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在国道318上颠了快六个小时。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屁股都快颠成八瓣了。导游姓王,四十来岁的四川男人,从上车就开始讲各种荤段子,讲到后来自己都觉得没意思了,就让大家睡觉。车里三十多个人,大部分都是成双成对的,有几家还带了孩子。我一个人报的团,图省事,图便宜,七天川西环线,两千八,包吃住。
当时我二十四岁,在南京一家软件公司上班,刚跟女朋友分手。分手的原因很简单,她说我这个人太闷了,在一起两年,连句像样的情话都说不出来。我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分手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里打了半宿游戏,第二天照常上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过了半个月,突然就觉得喘不上气来,请了年假,随便报了个团。
车子在康定停下来加油的时候,我下车透气。
八月份的川西,太阳很大,风也很大。我站在加油站边上抽烟,看见一个女的从另一辆大巴上下来,也点了根烟。她穿一件藏青色的冲锋衣,牛仔裤,运动鞋,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长相不算多漂亮,但看着很舒服,眉眼之间有股子利落劲儿。
她看见我在看她,也没躲,反而冲我笑了一下。
“有火吗?”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在问我。我走过去把打火机递给她,她接过去点上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被风吹散了。
“你也是南京过来的?”她问我。
“你怎么知道?”
“你穿的这件T恤,南京博物院的文创。”她指了指我胸口的位置,“我去年也买过一件。”
我低头看了看,确实。那件T恤上面印着“竹林七贤”的Q版图案,是我前女友买的,分手之后我随手塞进行李箱里。
“我叫沈曼。”她说,“杭州人。”
“陈远。”
她抽完那根烟,把烟头在地上摁灭了,扔进垃圾桶里。动作很熟练,像是抽了很多年。后来我才知道她三十岁,比我大五岁,在杭州一家设计公司做室内设计,也是一个人出来旅游。
重新上车之后,我发现她跟我是一个团的。之前没注意到,是因为她坐在最前面,我坐在最后面。王导又开始讲段子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往上翘了翘,像是在说“这人怎么又开始了”。我也笑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奇妙。
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跟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因为一个很小的细节,突然就有了某种默契。
第一天晚上住在康定。
分房间的时候出了点状况。团里三十多个人,十六个房间,本来是按家庭和结伴的分好的,结果有一对夫妻临时改了行程没来,空出来一间房。王导拿着名单在酒店大堂里喊了半天,问有没有人愿意一个人住单间,但要加一百块钱。
没人吭声。
沈曼站在我旁边,低声说了句:“我加。”
我也说:“我也加。”
王导看了看我们俩,表情有点微妙。“你俩商量好,就剩一间了。”
气氛一下子有点尴尬。
沈曼倒是很大方,说:“那就拼一间呗,两张床的标间,又不是大床房,怕什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眼睛很亮,带着点挑衅的意思。我不知道她是真的无所谓,还是在试探我。二十四岁的我,脸皮薄,被她这么一看,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了。
“行。”我说。
王导把房卡递给我们的时候,旁边有个中年大姐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了我们一眼。沈曼没理她,拉着行李箱就往电梯走。我跟在后面,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起来。
房间在四楼,不大,两张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窗户对着一条河,河水哗哗地响。
沈曼进门就把冲锋衣脱了,里面穿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她蹲在地上打开行李箱,从里面翻出洗漱包,动作很利索,像是经常出差的人。
“你先洗我先洗?”她问。
“你先吧。”
她拿着洗漱包进了卫生间,关上门。我坐在床边,听着卫生间里水龙头的声音,觉得有点不真实。上午我还是一个人坐在大巴最后一排,晚上就跟一个认识不到半天的女人住进了同一个房间。
她洗了大概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换了身睡衣,头发湿漉漉的,脸上没化妆,皮肤看着比化妆的时候还要好一些。她坐在另一张床上擦头发,侧脸对着我。
“你多大了?”她突然问。
“二十四。”
“真年轻。”她笑了一下,“我三十了。”
“看不出来。”
“这话我爱听。”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不过三十就是三十,没什么不好承认的。你呢,怎么一个人跑出来旅游?”
我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刚分手。”
“难怪。”她点了点头,“看你那样子就像是有心事。”
“很明显吗?”
“明显。”她说,“一整天你都坐在最后一排,也不跟人说话,看窗外的眼神跟丢了魂似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就没说话。
她也没追问,从行李箱里拿出一本书,靠在床头看。我瞥了一眼封面,是余华的《活着》。
“这本书我看过。”我说。
“怎么样?”
