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府流苏，乡愁如雪

文/徐伟

邹城的春天总裹着一层温润的雾，雾里藏着孟府的青砖黛瓦，藏着柏木的沉香，更藏着一棵四百多岁的流苏树。每年四月，那树便会抖落一身岁月的尘霜，捧出满枝洁白的花，像把整个冬天的雪都攒着，在春风里轻轻铺开。我与这棵树的缘分，像极了它的花期，起初是模糊的剪影，后来便成了心底最柔软的牵挂，在岁月里开得愈发繁盛。

小时候跟着爸妈去孟府，眼里装的全是那些雕梁画栋的古建，是门槛上深浅不一的木纹，是碑刻上认不全的篆字。对于院中的树木，只记得柏树枝叶苍翠，却从未留意过那棵藏在西跨院的流苏。或许是去得时节不对，它要么是枝桠光秃的模样，要么是绿叶婆娑却无花可赏，便这样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成了一棵“普通的树”。爸妈倒是常提起它，说四月花开时，远远望去就像树顶堆了层厚雪，连风掠过都带着清甜的香。我那时总不以为然，觉得再美的花，能比得上巷口卖的棉花糖甜吗？如今想来，那份不以为然，原是年少时不懂乡愁的滋味。

真正与流苏树“相识”，是在黄岛的花卉市场。那是个乍暖还寒的春天，市场里姹紫嫣红，月季的艳、山茶的浓，都让我有些审美疲劳。直到转过一个拐角，一棵开着白花的树撞入眼帘——不是茉莉的细碎，不是玉兰的硕大，而是一串串、一簇簇的花，像用最细的丝线串起的玉屑，风一吹便轻轻摇曳，素雅得让人心里发静。我忍不住凑上前，指尖刚要触到花瓣，就被花店老板笑着拦住：“小心，这流苏花娇着呢。”

“流苏？”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匣子。爸妈说过的孟府流苏树，那些被我忽略的描述，此刻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原来我日日思念的老家，竟藏着这样美的树；原来我早已在长辈的话语里，与它有过无数次的相遇。那天我在花摊前站了很久，看着那些洁白的花，仿佛闻到了邹城春天的气息，心里空落落的，又满当当的。回家后，孟府的流苏树便成了心头的牵挂，我开始在网上搜它的照片，看网友拍的花期盛景，那满树的洁白，真的像雪，像梦，像老家递来的一封家书。

十年前的春天，我终于下定决心，要回邹城看一次流苏花开。那时我在青岛工作，四月正是忙的时候，可一想到那棵四百多岁的老树，正等着我赴一场花期之约，便觉得一切都值得。我提前跟单位请了假，开着车一路向西，越靠近邹城，心里越激动。车刚驶入城区，就看到路边的杨柳都绿了，空气里带着湿润的泥土香，那是属于故乡的味道。

进孟府大门时，我特意放慢了脚步，西跨院的方向，隐约有淡淡的花香飘来。转过月亮门，我一下子就愣住了——那棵流苏树就站在院子中央，枝桠遒劲，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而满枝的白花，就是它最华美的衣衫。它是先花后叶的，没有一片绿叶的遮挡，整棵树都被洁白的花包裹着，从树根到树梢，像堆起了一层厚厚的雪，又像被白云笼罩着。阳光透过花瓣，洒下细碎的光斑，风一吹，花瓣轻轻飘落，像下了一场白色的花雨，落在青砖地上，落在我的发间，落在我的手心里。

我走到树下，仰起头，看着那些层层叠叠的花。花瓣很薄，像蝉翼一样，带着淡淡的光泽，凑近闻，有一股清甜的香，不浓烈，却沁人心脾。树身上的树皮粗糙，布满了裂纹，那是四百年岁月留下的痕迹，每一道裂纹里，都藏着邹城的风雨，藏着孟府的故事。那一刻，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心里只剩下宁静与踏实，就像小时候靠在妈妈的怀里那样。我在树下站了很久，看花瓣飘落，听风吹过枝叶的声音，仿佛能听见老树在轻声诉说着过往。旁边有游客在拍照，有老人给孩子讲流苏树的历史，那些话语混着花香，成了最动听的乡音。

离开孟府时，我频频回头，心里满是不舍。我知道，这次看过花期，下次再想相见，又不知要等多久。青岛的春天也美，可那里没有这样一棵承载着乡愁的流苏树。我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能有一棵流苏小苗，带回青岛该多好。这样我就能天天看着它，就像把老家的春天，安在了自己的身边。

第二天，我又去了孟府，专门绕到流苏树周围寻找。我想，四百多年的老树，根系肯定很发达，说不定会从旁边冒出几棵小苗。可我蹲在树下找了半天，才发现地面早已被来来往往的游人踩得光滑坚硬，连一丝草芽都难寻，更别说树苗了。我有些失落，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看着那满树的白花，心里像空了一块。

正在这时，一位穿着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走了过来，他看到我在树下徘徊，便笑着问：“你是在找什么东西吗？”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我在青岛工作，是邹城人，特别喜欢这棵流苏树，不能每年都回来，想请孟府的花匠帮忙嫁接一棵小苗。话刚说完，我就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这个请求太唐突了，孟府的古树是文物，怎么会轻易给人嫁接呢？

没想到工作人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在孟府工作快二十年了，你这个要求，还是头一回听说。”他看着我恳切的样子，又补充道：“不过你的心意我懂，在外的游子，都惦记着老家的东西。走，我带你去见我们领导，你跟他说说。”那一刻，我心里又燃起了希望，跟着他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了孟府的办公区。

