,兴国寺、县文庙的一龙壁与五龙壁错落分布……从明代到清代,从琉璃烧制到砖雕镌刻,9座龙壁(4座一龙壁、1座三龙壁、3座五龙壁、1座九龙壁)跨越时空,在塞北古城铺展成独一无二的“龙壁奇观”。为何偏偏是大同,能荟萃如此多形制各异、年代接续的龙壁?这绝非偶然,而是边塞地理格局、军事政治地位、自然环境诉求、工艺文化积淀多重历史地理因素交织的必然结果,更藏着一座古城从“军事重镇”到“文旅名城”的转型密码。今天,我们就从历史地理学视角,拆解大同龙壁扎堆的深层逻辑,读懂这些“凝固的图腾”背后的山河往事与文化基因。

一、山河锁钥:边塞枢纽的地理基底,孕育龙壁生长的天然土壤
历史地理学的核心,在于探寻“地理环境—人类活动—文化景观”的共生关系。大同龙壁的繁盛,首先根植于其“北方锁钥、边塞要冲”的独特地理区位,这是龙壁文化萌发的天然温床。
大同地处晋、冀、蒙三省交界,位于黄土高原东北边缘,桑干河支流御河贯穿全境,北依阴山余脉采凉山,南控恒山屏障,西接塞外荒漠,东连太行山脉,是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碰撞交融的“前沿地带”。这种“襟山带河、扼守边关”的地理格局,让大同自北魏定都平城起,便成为北方政治、军事、文化核心。北魏时期,平城作为丝绸之路东端起点,商贸往来频繁,西域琉璃烧制技艺传入,为后世龙壁的琉璃工艺奠定了技术根基——《魏书·大月氏传》记载,北魏时大同已能铸造“光泽乃美于西方来者”的五色琉璃,这是大同琉璃工艺的最早溯源。
更关键的是,大同干旱少雨、苦寒多灾的气候特征,催生了民间对“龙”的极致崇拜。大同属温带大陆性季风气候,年均降水量不足400毫米,“十年九旱”是常态,农业生产高度依赖降水;同时,地处边塞,自古战乱频发,百姓饱受兵燹之苦,对“风调雨顺、平安顺遂”的渴望刻入骨髓。而在传统文化中,龙是“行云布雨、镇宅辟邪”的神兽,既是水神,能化解干旱危机;又是守护神,可抵御战乱灾祸。这种自然环境催生的龙图腾信仰,让龙壁成为民间祈福、官民崇拜的核心载体——无论是王府、寺院,还是文庙,都以龙壁为“精神屏障”,祈求龙神护佑边塞安宁、五谷丰登,这是大同龙壁数量远超其他城市的底层动因。
此外,大同古城方正规整、轴线清晰的城市格局,为龙壁的集中分布提供了空间载体。明代大同作为九边重镇,城池严格遵循“里坊制”规划,以四牌楼为中心,形成东西、南北两条中轴线,王府、寺院、文庙等重要建筑均沿轴线分布,龙壁作为建筑“照壁”(风水屏障、威仪象征),自然依附于这些核心建筑,形成“九龙壁居中、五龙壁环伺、一龙壁点缀”的分布格局。这种地理与空间的双重加持,让大同成为龙壁生长的“天然沃土”。

二、九边重镇:军事政治的权力叠加,催生龙壁营建的核心动力
如果说地理环境是龙壁生长的“土壤”,那么明代九边重镇的军事地位、代王藩封的政治特权、官民效仿的礼制风潮,则是推动大同龙壁集中营建的“核心引擎”,这也是历史地理学中“政治地理驱动文化景观”的典型案例。
明洪武元年(1368年),元朝灭亡,北元政权退守漠北,频繁南下侵扰,成为明朝北部最大威胁。为巩固边防,朱元璋在东起鸭绿江、西抵嘉峪关的万里边防线上,设立“九边重镇”,大同镇位列其中,且是九边中地位最高、驻军最多、防御压力最大的重镇——大同“东连上谷,西达云中,南扼雁门,北控沙漠”,是拱卫京师(北京)的“西北门户”,一旦大同失守,北元骑兵可直驱中原,威胁皇权统治。这种“京师屏障、边塞核心”的军事地位,让大同成为明朝重点经营的城市,物资、工匠、财力大量汇聚,为龙壁的大规模营建提供了充足的人力、物力支撑。
洪武二十五年(1392年),18岁的代王朱桂(朱元璋第十三子)就藩大同,成为推动大同龙壁文化走向巅峰的关键人物。朱桂性情骄纵,凭借大同的军事战略地位,在藩地拥有极大特权,“山高皇帝远”,其府邸规制远超普通藩王。他以南京故宫为蓝本,营建规模宏大的代王府,并在府前修建九龙壁——这座龙壁长45.5米、高8米、厚2.02米,由426块五彩琉璃构件拼砌而成,是中国现存建造最早、规模最大、保存最完好的九龙壁,被誉为“天下第一龙壁”。九龙壁的营建,绝非单纯的装饰,而是代王彰显藩王特权、暗喻“九五之尊”的政治符号——在明代礼制中,龙是皇权专属象征,普通官员、百姓严禁使用,而代王作为皇子,且镇守边关要地,得以“特许”使用龙纹,九龙壁正是其权力的可视化表达。