“看完了难受了好几天。”
“那说明写得好。”她翻了一页,“能让人难受的书,才是好书。”
我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关了灯,只留了床头那盏小台灯。她侧躺着,脸朝着窗户那边,不知道睡着了没有。我轻手轻脚地上了自己的床,把被子拉到胸口。
河水的声音从窗户外面传进来,很响,但听着不烦。
“陈远。”她突然叫了我一声。
“嗯?”
“明天早上叫我一声,我怕睡过头。”
“好。”
然后她就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的呼吸变得很均匀,应该是睡着了。我睁着眼睛躺了很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后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手机闹钟响了。
我关了闹钟,看见沈曼已经醒了,坐在床边穿衣服。她背对着我,动作很快,三两下就把衣服套上了。
“早。”她说。
“早。”
“睡得怎么样?”
“还行。”
“我也是。”她站起来拉开窗帘,外面天已经亮了,河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康定的早上还挺好看的。”
我们下楼吃早饭的时候,团里的人已经在餐厅里了。那个中年大姐看见我们一起进来,又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了我们一眼。沈曼端了盘子去拿吃的,我跟在后面。早餐是酒店的自助,馒头、稀饭、鸡蛋、几个炒菜,很一般。
沈曼拿了一个馒头一个鸡蛋,倒了一杯白开水。我拿了两馒头一碗稀饭。
我们坐在角落里吃,她剥鸡蛋剥得很仔细,把蛋壳一片一片地剥下来,放在盘子边上。
“你今天看着比昨天好点了。”她说。
“是吗?”
“眼睛里有光了。”她咬了一口鸡蛋,“昨天你那眼神,跟死了一样。”
我笑了笑,没说话。
吃完早饭上车,王导站在车门口清点人数。沈曼还是坐在最前面,我犹豫了一下,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把靠窗的位置让给了我。
车子往稻城方向开,路越来越烂,颠得厉害。沈曼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盒薄荷糖,倒了两粒递给我。
“含着,防晕车。”
我接过来含在嘴里,薄荷的味道很冲,脑子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你是做什么的?”她问。
“程序员。”
“难怪。”
“难怪什么?”
“看着就像。”她笑了一下,“我接触过不少程序员,你们这个职业的人,身上有种很特别的气质。”
“什么气质?”
“说不上来,就是那种……跟世界隔着一层的感觉。”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挺准的。
“你呢,做室内设计的?”
“对。”她说,“干了六年了,天天跟客户扯皮,烦得很。这次出来就是想透口气。”
“有家庭了吗?”
问完我就后悔了,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冒昧。但她好像并不在意,很自然地摇了摇头。
“没有。谈过几个,都没成。”
“为什么?”
“嫌我太强势呗。”她靠在椅背上,“男的大多喜欢那种小鸟依人的,我这种,他们觉得hold不住。”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转了一个弯,窗外的景色突然开阔起来。一大片草甸,远处是雪山,云很低,像是压在头顶上。车里有人开始惊呼,拿出手机拍照。沈曼也看了一眼窗外,但她没拍照,只是安静地看着。
“你不拍吗?”我问。
“拍下来干嘛呢,发朋友圈?”她摇了摇头,“看过了就行了,记在脑子里比记在手机里强。”
我觉得她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中午在一个小镇上吃饭,团餐,八菜一汤,味道很一般。沈曼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了,从包里掏出一袋饼干慢慢嚼。
“不好吃?”我问。
“吃不惯。”她说,“这种团餐,油大盐大,吃完胃不舒服。”
吃完饭在镇上转了转,很小的一个镇子,一条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十分钟。街边有些卖特产的小店,牦牛肉干、藏红花、虫草之类的。沈曼在一家店门口停下来,看门口挂着的风干牦牛肉。
“买点?”我问。
“不买。”她说,“这种东西,看着好看,买回去也不吃,最后都扔了。”
但她还是看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买。
下午继续赶路,车上的人大多睡着了。沈曼也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我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着,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柔和很多。
她突然睁开眼睛,正好对上我的目光。
我赶紧把头转开,心跳又快了起来。
“偷看我?”她语气里带着点笑意。
“没有。”
“撒谎都不会。”她坐直了身子,“想看就大大方方地看,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二十四岁,脸皮薄得跟纸一样。
她看着我脸红的样子,笑得更明显了。“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跟现在那些油嘴滑舌的小年轻不一样。”
“这是在夸我吗?”