见到孟府的王主任时，我心里既紧张又期待。王主任听完我的话，先是愣了愣，然后笑了：“还真有游客跟我们提这种要求，倒是新鲜。”他给我倒了杯茶，慢慢说道：“你这份思乡情，我能理解。我们守着孟府的一草一木，就是守着邹城的根。这流苏树是老祖宗留下的

宝贝，我们也希望它能把这份念想，带给更多在外的邹城人。”

我听着王主任的话，眼睛都有些发热。他说，现在流苏已经开花了，错过了最佳的嫁接时机，要等明年春天，树刚冒芽的时候才能嫁接。“明年这个时候，你再来，我保证让花匠给你弄好。”王主任的话，像一颗定心丸，让我悬着的心落了地。离开孟府时，我又去看了那棵流苏树，仿佛在跟它约定，明年春天，我们再相见。

这一年的时间，过得既慢又快。我时常会想起孟府的流苏树，想起王主任的承诺，甚至在梦里，都能看到满树的白花。终于盼到了第二年的四月，我提前安排好工作，驱车赶回邹城。刚进孟府的西跨院，就看到王主任站在流苏树旁，朝我招手。他指着台阶尽头的一个花盆，笑着说：“你看，给你准备好的。”

我快步走过去，只见花盆里栽着一棵高约五十厘米的小树，树干虽然纤细，却很挺拔。树头上长出三个青绿的枝条，枝条顶端，竟真的冒出了毛线球一样的白色小花，像缩小版的孟府流苏，精致又可爱。“这是我们花匠老刘弄的，”王主任介绍说，“砧木是从孟府后花园找的野生牛筋树，接穗是从这棵老流苏树顶端剪的，特意选的壮枝，就是为了让它当年就能开花，不辜负你的期待。”

我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些小白花，花瓣柔软，香气清甜，和老树上的花一模一样。那一刻，我仿佛摸到了故乡的温度，摸到了那份沉甸甸的乡愁。老刘师傅也走了过来，跟我说着养护的注意事项：“这树喜阳，也耐阴，浇水别太勤，干透了再浇就行。青岛的气候跟邹城差不多，它肯定能长得好。”我认真地记着每一个细节，像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带着这棵小流苏树回青岛的路上，我特意把它放在副驾驶座上，用安全带轻轻固定好。一路上，我开得很慢，生怕路上的颠簸会伤到它。阳光透过车窗，照在那些洁白的小花上，像撒了一层碎金。我看着它，心里满是欢喜，觉得像是把孟府的春天，把邹城的牵挂，都带回了自己的家。

回到青岛后，我立刻把小流苏树移栽到了楼后面的花园里。这里阳光充足，通风也好，正适合它生长。每天下班回家，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它。看着它的枝条一天天变长，叶子一片片舒展，心里就特别踏实。那年冬天，我特意给它裹上了保温棉，生怕它受冻。开春后，当看到它冒出新的芽苞时，我激动得像个孩子。

如今，这棵来自孟府的流苏树，已经在青岛陪了我十多年。它的树干早已长到齐腰高，枝繁叶茂，每年四月，都会准时开出满树的白花。花开的时候，整个花园里都飘着清甜的香，邻居们都会过来问：“你家这棵是什么树啊，开得这么好看？”我总会笑着说：“这是孟府的流苏树，来自我的老家邹城。”然后给他们讲这棵树的故事，讲孟府的岁月，讲我与它的缘分。

有一年清明，我带着孙子回邹城，特意带他去看了孟府的老流苏树。孩子仰着头，看着满树的白花，惊讶地说：“爷爷，这棵树像下雪了一样！”我摸着他的头，又看了看身边的老树，忽然想起小时候爸妈给我讲这棵树的样子。时光流转，老树依旧，而那份乡愁，已经从我的心里，传到了孩子的眼里。我指着老树对孩子说：“这是咱们老家的树，是爷爷辈就有的树，以后不管你走到哪里，都要记得它，记得咱们的根在邹城。”

去年四月，青岛的流苏树又开花了。我站在树下，看着满枝的洁白，仿佛又回到了孟府的西跨院，回到了那个飘着花雨的春天。风一吹，花瓣轻轻飘落，落在我的手心里，也落在了我的乡愁里。这棵从孟府来的流苏树，早已不是一棵普通的树，它是故乡的信使，是岁月的见证，是我藏在心底的牵挂。它用满树的白花告诉我，无论走多远，故乡都在，乡愁都在，那些关于家的温暖，总会像这流苏花一样，在每个春天，准时绽放。

如今，我时常会在流苏树下喝茶、看书。看着阳光透过花叶洒下的光斑，闻着空气中淡淡的花香，心里就会涌起一股暖流。我知道，这棵树会陪着我，一年又一年，它会越长越高，就像我的乡愁，虽然深沉，却永远温暖。而孟府的那棵老流苏树，也会在邹城的春天里，继续绽放着它的洁白与芬芳，等待着每一个像我一样，带着乡愁归来的游子。

作者简介：

徐伟，1968年生，中国剪纸艺术家学会会员，青岛市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青岛民盟美术研究会会员，西海岸新区收藏家协会会员。剪纸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徐氏传拓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徐氏传拓研习馆馆长，西海岸书画研究院副院长。

剪纸侧重于戏曲人物，代表作《孔子像》、《孟子像》、《老子像》、《观音像》、《戏曲人物》、《老鼠嫁女》、《生肖》、《三羊开泰》等多幅作品被国内外朋友收藏。

从事金石传拓、研究、传拓教学、拓片收藏等三十多年，同时以家传独特的传拓风格和理念，先后为学校、景区、遗址及文化单位提供有效服务，得到业界一致认可及好评。

承家学从事传统书画装裱，潜心研究装裱技能、装裱款式及古旧书画的揭裱修复，以便于书画作品更好的欣赏、保存、流传和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