代王府九龙壁的建成,引发了大同官民效仿的“龙壁营建风潮”。王府的特权示范效应,打破了龙纹使用的绝对垄断,寺院、文庙、官署等重要建筑纷纷效仿,营建不同形制的龙壁:佛教寺院(兴国寺、天竺庙、观音堂)建龙壁,因龙是佛教“天龙八部”之一,可护持佛法、镇寺辟邪;文庙(县文庙、府文庙)建龙壁,寓意“鲤鱼跃龙门”,激励学子金榜题名;甚至清代的龙王庙也建五龙壁,延续民间祈雨祈福的传统。从明代到清代,龙壁从“藩王特权象征”,逐渐演变为大同官民共享的文化符号、礼制标识、祈福载体,形成“一龙壁(礼制点缀)—三龙壁(寺院专属)—五龙壁(官寺通用)—九龙壁(皇权特权)”的完整形制体系,最终造就了大同“龙壁之城”的美誉。
三、工艺鼎盛:资源技术的双重赋能,支撑龙壁艺术的极致绽放
历史地理学强调“人地互动”,文化景观的形成离不开本地资源支撑与工艺技术传承。大同龙壁的繁盛,离不开本地丰富的琉璃原料、成熟的烧制工艺,以及历代工匠的技艺传承,这是龙壁能够大量营建且艺术价值极高的技术保障。
大同地处晋北,煤炭、高岭土、琉璃矿料储量丰富,为琉璃烧制提供了充足的原材料。琉璃的主要原料是高岭土、石英、长石,大同周边山区均有分布,且品质优良;同时,大同煤炭资源丰富,烧制琉璃需要高温(1000℃以上),煤炭作为燃料,成本低、火力足,为大规模烧制琉璃构件提供了能源保障。这种“原料+能源”的双重资源优势,让大同成为明清时期中国北方琉璃烧制中心,不仅供应本地建筑,还远销周边地区,为龙壁的批量生产提供了物质基础。
更重要的是,大同琉璃工艺传承千年、技艺精湛,从北魏到明清,从未中断。北魏时期,西域琉璃技艺传入平城,工匠融合中原传统雕刻工艺,形成独特的“平城琉璃”风格;辽金时期,大同作为辽西京、金陪都,佛教兴盛,寺院建筑大量使用琉璃构件,工艺进一步成熟;明代,大同作为九边重镇,官式建筑大规模营建,琉璃工艺达到巅峰,工匠能够烧制出黄、绿、蓝、紫、白等多种色彩的琉璃构件,且色彩鲜艳、经久不褪。代王府九龙壁的琉璃构件,历经600余年风雨,至今仍光彩夺目,足见明代大同琉璃工艺的高超水准。
除了琉璃龙壁,大同还有砖雕龙壁(如县文庙一龙壁、县文庙五龙壁),这是本地工匠因地制宜的创新。砖雕成本低于琉璃,适合民间与普通官署使用,大同工匠将砖雕技艺与龙纹图案结合,线条细腻、构图精巧,与琉璃龙壁形成“琉璃华贵、砖雕古朴”的互补格局,丰富了大同龙壁的形制与艺术风格。资源、技术、工匠的三重赋能,让大同龙壁不仅数量多,更兼具历史价值、艺术价值、工艺价值,成为中国古代建筑艺术的瑰宝。

四、文脉赓续:文化信仰的代代传承,筑牢龙壁存续的精神根基
历史地理学视角下,文化景观的长期存续,离不开本土文化信仰的代代传承。大同龙壁从明代延续至清代,历经战火、地震、岁月侵蚀,至今仍有9座留存,核心在于龙图腾信仰、边塞文化认同、礼制文化传承已深深融入大同人的文化基因,成为城市文脉的核心组成部分。
大同的龙文化,是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融合的产物。农耕文明中,龙是水神、丰收之神;游牧文明中,龙是草原守护神、力量象征。在大同这个农耕与游牧交融的边塞城市,龙被赋予了双重文化内涵:既保佑农耕丰收,又抵御游牧战乱,成为官民共同崇拜的图腾。这种跨越民族、阶层的文化认同,让龙壁在民间拥有深厚的群众基础——即便朝代更迭、战火纷飞,百姓仍会自发保护龙壁,修缮损毁构件,让龙壁得以代代相传。
同时,大同作为边塞文化重镇,自古崇尚“雄浑大气、坚韧不拔”的精神,龙壁的磅礴气势、刚健线条,恰好契合这种城市精神。九龙壁的巨龙奔腾、三龙壁的双面玲珑、五龙壁的庄严大气,无一不彰显着塞北古城的豪迈风骨,成为城市精神的物化象征。这种精神共鸣,让龙壁超越了单纯的建筑装饰,成为大同人文化认同、情感寄托、精神象征的载体,即便在现代社会,龙壁依然是大同的文化名片,是连接古今的精神纽带。