“算是吧。”她说,“现在像你这么老实的,不多了。”
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不高兴。
下午四点多到了稻城,住的地方是一个藏式风格的客栈,条件比康定那家差一些,但看着挺有味道。这次分房间的时候,王导直接把我们俩分到了一间,好像已经默认了我们是一起的。
房间在二楼,木头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窗户外面是一片青稞田,再远一点是山,山顶上有一点雪。
沈曼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推,站在窗户边上看了好一会儿。
“这地方真好。”她说。
“是挺好的。”
“以前老想着去国外,去什么瑞士、新西兰,其实国内就有这么好的地方。”她转过身来看着我,“你说人是不是都这样,总觉得远的地方才好?”
我想了想,说:“可能吧。”
“我以前也这样。”她坐在床上,“二十多岁的时候,总觉得杭州太小了,想去北京、上海,想去更大的地方。现在三十了,反而觉得杭州挺好的,哪儿也不想去了。”
“那怎么还出来旅游?”
“憋的呗。”她笑了,“再好的地方,天天待着也烦。”
晚上客栈老板搞了个篝火晚会,在院子中间烧了一堆火,放了音乐,几个藏族小伙和姑娘带着大家跳舞。团里的人大多都去了,气氛很热闹。
沈曼也去了,但她不跳舞,就坐在旁边的台阶上看着。我坐在她旁边。
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
“你不去跳?”她问我。
“不会。”
“我也不会。”她说,“看着就好,有些东西,参与不如旁观。”
音乐很响,人声很嘈杂,但我们两个人坐在那里,好像跟周围的喧闹隔了一层。她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我。
“抽一根。”
我接过来,她自己也拿了一根。我们俩就坐在台阶上,对着篝火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的。
“陈远。”她叫了我一声。
“嗯?”
“你有想过以后吗?”
“什么以后?”
“就是……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这个问题太大了,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半天,我说:“没怎么想过,走一步看一步吧。”
“年轻真好。”她吐了一口烟,“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不能不想了。”
“那你呢,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前想的是,事业有成,找个靠谱的人结婚,生个孩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现在嘛……”
“现在怎么?”
“现在觉得,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就不错了,其他的,随缘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不像是无奈,更像是某种认命之后的平静。
篝火烧到半夜才散。
回到房间,沈曼先去洗澡。我坐在床上刷手机,信号很差,朋友圈刷了半天才刷出来。前女友发了一条动态,是一张照片,她跟一个男的在餐厅里,笑得很开心。我看了几秒钟,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
沈曼从卫生间出来,穿着睡衣,头发又湿漉漉的。她看见我的表情,问:“怎么了?”
“没什么。”
“又是那个表情。”她坐在自己床上,“跟丢了魂似的。”
我没说话。
“前女友?”她问。
“你怎么知道?”
“猜的。”她说,“你这个年纪,能让一个男的露出那种表情的,除了前女友还能有什么。”
我苦笑了一下。
“还放不下?”
“也不是放不下。”我想了想,“就是……说不上来。”
“我明白。”她靠在床头,“那种感觉,不是还喜欢那个人,是喜欢那个喜欢过别人的自己。放不下的不是她,是你自己。”
我愣了一下。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什么。
她没再说什么,拿起那本《活着》继续看。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想着她刚才那句话。
过了一会儿,她合上书,关了灯。
黑暗中,河水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稻城的河水比康定的更急,声音更大。
“陈远。”
“嗯?”
“别想了,睡吧。”
“好。”
第三天去了亚丁。
海拔四千多,不少人开始有高原反应。有个大姐吐得一塌糊涂,王导手忙脚乱地给她吸氧。沈曼倒是没什么事,走得比我还快。
从冲古寺到珍珠海,有一段上坡路,我走得气喘吁吁,她站在前面等我,脸不红气不喘的。
“你体力这么好?”我问。
“平时跑步。”她说,“在杭州的时候,每天早上跑五公里。”
“怪不得。”
“你也该锻炼锻炼。”她看了我一眼,“年纪轻轻的,爬个坡就喘成这样。”
我有点不服气,加快了脚步。她在后面笑了一声。
珍珠海不大,水是绿色的,倒映着雪山的影子。很多人挤在观景台上拍照,吵吵嚷嚷的。沈曼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安安静静地看着。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
“好看吗?”她问。
“好看。”
“比照片好看吧?”
“嗯。”
“所以说,有些东西还是要亲自来看。”她双手撑着石头,仰头看着雪山,“照片拍得再好,也拍不出风吹在脸上的感觉。”
我们在珍珠海边上坐了快半个小时。期间有几个游客过来让我们帮忙拍照,沈曼都帮他们拍了,拍完之后把手机还给他们,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下山的时候,她突然问我:“你平时有什么爱好?”
“打游戏。”
“还有呢?”
我想了想,好像真没什么了。“看电影算吗?”
“算吧。”她说,“我也喜欢看电影,不过最近几年好片子越来越少了。”
“你喜欢看什么类型的?”
“什么类型都看,但不喜欢那种太闹腾的。”她说,“年纪大了,受不了太刺激的东西。”
她又提了“年纪大了”这几个字。我发现她好像很在意三十岁这个事实,嘴上说着没什么不好承认的,但总是反复提起。
“三十岁不算大。”我说。
“对二十四岁的人来说当然不算大。”她笑了一下,“等你到了三十岁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时间过得有多快。”她说,“二十四到三十,六年,一眨眼就过去了。你觉得自己还是个小年轻,一照镜子,眼角已经有纹了。”
我下意识地看了她一眼。她眼角的皮肤确实有一些细纹,但很浅,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
“别看了。”她发现了我的目光,“再看我该不高兴了。”
我赶紧收回目光。
她笑了起来。“你这人真有意思,说什么都当真。”
晚上回到客栈,我洗完澡出来,看见她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表情有点不对。
“怎么了?”
“没事。”她把手机放下,“工作上的事。”
但她的表情不像没事的样子。我没追问,坐在自己床上擦头发。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开口了。
“客户改了方案,第七遍了。”她说,“我出来之前跟他说得好好的,定稿了不改了,结果今天又发消息说要改。”
“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回去再改呗。”她叹了口气,“做我们这行的,就是这样。客户觉得花了钱,想怎么改就怎么改,根本不管你花了多少心思。”
“不能拒绝吗?”
“能,但拒绝了这单就黄了。”她把枕头竖起来靠在背后,“我们这个行业竞争太激烈了,你不做,有的是人做。我三十岁了,没有任性的资本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很现实的无奈。
“那你喜欢这行吗?”
“喜欢。”她说,“但喜欢是一回事,吃饭是另一回事。”
我想了想自己的工作。程序员,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就是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但我才二十四岁,还没到需要考虑“吃饭”和“喜欢”之间矛盾的年纪。
“陈远,你知道吗,”她突然说,“我最羡慕你的,不是你年轻,是你还有时间浪费。”
“浪费时间?”
“对。”她说,“你现在可以失恋了就跑出来旅游,可以什么都不想,可以在一个地方发呆半个小时。我二十四岁的时候也是这样,觉得时间多得用不完。但到了三十岁,你就会发现,每一分钟都要算着花。”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摆了摆手。“算了,不说这些了,说了你也不懂。等你到了三十岁自然就懂了。”
她关了灯,躺下来。
黑暗中,我听见她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了一声。
“沈曼。”
“嗯?”
“你要是有什么不开心的,可以说出来。”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没什么不开心的。”她说,“就是偶尔会觉得累。”
“那明天我帮你背包。”
“行啊。”她的语气轻松了一些,“明天去牛奶海,路更难走,你要是能帮我背包,我就轻松多了。”
“没问题。”
“睡吧。”她说。
“晚安。”
“晚安。”
第四天去牛奶海。
确实如沈曼说的,路更难走了。从洛绒牛场到牛奶海,海拔从四千一上升到四千六,有一段路几乎是垂直往上爬。我背着两个包,一个是自己的,一个是沈曼的。她的包不重,但两个包加起来就有点分量了。
沈曼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
“还行吗?”
“行。”
“不行就说,别硬撑。”
“真行。”
其实我已经喘得跟风箱一样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在她面前认怂。
到了牛奶海,我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沈曼从包里掏出一瓶水递给我,我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她在旁边站着,看着湖面。
牛奶海比珍珠海更漂亮,水是蓝色的,蓝得不像是真的。周围是雪山,山顶上云雾缭绕,像是仙境一样。
“值得吗?”她问我。
“什么?”