此外,礼制文化的传承,让龙壁的形制与分布始终遵循传统规制。从明代到清代,大同龙壁的营建始终严格遵循“九龙壁(王府)—五龙壁(官寺)—三龙壁(寺院)—一龙壁(文庙)”的等级秩序,形制、尺寸、色彩均符合礼制规范,体现了儒家“尊卑有序、等级分明”的文化内核。这种礼制文化的代代传承,让大同龙壁形成了完整、有序、系统的文化景观,而非零散的建筑遗存,这也是大同龙壁能够成为独特文化现象的重要原因。
五、文旅融合:古为今用的价值转化,激活龙壁文化的当代生命力
读懂历史,是为了更好地走向未来。从历史地理学视角解读大同龙壁,最终要落脚于当代价值转化——在文旅融合的时代背景下,大同龙壁不再是孤立的历史遗存,而是连接历史与现代、文化与旅游、传统与创新的核心IP,正以全新姿态赋能城市发展,这也是历史文化景观“活态传承”的必然路径。
近年来,大同依托“龙壁之城”的独特资源,推动龙壁文化与旅游深度融合,打造“龙壁文化研学游、古城文脉体验游、非遗工艺传承游”三大核心产品。一方面,整合九龙壁、三龙壁、五龙壁、一龙壁等资源,打造“龙壁文化旅游线路”,串联代王府、善化寺、观音堂、文庙等景点,让游客在游览中感受龙壁文化、边塞文化、佛教文化、儒家文化的交融魅力;另一方面,深挖龙壁工艺价值,打造琉璃非遗工坊,让游客近距离体验大同琉璃烧制技艺,亲手制作小型龙壁摆件,实现“观赏—体验—传承”的文旅闭环。
另一方面,大同以龙壁文化为核心,推动文化IP创新,打造“龙行大同”文旅品牌。将龙壁元素融入城市景观、文创产品、演艺活动中:城市路灯、雕塑、标识牌融入龙纹元素,让龙壁文化融入市民生活;开发龙壁琉璃摆件、砖雕文创、龙纹服饰等产品,让龙壁文化“可带走、可珍藏”;推出《龙壁传奇》实景演艺,以龙壁为线索,讲述大同从北魏到明清的历史故事,让龙壁文化“活起来、动起来”。这种文旅融合模式,不仅让大同龙壁文化得到活态传承,更让历史文化景观转化为经济价值、社会价值、文化价值,推动大同从“能源重镇”向“文旅名城”转型。
更重要的是,龙壁文化的文旅融合,唤醒了大同人的文化自信与历史自豪感。曾经,大同因煤炭而闻名,也因资源枯竭而迷茫;如今,龙壁文化、云冈文化、边塞文化成为城市新名片,让大同人重新认识到家乡的历史厚度与文化高度,这种文化自信,正是城市可持续发展的核心动力。从历史地理学的“人地互动”,到当代的“文旅融合”,大同龙壁完成了从“权力象征、祈福载体”到“文化IP、精神纽带”的价值跃迁,成为中国历史文化景观“古为今用、活态传承”的典范。

结语:龙壁不朽,文脉永续
站在大同古城的夕阳下,凝视一面面历经岁月洗礼的龙壁,我们看到的不仅是琉璃的流光溢彩、砖雕的精巧细腻,更是山河的印记、权力的符号、信仰的寄托、文脉的传承。从历史地理学视角来看,大同龙壁的繁盛,是边塞地理格局、军事政治地位、自然环境诉求、工艺文化积淀、文旅价值转化多重因素交织的必然结果,是农耕与游牧文明交融、权力与信仰共生、传统与现代对话的生动见证。
这些龙壁,是凝固的历史,是流动的文化,是大同这座塞北古城最鲜明的文化胎记、最深厚的精神底蕴。它们见证了大同作为北魏都城、辽金陪都、明清重镇的辉煌过往,也承载着大同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对文化传承的坚守、对城市发展的自信。
如今,文旅融合的浪潮,让古老的龙壁焕发出新的生机。它们不再是沉睡的文物,而是连接古今的桥梁、赋能城市的IP、滋养心灵的文化源泉。龙壁雄峙,塞北文脉绵延不绝;文旅共生,古城大同未来可期。读懂大同龙壁,我们读懂的不仅是一座城市的历史,更是中华文明多元交融、生生不息的文化密码。
(大同市数字文旅资源展示馆)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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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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