“累成这样,就为了看这一眼。”
我看了一眼湖面,点了点头。“值得。”
“我也觉得值得。”她在我旁边坐下来,“有些东西,值得你累死累活去看一眼。”
我们在牛奶海边上坐了比昨天更长的时间。她没怎么说话,就是安静地看着湖面。我坐在她旁边,也不说话。
那种沉默很舒服。
不是那种尴尬的、需要找话题来填补的沉默,而是那种两个人待在一起,什么都不说也很自在的沉默。
下山的时候,她把包拿回去了。
“我自己背吧,下山没那么累。”
我没坚持,把包还给她。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指着路边的一朵花问我:“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吗?”
我看了一眼,不认识。
“绿绒蒿。”她说,“高原上才有的。你看它的花瓣,蓝色的,跟天的颜色一样。”
我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确实很漂亮,蓝色的花瓣薄得几乎透明,在风里轻轻摇晃。
“你怎么认识这么多东西?”
“看书呗。”她说,“我平时没什么事就看书,什么书都看。知道的东西多了,出来玩才有意思。不然你看到一朵花,就是一朵花,看到一座山,就是一座山,多没劲。”
我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我以前觉得看书没什么用。”我说。
“现在呢?”
“现在觉得,可能是我看的书太少了。”
她笑了一下。“你这个人有个优点,知道吗?”
“什么?”
“听得进去话。”她说,“很多男的,尤其是年轻的,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你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你不是。”
“可能是因为我确实什么都不懂。”
“能承认自己什么都不懂,就已经比大多数人强了。”
晚上回到客栈,我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沈曼倒是还好,洗了澡出来,又靠在床上看书。
“你不累吗?”我问。
“累啊,但书还是要看的。”她翻了一页,“习惯了,不看几页睡不着。”
我去洗了澡,出来躺到床上,浑身酸痛。明天还要去五色海,海拔更高,路更难走。光是想一想就觉得腿软。
“明天还去吗?”我问。
“去啊,来都来了。”她说,“你呢,去不去?”
“去。”
“行,那早点睡。”
她关了灯。
躺了一会儿,我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
“睡不着?”她问。
“有点。”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就是身体累,脑子反而很清醒。”
“我也是。”她说,“身体越累,脑子越转。”
沉默了几秒钟。
“陈远。”
“嗯?”
“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这个问题来得有点突然。我想了想,说:“挺好的。”
“怎么个好法?”
“就是……跟你待在一起很舒服。”
“舒服?”她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这个评价挺有意思的。”
“不好吗?”
“好。”她说,“比什么漂亮、聪明、能干都好。到了一定年纪你就知道了,能让别人觉得舒服,是最难得的。”
“那你觉得我呢?”
“你?”她笑了一声,“你像个弟弟。”
“弟弟?”
“嗯,就是那种……让人想照顾一下,但又不想照顾太多的弟弟。”
“这是什么意思?”
“自己琢磨吧。”
她翻了个身,不说话了。
我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明白。
第五天去了五色海。
海拔四千七,是这次行程最高的地方。上去的路比昨天更难走,有一段几乎是在爬石头。我喘得比昨天还厉害,但沈曼还是走得很快。
到了五色海,我已经说不出话了,坐在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沈曼站在湖边,风吹着她的头发,冲锋衣的下摆被吹起来。
五色海比牛奶海小一些,但颜色更丰富。阳光照在水面上,能看出好几种颜色,蓝的、绿的、黄的、白的,交织在一起。
“你看。”她指着水面,“五种颜色。”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确实能看到五种颜色,但得仔细看。
“能看到吗?”
“能。”
“有些人看不到。”她说,“他们说五色海就是个噱头,根本看不到五种颜色。但其实只要光线对了,角度对了,就能看到。”
“你怎么知道?”
“书上看的。”她笑了一下,“还是那句话,知道得多了,看到的东西就多了。”
我们在五色海边上坐了一会儿。海拔太高了,坐久了有点头晕。沈曼从包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掰了一半给我。
“吃点,补充能量。”
我接过来塞进嘴里。巧克力有点化了,黏糊糊的,但很甜。
“明天就回去了。”她突然说。
“嗯。”
“时间过得真快。”
我没说话。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吧,下山。再待下去该高反了。”
下山的时候,她走得很慢,不像上山时那么快了。我走在她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回去之后有什么打算?”她问。
“上班呗。”
“还有呢?”
“没了。”
她看了我一眼。“你真的该好好想想以后了。二十四岁不小了,再过几年就到我这个年纪了。”
“你老是说自己老。”
“本来就是。”她说,“三十岁,对一个女人来说,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比如?”
“比如,你二十四岁失恋了,可以跑出来旅游。我三十岁失恋了,只能加班。”她笑了一下,但笑容里有点苦涩,“不是不想出来,是不敢。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追不上了。”
“追什么?”
“追时间呗。”她说,“我们这个年纪的人,都在追时间。追着买房,追着升职,追着结婚生子。一步落后,步步落后。”
“这样不累吗?”
“累,但没办法。”她说,“你到了这个年纪就知道了。”
又是这句话。
我发现她总是在说“你到了这个年纪就知道了”,好像那是一道门槛,跨过去之后,世界就完全不一样了。
晚上回到稻城的客栈,是最后一晚了。
客栈老板又搞了篝火晚会,但这次我们都没去。沈曼说累了,想早点休息。我说我也是。
洗完澡,她没看书,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青稞田。天还没全黑,青稞田在暮色里泛着金色的光。
“陈远。”
“嗯?”
“你觉得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很久没这么放松过了。”
“我也是。”她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帮我背包,谢谢你陪我聊天,谢谢你……”她停顿了一下,“谢谢你让我觉得,这几天不是一个人。”
“你不也是一个人吗?”
“不一样。”她说,“一个人是一回事,一个人但有人陪着,是另一回事。”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
“回去之后,我们还会联系吗?”她问。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下。
“会吧。”我说。
“真的?”
“真的。”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陈远,你是个好人。”她说,“但好人不一定有好报,你知道吗?”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笑了一下,“就是突然想到这句话。”
她关了灯,躺下来。
黑暗中,我听见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睡吧。”她说。
“晚安。”
“晚安。”
第六天早上,坐大巴回成都。
沈曼还是坐在我旁边,但一路上话少了很多。大部分时间她都在看窗外,或者闭着眼睛。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没问。
中午在理塘停下来吃饭。团餐还是很难吃,沈曼还是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吃完饭在理塘的街上转了转。理塘号称世界高城,海拔四千多,街道两边都是藏式建筑,天空蓝得不真实。
沈曼在一家卖明信片的小店门口停下来。
“我想寄张明信片。”她说。
她挑了一张印着格聂神山的明信片,问老板借了支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我没看她写了什么,她也没给我看。
她把明信片投进邮筒里,拍了拍手。“好了。”
“寄给谁的?”
“寄给我自己的。”她说,“每次出来旅游,我都会给自己寄一张明信片。回到家收到的时候,就像收到了一份礼物。”
“这个习惯挺好的。”
“是吧。”她笑了一下,“自己给自己送礼物,至少不会失望。”
下午继续赶路,傍晚到了成都。
团在成都解散,大家各奔东西。王导站在大巴车门口跟大家告别,说了一堆客套话。那个中年大姐走的时候又看了我们一眼,这次的眼神里多了点理解和善意。
沈曼订的是当晚回杭州的机票,我订的是第二天回南京的高铁。我们在成都的街头站了一会儿,天色渐暗,街灯亮起来。
“一起吃个晚饭吧。”她说。
“好。”
我们找了一家火锅店。成都的火锅,又麻又辣,我吃得满头大汗。沈曼吃得很慢,但吃了不少,不像之前吃团餐那么挑剔了。
“最后一顿了。”她说,“多吃点。”
我们喝了点啤酒。她酒量不错,两瓶下去脸都没红。
吃完饭,她看了看手机。“我该去机场了。”
“我送你。”
“不用,打车就行。”
“我送你。”我又说了一遍。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推辞。
我们打了辆车去双流机场。路上堵车,走了一个多小时。她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的成都夜景,没怎么说话。
到了机场,她下了车,从后备箱拿出行李箱。
“那就……再见了。”她说。
“再见。”
她拉着行李箱往航站楼走,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转过身。
“陈远。”
“嗯?”
“回去之后好好过日子。”她说,“别老是丢了魂似的。”
“好。”
“还有,”她停顿了一下,“找个靠谱的女孩子,好好谈恋爱。别找那种嫌你闷的,找个喜欢你这股闷劲的。”
我笑了一下。“好。”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机场门口,看着她走进去,消失在人群里。
站了很久。
后来我打车回了市区,在火车站附近找了家快捷酒店住了一晚。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这几天的画面。康定的河水声,稻城的青稞田,亚丁的雪山,牛奶海的蓝色湖水,五色海的五种颜色,还有她坐在台阶上抽烟的样子,靠在床头看书的样子,站在风里头发被吹起来的样子。
我拿起手机,想给她发条消息,但打开对话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了一句:“到了跟我说一声。”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她回了:“到了。”
就两个字。
我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翻了翻她的朋友圈。她朋友圈发得不多,最近一条是出发那天发的,一张机场的照片,配了一句话:“出去透口气。”
再往前翻,大多是工作相关的内容,设计方案、施工现场、加班到深夜的办公室窗外。偶尔有几张生活照,喝咖啡的杯子,阳台上的盆栽,下雨天的西湖。
她的生活看起来井井有条,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我说不上来少了什么。
第二天坐高铁回南京。
五个小时,我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田野、城市、隧道,脑子里一直想着她说的那些话。
“你还有时间浪费。”
“能让人难受的书,才是好书。”
“有些东西,值得你累死累活去看一眼。”
“好人不一定有好报。”
到了南京,回到出租屋,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电脑桌上堆着外卖盒子,床上扔着没叠的衣服,窗户好久没擦了,灰蒙蒙的。
我把行李箱打开,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那件印着“竹林七贤”的T恤被压得皱巴巴的,我拎起来看了看,扔进了洗衣机里。
然后我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响了一下,是沈曼发来的消息。
“我也到了,开始上班了。你呢?”
“到了,明天上班。”
“加油。”
“你也是。”
对话到此为止。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都回到了各自的生活轨道上。我每天上班下班,写代码,改bug,开会,加班。偶尔晚上打打游戏,周末睡到中午,点个外卖,看看电影。
沈曼偶尔会发条消息过来,有时候是一张照片,有时候是一句话。
有一次她发了一张西湖的照片,下着雨,湖面上雾蒙蒙的。她说:“今天西湖很美。”
我回了一句:“看着确实很美。”
她说:“你要是来杭州,我带你去看看。”
我说:“好。”
但我知道,我短期内不会去杭州,她也不会来南京。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三百公里的距离,还有五岁的年龄差,还有各自截然不同的生活阶段。
她在追赶时间,我在浪费时间。
我们像是两条交叉过的线,在那个川西的夏天短暂地重合了几天,然后又各自分开,往不同的方向延伸。
大概过了一个月,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多,回到出租屋,累得不想动。躺在床上刷手机,突然看到她发了一条朋友圈。
是一张照片,她站在一个工地上,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一张图纸,对着镜头笑。配的文字是:“第七稿终于过了,喜极而泣。”
我点了个赞。
过了一会儿,她给我发了条消息。
“还没睡?”
“刚加班回来。”
“辛苦了。”
“你也是。”
沉默了几秒钟。
“陈远。”
“嗯?”
“我突然有点想念川西了。”
“我也是。”
“那边的天空,比这边蓝多了。”
“是啊。”
“有机会再去一次吧。”
“好。”
但我们都心知肚明,这个“有机会”,大概率是不会有。
又过了一段时间,联系渐渐少了。从每天聊几句,变成几天聊一次,变成一周聊一次,变成偶尔点个赞。
她的朋友圈更新得也少了。偶尔发一条,也都是工作相关的内容。
我的生活也没什么变化。上班,下班,打游戏,睡觉。偶尔相亲,见一两个女孩子,吃顿饭,聊几句,然后不了了之。
有一次相亲,对方是个二十五岁的女孩子,长得挺漂亮,在一家银行工作。她问我平时有什么爱好,我说打游戏。她问还有什么,我想了想,说看电影。她问看什么类型的,我说什么类型都看。她笑了笑,没再问了。
吃完饭,她说我们不合适,就散了。
我走在街上,突然想起沈曼说的那句话:“找个喜欢你这股闷劲的。”
但这样的女孩子,好像不太好找。
冬天的时候,南京下了一场雪。
不大,薄薄的一层,落到地上很快就化了。我站在公司楼下抽烟,看着雪花飘下来,突然想起了康定的那个早上,河面上的薄雾,还有她拉开窗帘的样子。
我掏出手机,想给她发条消息,但打开对话框,发现上次聊天已经是两个月前了。
我打了几个字:“杭州下雪了吗?”
发出去之后,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第二天早上,她回了:“没下,杭州很少下雪。”
“南京下了。”
“好看吗?”
“还行,不大。”
“拍张照片给我看看。”
我走到窗边,拍了一张。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有屋顶上还剩下一点白色。我把照片发给她。
她说:“看着挺冷的。”
“是挺冷的。”
“多穿点。”
“你也是。”
对话到此为止。
春天的时候,她发了一条朋友圈,是一张照片,她跟一个男的站在西湖边上,笑得很开心。配的文字是:“遇见你,很幸运。”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个男的看着三十多岁,戴眼镜,斯斯文文的,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膀上。她笑得很开心,是那种从心底里笑出来的开心。
我点了个赞。
她没有私聊我,我也没有私聊她。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想的不是她有了男朋友这件事,而是她在稻城那个晚上说的那句话。
“好人不一定有好报。”
我当时没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但懂了又怎么样呢。
日子还是照样过。
夏天的时候,公司接了个新项目,忙得昏天黑地。我瘦了五斤,黑眼圈重得跟熊猫一样。
有一天晚上加班到凌晨两点,打车回家,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车上放着老歌。车子经过长江大桥的时候,江面上黑漆漆的,只有几盏航标灯在闪。
我突然想起了川西的那些夜晚,河水的声音,篝火的光,她坐在我旁边抽烟的样子。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她的朋友圈。
最新的一条是三个月前发的,一张工地图纸,配了一句话:“新项目开始了,加油。”
再往前翻,那条“遇见你,很幸运”的朋友圈还在。
我退出来,打开对话框。
上次聊天是四个月前了。
我打了几个字:“最近怎么样?”
发出去之后,等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她回了:“挺好的,你呢?”
“也挺好的。”
“那就好。”
对话到此为止。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那就好。”
这三个字,像是一个句号。
秋天的时候,我过二十五岁生日。
一个人过的。买了个小蛋糕,插了根蜡烛,许了个愿,吹灭了。愿望是什么,我自己都不太清楚。
吃完蛋糕,我坐在电脑前,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
我想写点什么。
不知道是受了她的影响,还是自己突然有了表达的欲望。我看过她看的那本《活着》,后来又看了余华的其他几本书,看了王小波,看了村上春树。我以前不怎么看书的,现在开始看了。
她说的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知道得多了,看到的东西就多了。”
我坐在电脑前,敲了几行字,删掉,又敲了几行字,又删掉。
最后我写了一个开头:
“大巴车在国道318上颠了快六个小时。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写完之后,我看着那个开头,看了很久。
然后我继续往下写。
写康定的河水,写稻城的青稞田,写亚丁的雪山,写牛奶海的蓝色湖水,写五色海的五种颜色,写她坐在台阶上抽烟的样子,写她靠在床头看书的样子,写她站在风里头发被吹起来的样子。
写她说的那些话。
“你还有时间浪费。”
“有些东西,值得你累死累活去看一眼。”
“好人不一定有好报。”
我写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我写完了最后一个字。
窗外天亮了,鸟开始叫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突然觉得心里空了很久的那块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上了一点点。
我把文档保存了,文件名写的是“川西”。
然后我关了电脑,洗了把脸,出门上班。
日子还是照样过。
上班,下班,偶尔看书,偶尔写点东西。生活没什么大的变化,但好像又变了一点什么。
我不再那么频繁地打游戏了。周末有时候会去紫金山走走,或者去玄武湖边坐坐。南京的玄武湖比不上西湖,但坐在湖边吹吹风,也挺舒服的。
我还是会想起她。
想起她在机场门口转身说的那句话:“回去之后好好过日子。”
我想,我应该算是做到了吧。
冬天又来了。
南京又下雪了,比去年大一些。屋顶上、树上、街上,都积了一层白。我站在公司楼下抽烟,看着雪花飘下来。
手机响了一下。
是她发来的消息。
“南京下雪了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愣了好几秒钟。
“下了。”我回。
“拍张照片给我看看。”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她。雪下得挺大的,照片里白茫茫的一片。
“好看。”她说,“杭州还是没下。”
“要不要来南京看雪?”
发出去之后,我有点后悔,觉得这句话太冒昧了。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
“好啊,有机会去。”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有机会”,这个词,还是跟以前一样。
但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个“有机会”,可能真的会有。
我掐灭了烟头,回到办公室。窗外的雪还在下,越下越大。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又发了一条消息。
“陈远。”
“嗯?”
“你还在浪费你的时间吗?”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
“可能不了。”
她没有再回复。
我看着窗外的雪,突然想起了一句话。
有些相遇,不是为了走到一起,而是为了让你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人,这样的活法,这样的可能性。
她大概就是为了让我知道这些,才出现在那个夏天的大巴车上的吧。
雪越下越大了。
更新时间:2026-0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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